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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春初早被相思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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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她便被独孤仙翁送给了他,她被盛在一个透明的小鱼缸里,由他托在手中。她庆幸自己是那样小,庆幸自己不能化成人形,才能这样肆无忌惮的被他托在手中,打量他。
他穿着紫色的袍子,浓黑的长发像瀑布一般,温润的眉与眼,带着笑意的双唇,她觉得他长得可真好看。他的腰间系着一枚玉玦,在阳光下泛着晶莹,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玉玦,于是一直盯着看,直到他发现,笑道:“这条小鱼竟喜欢我的玉玦。”
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又道:“那你以后就叫鱼玦吧。”
鱼玦,玉玦,这是她的名字,她很开心,她的名字同他的一样好听。
她也被他养在池子里,每天都有一个名叫灵青的仙童来喂她吃仙果,她想快些化成人形给他看,每次都把仙果啃得干干净净,可很多天过去了,她还是没什么动静,连灵青都替她着急:“这仙果可是我亲自种的,别的仙君们都没有,按道理说你吃了这么多,修为早该大涨,为什么迟迟化不出人形呢?”
她也觉得白白浪费了灵青这么多仙果委实很不好意思,所以在水里拼命摇了摇尾巴以示抱歉。却又听灵青道:“从前也有这么一个人胆子特别大,偷偷吃了我好多仙果,虽然她自己不知道,但修为却涨得厉害。”忽然灵青叹了口气,“可是她明明偷吃了我那么多仙果,为什么就是不肯醒过来呢。”
灵青在说谁?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那么一个人一直在沉睡,不肯醒来,灵青在担心,成碧他也在担心。有好几个夜晚,成碧提着酒壶一个人来到池子边,把自己灌醉,然后对着她说些她从来都听不懂的不着边际的话。
“你说她都睡了这么久,为什么还是不肯醒来。”
“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可那时我不知道,那时我并不知道我对她……”
“她醒来会不会不记得我,如果她忘记了我,我该怎么办。”
“是啊,她说过这一世、下一世、下下一世都不愿意记起我的。”
…… ……
她听不懂这些,她只知道他太寂寞了,寂寞得只肯一个人对着池子默默流泪,他竟连一个能听他哭诉的人都没有么,还是因为他是上神,就不允许悲伤。可是看着喝醉的他,她却心痛了,她多想快些化成人形,这样就可以陪他喝酒,听他诉说,可以趁他睡觉时偷偷的来到他的床边,伸出手悄悄地抚平他漾在眉心的皱纹。如果可以,她还想去看看他和灵青口中那个不愿醒来的人,她想告诉那个人,求求你快点醒来,求求你不要再折磨他。
直到有一天,她似乎见到了那个一直在沉睡的人,一位从未见过的女子出现在了池子边,她心知这里是上神的住处,一般人不可能随意出入,便想到这女子必不是普通仙娥。只见这女子穿着绛红色的美丽衣裙,黑发束起,孩子一般的神情,灵动无比,却见她慢慢伸出手来,“咚”的一声,一团黑色的东西被她扔进了池子里。她被吓了一跳,连忙四处逃窜,却见那团黑色的东西扭了扭身子,便畅快的在水里游了起来,这时她才看仔细,这团被那女子随意扔进池子里的东西,竟是一条罕见的上古黑尾鲫。
突然灵青的声音在池子外面响起:“你倒是有本事弄回来一条这个,不过我劝你不要再碰我家上神的院子了,虽说我家上神不喜与小仙计较,我看你也没什么仙阶,快点打消这个念头,早些回去吧。”
却听那女子道:“我不怕。”
“日后不要怪我没劝过你。”灵青的声音听上去竟有些不好意思。
她有些发愣,不知道灵青为什么会这样说话,这女子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的小仙,灵青为什么要让她走呢,而且待那女子走后,她悄悄游上水面探出头来,竟看到灵青的脸变红了,而且目光胶着着望向那女子的背影,满是歉疚与不舍。于是她便明白了,这女子应该就是成碧日日夜夜念叨的那个不愿醒来的人吧,但没想到成碧的担忧竟也成了现实,
那女子忘了他,那女子如愿忘记了一切。
她却突然又感到心痛,他期盼醒来的那个人忘记了他,他该有多伤心。可是她却也明白了,她从来都只是他养在池子里的一尾小鱼而已,他和那个绛红衣裙女子的世界里,再容不下其他人。可是,那个人明明已经忘了他啊,他却非要装得那么冷漠、那么不想让那人靠近,是怕那人想起来么,是怕那人再次恨他么?
