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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问候 三年级暑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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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级暑假快结束了,开学的倒是第五日,林席计划中的“作业完结日”,疯玩了两个月,一坐到书桌前,闷热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充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林席恹恹地用手撑起下巴,视线从《快乐暑假》飘向窗外,群山环绕的小城镇,错落有致的灰黄色平房遍及视野那头的山峦边。林席在想象去年到省城一游时,留下深刻印象的高楼大厦,完全不同于外头那些门窗大开、四通八达的平房,他很新奇,乘坐着需要投币的公交车,住在抬头才能看到顶的高楼,城市里的人和这里的人也有什么不同么?
风扇乌拉乌拉地转着,单调地重复令人烦躁的声音,林席裸露的皮肤像被一件毛衣裹住了,这微弱的风却带不走上面的一根毛。林席又深吸了一口热气,用稍有些冰凉的右脚掌贴在左小腿上,考虑着要不要换件背心,噢不行,他从来不穿背心,那很难看,腋窝都露出来了,有些人还喜欢挠,城市里也有这样不卫生的人么?
得了,林席又忍不住把书桌边角上摇摇欲坠的BP机挪到眼前,这个小家伙可是他爸爸大学时的宝贝,如今已经失去传呼作用的它仍然作为闹钟传到了林二代手里,黑色外壳、玻璃状的显示屏,十一点五十,距离林席赌气拒绝去车站接人已经过去三小时二十分钟了,他很少去汽车站,但也知道走一个来回,这点时间都足够了。亲戚就是麻烦,他们穿得土气,说方言根本听不懂,见谁都爱问长问短,爸妈屡次要他在亲戚们面前听话乖巧一点,他才不要咧。右脚不凉了,林席换成左脚掌贴右小腿,铅笔头在横线上划了几个字,他还是不明白这次他怎么就轻易妥协了,如果乘机要个希望号火车侠呢?
叮铃铃铃——
“林席!”
“什么事?”
“出来玩吗?”
“热死了,而且我走不了,亲戚要来我家住了。”
“真惨啊,就是你说的转学过来的那个小亲戚?”
人家可是要在这读书好几年呢,林席看着这宽阔、温暖、亲切的大厅,委屈地鼻头一酸,万一他是个霸道的坏学生,天天抢我东西,对我很凶,跟我吵架,向我爸妈告状是……林席恨不得用棍子把那坏蛋当场打跑,听说他和自己一样大,应该是打得过。趁人还没来,林席把最坏的情况和电话那头的朋友李路说了说,俩人严肃地讨论起如何给不速之客一个下马威,以及林席该施展何种拳法对付他。
叮铃铃铃——
“林席,过来玩么?”
“今天啊,可能没空。”
“我新买了游戏盘,有双人的,过来玩吧。”
真是充满诱惑的话语,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唇,林席把头转向右侧,在他眼里那已经不是一堵墙了,而是坐在游戏机前对他招手呼唤的何宇冰——整个小区唯一一个家里有游戏机的人兼林席的大朋友,林席一向对电子游戏没有抵抗力的,他苦苦纠结于投降还是坚持,这么等下去毫无意义。
“啊呀,好吧,明天再给你打,我自己先试试手,先玩‘双截龙’还是‘忍者神龟1’。”
“拜托别说了……”
挂掉电话,怅然若失,所以亲戚就是用来烦人的,以后还得烦很长时间,林席用本地方言对着看不见的某人骂了一句。
哎,怎么黑了?
