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兄》闵峤

4、报名啦 又一片枯黄

　　又一片枯黄的叶子飘到了阳台上，林席拉开窗子，领口里立刻钻进了阵阵凉风，时至傍晚，炎热的暑气已经不知不觉消失在呼呼的风声中了。
　　“五楼为什么会有落叶啊？这旁边都是房子也没有树。”陈达庆捏着叶柄好奇地转了转。
　　“电脑桌上不也没有电脑么，有什么奇怪的。”趴在窗前那张电脑桌上的林席听到这话便把头仰了起来，好像在眺望遥远的云层。“楼上种了很多植物，听说要做一面绿墙，你手上那就是掉落的墙漆。”
　　“噢，那样应该特别环保。”
　　“哎呀。”下巴当金刚钻狠命地戳手臂，神色十分苦闷，悲痛之情呼之欲出，只等陈达庆被这番折腾吸引了注意，林席可以放心在“观众”面前开演了。
　　“怎么办啊。”
　　“观众”一开始自然是不知情的，看到林席苦恼地折磨自己的手臂早就把落叶扔一边去了，“怎么了？”说着便从阳台进来了。
　　“你作业都写了吗，开学能交得上去吗？”
　　“我以前的学校布置的作业和新学校不一样啊。”
　　林席巴不得一头撞在电脑桌上算了，怎么就没想到这么显而易见的事，还指望……
　　“以前的作业写是写完了，不过也没地方交就是了。”
　　好像有希望重燃了，眼前的人不正是自觉聪明又好说话的家伙吗，林席桀桀笑着对陈达庆勾勾手掌，起身请他坐下，然后半个身子俯在桌子边上，居高临下地盯着陈达庆的双眼。
　　“大庆我——表哥，你以前成绩怎么样呢？”
　　脸侧向一边避开林席炽热的目光，陈达庆犹豫着，脑袋微微左右晃动，“你们作业难吗？”
　　“基本上都很简单，思考题很少，我基本不做，空着。”林席自以为听出了陈达庆要和他聊聊暑假作业难度的意思，也不介意借机抱怨一下，说好听点叫责任转移，“那根本不是人做的嘛，太绕了，我脑子可是直的啊。但是，我们班还偏偏有人会做这种题，方璇和萧琦这对大侠，一个帮女生一个帮男生，救万民于水火啊！”
　　说到兴奋处林席克制不住激昂的情绪，想起往日那两位救星时常为陷入困境的同学解题，帮助大家避免了老师的责骂，提升了整个班级在全年段的声望，那功劳大大滴。
　　“我好像明白了。”
　　反倒是林席面对陈达庆的微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独角戏唱久了都忘记还有个“观众”在，而且他本来应该要暗示些东西的，结果连他自己也搞糊涂了。
　　但陈达庆不觉得糊涂，他早就听出来了，那些对方璇和萧琦的极力赞扬不正是变相给他发糖么。
　　“我没有上过你们学校的课，一开始可能跟不上节奏，要不你把你的暑假作业给我看看，给我讲讲你们老师是怎么上课的，反正我也闲着，你先来当当我老师吧。”
　　“这个，好啊，别客气。”
　　林席讪笑道，慢慢往客厅退去。
　　他知道我想找他帮忙写作业了吗？那些话什么意思嘛，还当他老师。
　　9月1日，这一天的黎明似乎来得比以往要早，林席没费多大劲便走出了睡梦中，眼珠转了转，适应这房间里灰暗的亮度。大约过了五分钟，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去抓那个黑色的BP机，那时林父大学时流行的通讯工具，现在被更便捷的按键手机取代了地位，成为林席的专用闹钟。
　　第一次没抓稳，掉在枕头边，林席捏着BP机按下红键，小小的屏幕亮了起来，六点零三分，迷糊中感到有一点点骄傲，难得靠自己起得这么早。
　　天空由灰转亮的速度相当快，林席刚翻身起来就能一眼望见最远处的山峦了，他近乎条件反射地开始搜罗记忆中的作文佳句，比如外头像极了电视屏幕，某只看不见的手正用遥控器不停地点着亮度增加呢。
　　新的学年会怎样呢？从一年级到三年级，他都是一班，班级编制几乎没有变过，只有一个女生转到了其他班，为此林席诧异了好久，有段时间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转班这种事，原本他和那女生也是聊得上几句的同学，打那以后林席都不和她说话了。今年希望我和我的朋友还在一个班里，像去年那样就好啦，噢不对，幸好去年那个叫语文的白老师还在教三年级，那天“白老虎”把一个上课讲话的男生的书包从桌子里扯出来一把摔到了楼下，这么暴躁的老师千万别再让我碰到了！没了吧，等等，今年的班长，林席突然害羞了起来，小脑袋猛地转到一边，瞧瞧房间门是不是关好了，确定无误后，细微的声音从他唇缝里往外遛。
　　“要是，今年方璇还是班长就好了，投票……我应该，会选她。”
