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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间散步 《新闻联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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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联播》开播了,林席配合着男主持人罗京那句“观众朋友晚上好”打了个哈欠,手上抓着五张卡扔到地上,原本跪坐的姿势改换成盘腿,才五分钟腿就麻得动弹不得了。
让林席有点郁闷的是陈达庆不会玩游戏王,在自己看来如此简单有趣绝对吸引男孩子的游戏在手把手教了四五轮之后还是让他有种深深的挫败感,他忘记自己弄清所有规则也是经过了半个学期,“称霸”小区之路又是半个学期。要求自己可以宽容一点,对待别人恨不得一秒学会,林席这种情绪在教陈达庆的时候暴露无遗,一旦对方犯了规就叹气声连连,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良师面孔。
可到底这里没有什么良师,只有两个无聊的小孩,不到半小时他们便放弃玩下去的念头了。
还以为能靠打牌熬过新闻联播等来动画片开播的。林席撑着下巴考虑接下来要干点什么。
他不知什么时候那副被自己扔在地上的乱牌已经整理成一叠放回书桌上了,惊讶了一下,回过神的时候陈达庆就那么站在林席旁边,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林席有点怀疑了,没大他十岁的能叫表哥么?那些上了大学的哥哥姐姐他们都有说不完的话,对他也是热情友好,关键是还有礼物拿。
一直这么被看着林席多少有点不好意思,赶忙请陈达庆坐到床上。
“你以前住在城市里啊?”
对于这个小表哥林席实在生不出对长辈的尊重,人家偏偏有些内向,话也是林席先说的,打牌也是林席邀请的,不算见面时那几句的话他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了。
坐在床上的人轻轻嗯了一声,“幼儿园的时候在乡下住过一段时间。”
“麦当劳吃过吗?我吃了一次鸡翅,好辣啊,没有肯德基好吃,不过我们这里没有麦当劳也没有肯德基,德克士都没有,只有麦乐士,城里人肯定没听过吧,它是一家很小很小很小的肯德基。我表姐,不是说你姐姐,我有另外一个表姐,她毕业了住在省城,带我去商场买东西的时候坐的时那种像楼梯一样的电梯,你知不知道?站在那它就会自动呜呜呜地把你送到楼上,人都不用动。”
“你很喜欢城市?”陈达庆坐在床边,也盘起一条腿。
林席想笑,显而易见的事还用问,谁都喜欢城市好吗!
“别告诉我说城市污染严重,没有乡下空气清新,那是写作文的套话,如果真有什么让我觉得不喜欢的,那就是公交车,我坐车会晕,除了这个其他都很好。”
陈达庆没有直接回答林席,有个念头在心里冒了泡,连他自己也不由地产生了小小的兴奋,说实话,原本他以为会遭到强烈反感,之前林席对他的为难让他似乎也在印证这一点,不过才过去一个下午他们就像朋友一样坐在一起说话,陈达庆已经相当满足了。他壮起胆子主动往林席那边靠近了些,自觉有点不要脸地林席提了个建议:“表弟,晚上你有空吗?”
“就算你不说,我爸妈也会要我带你出去的,与其在家听他们唠唠叨叨,还不如早点逃出去。”林席厥了下嘴,说得虽然别扭,但也是同意了他的请求,如此爽快的态度反倒令陈达庆变得略微羞涩。
林母的原话是叫儿子带陈达庆就在小区里逛逛,可小区才多大点地方,走两步就逛完了,碰上的还尽是些老面孔——林席所谓的老面孔。
“叔叔阿姨好!”
陈达庆默默跟在林席身边,眼珠子好奇地上下滴溜转。他们一下楼就碰到了逛完街回来的詹哲东一家。
“林席,今天下午怎么没到我家玩啊?”刚剪了个小平头的詹哲东脸上既有见到朋友的欣喜,又有怪朋友不找他玩的不满。
林席猛地用拇指戳了戳陈达庆的方向,使得后者为自己一下子变成话题中心而感到小心脏在乱跳。
“因为他来了,我爸妈的亲戚,我得帮忙安顿一下嘛。”满不在乎的口气。
詹父詹母保有他们一贯的礼貌,林席不出所料成为他们口中懂事的大孩子,不过也只是几句点到为止的客气话。想拉着林席的是詹哲东,他一见到林席就不肯再走了,两眼睁大,表情显得十分着急,好像久别的故人有着说不完的话。
“我今天路过奇丽玩具店看到一张我们都没有的‘快乐女郎’。”愉悦的神情,旋即化成深深的怨念,詹哲东嗔怪的眼神扫了一眼自己的爸妈,“我都好久没买了。”
“家里有一纸箱卡牌,你才玩几天。”詹父以开玩笑的口吻驳回‘上诉’,“人家林席要带朋友出去,说不定有事,乖,别缠着人家了。”
这会儿詹哲东才注意到林席身后的“透明人”,略为张狂地打量一番,依旧不和陈达庆直接对话,“你新朋友?”怎么说呢,陈达庆似乎听出责怪的意味了。
“亲戚,亲戚啦。”
别看林席在那一家人面前显得比较矜持,他们前脚才走,他后脚就管不住嘴开始对陈达庆喋喋不休起来了。
“我朋友东东!”别样的豪气,下巴微扬着,“他家有好多VCD盘,奥特曼你玩过吗?”