林席用力摁了下遥控器,电视屏幕一片漆黑,遥控器不管用了。连风扇也不转了,停电了?林席半躺在父母的大床上,遥控器在两根手指间打转,眼睛盯着黑乎乎的屏幕,大概有十来秒吧。
倒霉,他回自己房间找出游戏王卡片一张一张翻看过去,整整一盒都满出来了,数到晚上也数不完,林席有些欣慰地摸着,仿佛手中都是价值连城的金砖。可是,小亲戚会喜欢吗,他的爱好是什么?噢麻烦死了,两个喜好不同的人该如何交流,林席把盒盖上,无比困扰。
电视不看还可以无所谓,可大夏天风扇作用虽然甚微,好歹有点风出来,林席抬手擦了擦脖子,整个手背都是汗水,背后湿了一片难受得要命。
不行了,怎么还不来电啊!林席独自在客厅里光着脚踱步,踩着大理石地板也凉快不了多少,烦躁的他迁怒于爸妈,现在他们应该说不定正在车站喝冷饮。
“我为什么要在这里闲着,他们也没要求我留着看家。”
无法忍受的情况下,林席带上零用钱出门了,他可不是要去找老爸老妈或者热糊涂了要上街狂奔,而是因为街对面新开了家水果铺,这么“好”的季节肯定有卖大西瓜。林席吃西瓜从来不切片,一刀两半,勺子直接挖开送嘴里,那种甜到牙缝凉到味蕾的欲望深深勾引着他,吃西瓜简直是这炎炎夏日最美妙的事了。
站在水果铺前,周围的亮度如电视屏幕被遥控器控制了般一点点暗了下去,林席刚才还需手搭凉棚眼睛才好受些,这会儿天空中不规则的巨大云朵飘到了他头顶上,带来了几分钟的阴凉。不能浪费这大好机会,买了快回去,林席赶紧点了个个头还算大的,一瞬间有种作为老师点学生名的优越感。付了钱,他自信地抱起西瓜,手臂突然一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眼疾手快的老板娘从下面托住了,林席回过神,惊觉这瓜比他想的要重,没事太大劲差点就喂土地公了,吓得他紧紧抱住不敢松手,眼睛也睁得特别大似乎这样盯着西瓜兄就不会落下去了。最后还是老板娘帮忙把瓜放回摊上,虽然捡回了西瓜一条命,林席却觉得自尊心被打击了,外面又这么热,他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有点委屈,打算要个塑料袋装着。
“要不然换个小的吧?”
林席想了想,拒绝了老板娘的建议,“小的不甜。”
老板娘也不知他哪来的理论,笑着摇摇头,撕下一大红塑料袋给他套上,“这回可拿好咯。”
“别小看我!”林席不敢提,还是抱在怀里,套了层塑料袋好像就安全了许多。
踌躇着,林席希望这时候爸妈已经回来了,而小区大门那漆黑的铁柱又一次被光芒覆盖,反射到林席眼中的片刻有种目眩的感觉,他抱着西瓜没法腾出手来遮阳,只能微皱着眉,满是新奇地瞧着那位在大门口暴晒的家伙。林席发现他的那一刻恰好是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门口的瞬间,提着箱子的男孩犹如明星登场,自带舞台光线的效果,这不由地让林席联想到刚刚变身的奥特曼,浑身炫目的光芒还未消退,奇妙的好感积聚在林席心里,他很想上去和这家伙说两句。
男孩也用同样好奇的眼神望着这边,一看就是第一次来的,最近有什么住户搬走了吗?“小灵通”林席一时也想不起来,就花几秒钟的时间大致扫了眼那个男孩的长相——个头应该比自己高一点点,就一点点而已,长得不会很凶,或许是个好学生,衣服很干净,而且穿得和自己差不多,还有那个箱子嘛,林席忽然惊觉自己这放肆的打量吸引到当事人的注意了,匆匆撇过头去假装还在买西瓜,心跳得有些快,话说那小孩发现我在看他会怎么想啊。
“你好,请问你知道702怎么走吗?”
“嗯……”林席先是一阵被发现的尴尬,简短的错愕后,态度发生了大转变,咬牙怒目鼓腮叱问“你去哪干嘛?!”
“我?”男孩重复了一遍林席的表情变化,“我表弟家在那。”
到底还是来了,心里交杂着莫名的高亢,“胡说八道,你走错了!”