　　二年级起林席就无需父母带去报名了，该交的钱他会保管得好好的，学校里的路他比父母熟悉得多，报名流程无非每年都是老一套，要是今年如同往常一样的话，他还是会一个人揣着两百五十块钱快活地在校园里兜一圈再去班上报名。
　　那些也只存在于林席回忆中了，他看了林父一眼，那目光中包含着怨念、嫌弃等种种负面情绪，林父只当他是检阅自己的行头，微微一笑，挺起胸膛。
　　“怎么样，老爹今天的打扮？”
　　林席瘪嘴以示不爽。
　　“达庆你说。”
　　“很神气，很像年段长！”
　　妈呀，年段长在林席印象中是个矮胖秃子，上课走神偶尔会瞥见楼道处一晃而过的条纹衬衫，浑身上下只述说着一个土气！林席“没出息”地偷笑了，这脸扳得还没半小时呢。
　　“想笑就大大方方地笑，你看表哥多实在，有什么就说什么，偷偷笑一点都不像男子汉。”
　　你们才是父子，我不认识你们。林席往边上躲了躲，表面上还逞强不肯让它们看到自己的笑脸，其实心里早就憋不住了。
　　“小姨夫，到学校里除了交钱还有什么要干的吗？”
　　“你表弟知道，林席你告诉他有什么步骤，当一回导游。”
　　“我们要去的是实验小学，不是万里长城，再说导游可不是白干的。”又来到了那天晚上曾夜访过的学校大门口，今天早晨却是盛况非凡，小平头们和马尾辫们结成群，带着老友相见的喜悦恨不得走路都粘在一起，不放心的家长边伸手叫唤边小跑着赶上，只有校门口边上背手站着的老大爷平静地看着这些人，一言不发。
　　“陈达庆。”林席避着老爸悄悄在陈达庆耳边嘀咕。
　　“怎么了？”
　　“你看见那大爷了么？”
　　“看见了，门卫吧。”
　　“去年也是他在门口检查新生的校徽，他眼睛尖得很，谁没带都别想蒙混过关，要留在值班室写证明，上课了才准走。”
　　听起来挺吓人的，可陈达庆一点儿也没被吓到，心跳也是一如既往的平稳。他的目光从林席那张认真异常的脸上下移，在林席胸口的校徽上停留了一会儿，感慨这真漂亮，像绿色的宝石，“实验小学”四个字是很有韵味的毛笔笔迹，过不了多久他也会拥有这样一个校徽了，一个在市里不曾有过的东西。
　　“那我怎么办啊？”陈达庆尽量让面部表情丰富一点，声音也是只有他们俩小孩听得到。
　　“我认识他孙子，没事，我只要冲他笑一笑，他就会放你过去了。”
　　陈达庆差点先笑了，先别说报名日要带校徽，就算人家认识你，可他又不认识我，你们学校还有自动刷脸机我都不知道啊。
　　“那我就跟着你旁边好了。”
　　“好了他看过来了，快低头！”
　　怕被陈达庆看见门卫，林席赶紧拍了拍他的后颈，自己转过脸去假装对门卫笑，殊不知陈达庆眼角余光中的门卫大爷不知正看着哪处的花花草草呢。
　　“右边那里是小卖部，零食卡片饮料文具都可以在那买。”
　　“你是不是经常在这买吃的？”林父插了一句。
　　“我又不爱吃那些东西。”林席脸上写着明明白白的口是心非。
　　市里的小学有个令陈达庆印象深刻的田径场，听说一圈有八百米，上体育课以及举办运动会都在那里，可惜三年级以前他的体育课只有在沙坑那边跑跑跳跳，运动会更是从没参加过，在广阔的田径场上走动有种被众人审视的不安，需要的时候陈达庆喜欢沿着边路过，因此他第一眼就爱上了实验小学的水泥操场——这面积也就够列个队做做早操了。
　　“达庆，你以前的学校操场和这里比怎么样？”
　　陈达庆估摸着是如实说了好，还是婉转一点好，不管哪种小姨夫应该都不会在意。
　　“这操场我都觉得太大了，根本没必要建这么大，我们走还得走半天。”
　　陈达庆看看林席，又瞅瞅这占地约两个篮球场的操场，“比这里大一点点。”
　　操场边有面墙上贴着学生的分班情况，每个年段各占一行，A4纸上印着几十个姓名。林席抢先拉着陈达庆挤进围观学生家长中，把老爸抛在人群外。面对满眼黑字加上耳边乱糟糟的说话声，陈达庆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大庆你看四年级！”林席自己已经在找了，这家伙相当不顾忌他人地伸出手指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划过去。
　　陈达庆想省点时间就从最末的六班倒着往前找，结果被一群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挤来挤去，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了，混乱中只听到林席欢呼一声：“找到了，哈哈还是一班。”