陈达庆愣愣地看着他,茫然摇头。
“玩具?”
“不是啦,就是有时候我演奥特曼,他演怪兽,有时候反过来,但我们都演特搜队队员,没怪兽出来的时候。又不懂?不会吧,你以前住在城里,怎么会不知道奥特曼!”
林席震惊得如同见到了一只活着的怪兽,要不是及时转头回去看路,说不定就撞树上了。
“我知道奥特曼。”为了安抚小表弟的情绪,也算努力维护最后一点作为“城里人”的自尊,陈达庆不大情愿地承认自己认得那个仅仅见过玩具模型的红白皮肤怪人,“像人一样,不过皮是红色和白色的,胸口有个圆圆的东西,脑袋是光的。”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是怪兽的敌人。”
听罢,林席收起怀疑的表情,认认真真地打击起他:“看来你真的不知道。”
在小区里林席还是碰到不少熟人的,基本上也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加上林席脚步走比较急,陈达庆不敢在陌生的环境跟丢他,也顾不上熟悉周围了。当他们踏入街道的霎那,不同的情绪在两个男孩心里产生了。林席眼中是川流不息的行人,眼前、头顶到处都是充满活力的灯光,夜色被挡在了楼顶之外,他浑身的血液开始加速流动了,这湍湍不安的小心肝啊。陈达庆就没那么舒适了,这树、这人、这房子,每一样都在冷漠地旁观着他,同样心跳加速,不同的是他发现自己又变得胆怯了,想做的只有拉住林席不让他突然消失。
“小区里我还没看完,不然我们回去吧。”
倒霉的是林席压根料不到陈达庆会怕,再怎么说他们都要上四年级了,不是小孩……好吧,不是小小孩子了,上个街而已,都走过几千回了,千篇一律的场景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要带你熟悉一下环境啊,起码得走到学校去。”
“要不明天再去吧,现在挺晚了。”
“出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们离开家还没十分钟,下课时间都还没过,再说之前是你要我带你出来的。”林席心里不痛快的时候会瞪着眼,倒不是在怒视谁,这只是他表示生气的习惯,陈达庆当然不会这么早知道,他想起自己拜托林席的情景,临时变卦确实不好,因此陈达庆羞愧地连连点头,说不会再提任性的要求了。
气鼓鼓地自顾自在前头走了一会儿,等到陈达庆稍微赶上一点距离,林席突然又回头来了句:“你说话好奇怪,任性这个词一般只有大人才用。”
“不会吧,我以为所有人都经常用。”
“噢,我懂了,你一定是经常看比你小的小孩,他们不听话你就寻他们,像大人一样,对不对。”林席露出一脸坏笑。
“没有!”难得想也不想地张口否认,“我很少和比我小很多的小孩在一起,都是和跟我差不多的人一起住。”
这话勾起了林席的好奇,他对陈达庆的认识无外乎是个亲戚,更多的东西依然藏在陈达庆的唇齿之后,没有旁人干扰的大好时光,林席岂能放过撬开他嘴的机会。
“我听爸妈说你以前一直是住在别人家的。”
“嗯,我爸妈很忙,他们经常去外地做生意,没空照顾我的时候就送我到熟人那里。”
“那多不痛快,在别人家做客得表现地好一点,不能太……任性,虽然人家会不停地给你夹好吃的,但是,哎呀,太客气了也好麻烦的。那你几岁的时候开始住别人家呢?”