此处不宜久留,林席怒从心头起,力向手边生,西瓜先生扛上肩头噌噌噌就往烈日下走,那男孩还在后边强词夺理地争辩他没胡说,林席压根不想理他,确实可以把这自称他表哥的白痴留这晒太阳,但爸妈总不能无视,林席溜出十来步后又被自己父母给叫住了。
“林席!”
唉,这一天,每当有人叫自己名字的时候总是没好事,林席就是个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掩饰情绪的小孩,顶着一张泄气皮球的脸站在太阳底下动也不动,愣是耗到爸妈拉着男孩过来,林席一瞧,这俩还挺高兴的,喜上眉梢了,从幼儿园到现在也没见他们哪次来接自己是这幅神情的,可惜了,现在林席已经不用人接送了。
老妈往这走了过来,林席开始默数,一、二、三……
“怎么也不等一下,抱着西瓜还走得那么快。”
和想象中有些不同,不应该是“看见表哥了也不叫一下”?
“怎么看见表哥来了也不欢迎一下?”
差不多嘛……
小表哥替林席作了回答:“我以为我走错了。”
“达庆一路上也辛苦了,表弟知道你要来,特意买了个大西瓜,真是好孩子,是不是啊?”
老爸真能说会道,他是想让这对刚见面的表兄弟对对方有个好的初步印象,要是男孩晚来一步或许还有效,可林席和达庆都不是瞎子,一个歪着嘴角不以为然,另一个眼睛往别处瞟。
“你姓什么?”
“你表哥当然跟我一样姓陈啦。”
林席很无奈地瘪了瘪嘴,看着热心抢答的老妈,驳道:“我怎么知道,亲戚那么多,说不定还有改姓的呢!”
林爸爸接手了西瓜,林席空出手来不停地甩,不是抱久了手酸,而是……陈达庆很自觉地走在林席手臂长度的距离外,安安静静地提自个儿的行李,林席又有点不高兴了,大城市来的怎么也没礼貌呢,也不问问我叫什么。
“林席,跟你表哥说句话呗,他要住我们家了,以后你要多帮帮他。”
“表哥好!”
林席刻意说得很大声,想试试他会有什么反应。
“表弟好。”这公式化的回答。
“舅舅呢?”
“舅舅要做生意,你表哥是自己坐车来的,你看他小小年纪都敢坐车去别的地方了,上次问你敢不敢一个人……”
“怎么那么多话啊!”林席讨厌被教训,当着陈达庆的面本想树立一个威武的主人形象,老妈这一开口就让他形象全无了。
还是老爸救场及时,马上引开了话题,说起了陈达庆入学的相关事宜,这方面林席听不懂,转而问起了他所关心的事,当然,童言无忌的他不会顾及陈达庆就在一旁。
“表哥要在我的学校读了?他的学习进度怎么办,每个地方学的都不一样快。”
“我不是插班生,进度没关系的。”
令人意外的是这个问题让陈达庆表现得有点紧张,之前那副淡然的模样好像根本不是眼前这人,林席也是要点脸的,不好意思老盯着人家看。
“你们城市里的作业跟我们这里哪个难?”
“不知道……”
“你走了不会想念你以前的同学么?”换成林席,要转到另一所学校,第一个顾及的就是这个问题了,他绝对舍不得那几个天天打闹在一起的好朋友,换到新学校可就惨了,作文书上有篇作文写的就是作者转校后天天被新同学戏弄,林席从此笃定转校生都是可怜无助的,幸好班上没有转校生,至于陈达庆,他又好心地补问了一句:“你转哪班?”
“这个是老师分配的,哪班都行。”
“转到林席班上好不好?”
陈达庆还是那副局促的样子,只不过他努力用一个笑容表现出轻松的态度,“没事,小姨夫,老师会安排的。”
林席终于把自己的手甩累了,但活力尚在的他第一个跳上楼梯,头也不回地问:“你可真听话,一问三不知先生,那你要住哪间房间啊?”