那样辛苦,他竟是那样辛苦。
她却没能让他看到她化成人形的那一天,他又要去下凡历劫了,灵青也变得沉默起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便再也没见过他,也再也没见过那位绛红色衣裙的女子。终于有一天夜里,她突然觉得浑身上下像抽筋一般的疼,她知道自己终要化成人形了,她疼得死去活来,却一直在坚持着,到最后她疼得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她躺在一大片荷叶上,夜里的风很是凉爽,吹在她那宛如婴儿一般的皮肤上,是从未有过的感觉,她低下头来打量倒映在水中的自己,蓝色的头发和眼睛,身上披了一层蓝色的薄纱,仿佛一只蓝色的精灵。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化成人形竟然也是这样好看,可是她却流下泪来,因为即使化成人形又有什么用,早在她看到那绛红色衣裙女子的那一瞬间,她便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于是她便去了司命星君那里,偷偷翻看了成碧历劫的命格簿子,自此便一直下凡待在绵城的鱼泽湖里,等待成碧经过。她想与他相遇,哪怕只有一世,哪怕改变命格堕入轮回,哪怕他回九重天后什么都不会记得,她还是想和他相遇。可是,当被人用灵力从湖底逼出,她站在水柱上看到岸边那个绛红色衣裙的女子时,她便彻底明白了,那女子的执念,丝毫不比她的少。记忆中那个池子边的女子与面前云破的脸渐渐重合,她无奈的笑了笑,果然这一切都是命运,不知道成碧回到九重天后如果知道了那女子所做的这一切,还会不会逼迫自己再把那女子推开。
看到鱼玦讲着讲着竟然笑了起来,云破有些疑惑:“你笑什么?”
鱼玦看了看云破,依旧是那张执着的面庞,让她都心生怯懦,于是道:“没什么,只是你也知道强行更改上神的命格是要堕入轮回的,你不但私自下凡而且任意在凡间动用仙法,竟不怕么?”其实她只是想知道,云破和成碧,谁爱谁更深而已。
云破听了立刻戒备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自私下凡的,你认得我?”
鱼玦忙笑道:“自是不认得,我也是瞎猜。”她没有告诉云破成碧之前费了多大力气让她醒来,但她却忘了一切,成碧没有告诉云破真相,自是有他的道理,她本就是外人,更不好多说。
云破虽然仍旧感到疑惑,却还是道:“堕入轮回什么的我当然害怕。”
鱼玦看着她表示不解,她又道:“但这是以后的事啊,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可以守护成碧历完这一劫,再偷偷的去轮回。”说完还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原来竟是这样一个执念却孤勇的女子啊,鱼玦在心里默念道,成碧他爱上的,竟是这样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女子。命运已经走到了这里,她也该放手了,不为别的,只为眼前这女子,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敌不过了,于是鱼玦笑道:“被魔界的人利用是我的疏忽,我的这身修为算是废了,我不会害成碧上神的你且不必担心,只是……”鱼玦正色道:“魔界的人有了这一次就必定会有下一次,他们早就盯上成碧上神了,你万事小心。”
见鱼玦如此坦然云破便也就不再追究,道:“那你的伤……”
“我在凡间的这几年来去了不少江河湖海,和东海里的那龙王是老朋友了,我会去他那里养伤,你不必担心。”
“如此便好。”云破笑道,挥手撤掉结界,两人缓缓降落到岸边,参加夏日祭的百姓们早已散去,岸边平静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担心程碧回去看不到自己会担心,云破对鱼玦道:“那我回去了,你多保重。”
“嗯。”鱼玦立在岸边,浑身的蓝色融入夜色中,竟是撩人心魄的美丽,她望着渐渐远去的绛红色背影,突然喊道:“云破!”
那道绛红色背影在视野前方停住,却渐渐模糊,鱼玦含着泪,道尽了此生最后一句祝福:“但愿你最后能够知道,谁爱谁最深。”
也不知道云破有没有听到,那道背影终究是消失在了夜色之中。鱼玦转身凝望湖面,那么平静,就像此刻她的内心,决定放手的那一刻,竟平静得再也激不起任何涟漪。白皙的脸庞滑落一滴蓝色的眼泪,她足尖轻点,瞬间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初遇时,她还是不能化成人形的一尾小鱼,他却早已是为别的女子用去万年修为的上神,他把她带走,他喂她吃仙果,他对她诉说心事,她本该满足,她本该没有奢望。
再见啊,初夏时节池子旁那个温暖得快要把她融化的声音;再见啊,那个让她重生的人;再见啊,她此生的温暖与执念。
他明明是那样美好,却因为晚了那么一步,所以满盘皆输,她也只能道声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