“一年级。”
林席的嘴巴能塞进一罐雪碧了。
“住得最长的是一年,他们家大人挺好的,因为他们儿子藏起来的摩托车钥匙被我找到了。”
“哈哈哈,听起来挺有意思的。”林席转而羡慕起陈达庆的丰富经历,小手在他肩头拍了拍,等不及要他继续讲,“你为什么总是换来换去,不在一个地方待久一点?”
“基本上是因为他们太累不想再多带一个小孩了,我在那就得多一双筷子,也不能帮他们干什么家务。”
“好惨,就没什么有意思的事么?”
“二年级的时候住在一个老师家,她教数学的,每次她女儿做错作业她就拿我来举例。”
“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作业全对,你再瞧瞧你!”林席模仿出妇女尖细的嗓音。
“啊?”滑稽的模仿没有逗笑陈达庆,也难怪,他俩想得就不是一种情况,而陈达庆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破坏林席的美好幻想了,没经历过那种生活的小孩要理解起来恐怕有难度。
“难道不是吗?”
“也对,后来我换了别的家庭,这些事慢慢地记不太清了。”
他们走的这条街不算长,只不过他们分了一半的心在聊天上,脚步也就慢下来了,陈达庆说完,俩人恰好到了人行横道边上,林席往正前方一指,顺着这个方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实验小学的金字招牌。陈达庆第一眼就对这所学校产生了莫名的抗拒,从没见过把小学大门建在两旁的比它还高的房子中间,难怪从侧面看不到,应该说除非站在正对面,否则没人知道看似一整排的建筑中间居然还有个“凹陷”。
“我伟大的母校,整个县最好的小学,年年那什么排名通通都是第一!”林席颇为自豪地称赞的对象很难和眼前这所“巷子小学”联系在一起,“我听说舅舅本来想把你送到便宜点的城南小学,还好啊,那里都是不读书的人,天天打架混□□,出来就是当小流氓。”
这个陈达庆完全不知道,城南小学会比这里更糟么,会比上一所小学要遭么,林席的话让他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不读书的学生他见过不少,顶多搞点恶作剧,欺负一下低年级,打架当流氓也太夸张了。表面上他还是不戳穿林席,顺应着林席以免陷入犟嘴的境地,如果林席听得到他的心声肯定会以一副看傻瓜的眼神看着他,真是城里待久了没见过坏透的人。
“你们城里人都这么天真烂漫吗?”这个好词不久前在作文精选里摘抄的,非常适用于眼前的对话。
本来不想争执的,可林席时不时来句“城里人”实在是很刺耳,总是无意提醒陈达庆去记起寄人篱下的日子,“我很难相信,小小年纪不会那么坏的。”
“你是没见过。”油然而生的傲慢和同情,“你们条件好,学校老师都好,当然坏学生就少了。”
“我见过,刚才我说的那个藏钥匙的小孩,后来他趁父母值班把我锁在房间里让我一整天不让我上学,可是他在学校很听话,从来不欺负女生。还有语文老师的女儿,她妈妈……总之她很听她妈妈的话,作业也及时完成,这样的人怎么会去混社会?”
“原来当个好孩子这么简单,不手痒,够听话,跟个布娃娃似的,最好像你一样耐欺负,亏你辈分还比我长,原来这么没出息。”林席嘲讽地瞥了眼陈达庆,忍不住扭头不去看他,“你还看不看学校,不看我自己走了。”
走出两步隐隐觉得身边空落落的,林席拿眼角余光瞄了下那个伫立在街边充当人形指示牌的家伙,心说我咋就忘了他不是我爸也不是我妈,差点以为我走了他会追上来呢。林席也后悔那些一时痛快的话了,想招手叫人跟上,又不好意思先示好,他也晓得不能把客人真的扔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矛盾啊。
陈达庆抬起脚打破了僵局,为此林席算是松了口气,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陈达庆这个表兄在他心里的地位更低了,看看他现在半低着头、走路微晃的模样,一点都不自信,和班上受了欺负的男生别无二致,这么一打量林席更觉得他身体瘦弱得很,可以肯定的是有他在,爸妈再也不好意思说儿子是个竹竿了。
“接下来去哪好呢。”林席望着紧闭的学校大门,似乎在自言自语,“去买文具?你上学要用。”
“我带来了,以前的还有很多。”鼓起劲,赶走萦绕在身边的自卑,陈达庆重新走到和林席并肩的位置,偷偷瞧了瞧,自己比林席还高一点嘛,有什么好计较的,“你不够了话也不用买,我可以分给你。”
莫名其妙的大哥哥口气,林席背过身去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