“儿子真大方,愿意让表哥挑的话,等我们上去之后再看看如何?”
说让陈达庆挑,其实也就剩一间最小的房间了,大概就林席房间的三分之二大,陈达庆搬着行李进去后,林席也跟到了房间门口,看着他坐在椅子上深呼吸,脖子上明明没有一滴汗,衣服看起来也是干的,大热天居然还穿袜子,还有,他那行李在外面的地上蹭过吧,就这么直接放在房间地板上了,好脏。林席巴不得把这不讲卫生的城里人拉到卫生间,塞他根拖把自己好好拖一拖。
“你把脚抬一下。”
正在神游的陈达庆愣了愣,条件反射般听从了“命令”,还用两手抱住了膝盖防止掉下去。接下来的几分钟他有幸目睹了小主人林席用拖把“蹂躏”了他的行李袋,又把这房间地板能够得着的地方全拖了一遍,也不知是不是不过瘾,连书桌也顺便擦了一回,整个过程陈达庆都是动也不动的状态,除了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林席的身上,直到他拎着拖把走了出去,窗外斜照进来的阳光让地板处处都泛着晶莹的色彩,陈达庆犹豫着把脚慢慢放了下来,外面嗖一下飞进一双蓝色拖鞋,啪地砸在陈达庆跟前。
“谢谢了。”
话刚出口,林席已经不见踪影了,陈达庆疲惫地扶着脑袋,预料中的不受欢迎发生了,他还没来得及调整自己去适应这个家庭的生活方式,如同以往,只能勉为其难多和人家接触了。
整理完房间已经是下午了,为了少晒太阳,陈达庆大早上就坐上车了,颠簸一路他也不敢打盹,就怕这一袋子行李被偷了,上车前父母千叮咛万嘱咐必须把东西看好了,他哪敢有误,一路上两眼瞪得大大的,又喝了点水,憋着也能提提神。现在手边的事都干完了,林席父母暂时也不在身边,他放松着紧绷了半天的神经,双手后撑在床上,再缓缓让背部与床贴合在一起,疲惫感攻破了身体的防线,一点一点爬满全身。
真的很没意思,林席有兴趣和他多聊聊,挖掘一下他的故事,他倒先累倒了,站在门口的林席把给陈达庆准备的可乐一饮而尽。没了大人的干扰,林席开始认真思考这个人的入住将给自己的生活带来怎样的变化。他见识尚浅,无法考虑得面面俱到,也想不了太复杂的东西,林席所关心的完全是日常生活中的大事小事,比如早晨起来谁先上厕所——我先,午饭晚饭第一口尝鲜谁来——我来,看电视的时候选哪个频道——我不看的时候可以给他选,作业……我自己做吧,信不过他。在爸妈面前他表现得很乖,像个不爱争吵的孩子,对我也算是客气,城里孩子教养好,这一点我还是认同老妈说的,起码在脾气上陈达庆和班上那些成绩好的同学一样,连睡相也这么规矩,两手放在身体两侧,小腿垂在床的边缘,这个姿势保持了好久,林席看得都想帮他翻个身了。
对了,他爱不爱干净呢?行李弄脏地板的事林席依然介意,由此想到陈达庆坐了很久的车,又提着行李一路从车站走回来,身上不可能没流汗,就这么躺床上不是连被子也弄湿了?好烦好困扰啊!林席爬上床,不敢真的翻人家的身,就拿手摸了摸陈达庆胸口的布料,不过这么久也该干了吧,他又有些不甘心地把目光转移到颈部,犹豫了半天终究下不去手,下床后抬起小脚蹭了蹭陈达庆的白袜子,嘟囔着睡觉要脱袜子,虽仍意犹未尽,也实在想不出怎么排挤陈达庆出气了。
这一天如林席所想,过得很不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