　　“你那里有我吗？”
　　“哈？”
　　“我的名字在你班上吗？”陈达庆提高了音量。
　　“没有！继续找吧！”
　　“达庆！林席！”
　　林父在人群外喊他们，心满意足的林席肯定先钻出来了，被挤成一团他也受不了，陈达庆有点不甘心地跟了出来，还回头瞧了一眼，仿佛这一眼能在蚂蚁般大小的姓名上找到自己的三个字。
　　“你找到自己的班级了吗？”
　　一个点头一个摇头。
　　“达庆，没看到自己的名字你也别着急，我跟你们校长认识，当初要把你转来的时候就跟他说好了，选一个老师教得好的班，所以班级是肯定有的，书也是肯定能念的。”
　　“爸，你怎么那么像在骗小孩啊。”林席对这套忽悠腔毫不掩饰地嘲讽起来，“直说你帮他选好班级了不就得了。”
　　“不能这么说，我是请你们校长优先在一大群想要挤进这所名校……”说到这林父竖起拇指做洋洋得意状，“的学生里收了达庆。不然你以为咧？小小的实小也不是那么好进的，县里收满了还有乡下，不靠点人情、说两句好话，他干嘛别人不收就收咱们达庆。”
　　“市里转进来的当然和乡下不一样啊。”林席嘴上依然不服。
　　“那肯定，首先达庆品学兼优，比不爱学习整体到处跑的小孩好多了，但是我要让学校知道这一点，金子要发光了别人才知道，埋在土里谁看得见呢。像你表哥这样的好学生，我一说，校长他老人家立马拍板同意了，好，收了！”
　　父子俩人笑成一团，这股欢快的氛围消解了陈达庆对陌生环境的排斥感，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他看到周围年轻的身影，每双眼睛里都充满了对新学期的期待，如果只有他再格格不入，实在是白费了这么好的机会。得到了林父的保证，陈达庆可以无所顾忌地打量每一个路过的学生了，这些人说不定就有他未来的同学呢。
　　“我们先去你的班上报名，然后我再带你表哥挨个班级找过去。”
　　“NoNoNo，你们直接去找吧，晚了老师要分书！”
　　真是的，这么大了还要爸妈带去班上报名太丢脸了，林席坚决在教学楼底和林父他们分开，重复了三次自己绝对不会丢钱、不会找不到班级、不会抱不动课本，噌噌噌蹿上四楼躲开他们俩。
　　再上一层就是四年段了，林席路过三年一班时停住了脚步，隔着墙依旧能清晰地听见陌生而喧闹的声音，在他待了一整个学期的教室里。只是他不曾感觉到新鲜，三年来陪伴在他身边的一直是那群老同学，习惯了和他们在课堂上传纸条、转身说悄悄话，在课间推搡着开玩笑，甚至是围在一起给各科老师起外号。林席特意多留了一会儿，想听听那位说话的老师是谁，不管是哪位，反正他不认识，不是那个恐怖的“白老虎”就好。现在想想，“白老虎”其实取得名不副实，人家脸黑得很嘛。
　　三步一蹦两步一跳，林席揣着满满的兴致来到了全新的天地——四楼，不用想都知道一班在最靠近楼梯的一边，他再一次隔墙听到了班级里的热闹。
　　慢慢走过后门，有点激动，脚步放缓一点，看看都有谁到了——菜花又在跟别人聊什么游戏，去年我和他一起坐他就老给我讲《帝国时代2》；那个是卢帆远？咋和男人婆坐到一起了……靠窗的那几个是谁啊，不会是新同学吧？还真有人换班了！
　　“林席。”
　　回过神，林席看到了坐在前门口的一位老师，以及她旁边的方璇。她一动，垂及耳边的发梢就跟着晃两下，林席不自然地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可是和人家说话不看对方也不礼貌，那就，林席发现她还戴着上学期的红色小猫发卡，那么所幸就盯着这个看吧，还挺好看的。
　　“暑假过得怎么样？”
　　方璇牵动嘴角露出笑容，这可是林席在早晨幻想过的表情啊，他感到似曾相识的奇异，继而是一阵激动，难以克制自己保持稳定的站姿，也就是说林席忍不住把支撑身体的点从左脚跟换到右脚跟，然后再换回来。
　　“还不错，要是没有那么多作业就更爽了。”
　　“作业都做了吗，林席？”在一旁整理百元大钞的关键人物突然温和地来了个下马威，林席迟疑了两秒，她便抬眼盯着林席不放，“要是没做以后我就记住你咯。”
　　“黄老师问你呢。”方璇不打圆场，帮老师的腔，林席真是困窘极了。
　　想到陈达庆帮自己写了近乎三分之一的小题和所有思考题，林席再怎么也没法厚着脸皮大方承认作业写完了，偷懒归偷懒，良心还是难安呀。
　　“写完啦，没写完我还在家补呢。”
　　赶紧拿出三张纸币递过去，黄老师撕下写好的票子和找的钱一起交给林席，“收好了，进去和同学们一起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