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兄》闵峤

12、不应该 顺着这条道

　　林席第二次落座书桌前，他的手与抽屉之间自然而然就会产生类似正负极相吸的磁力，4到5厘米的木板之下，静静地躺着一个掌机，林席透过这段距离似乎看到它周身散发着诱人的气息。腹中“积水”告罄，短时间内是没有去厕所的动力了，此路不通林席甚忧，四指不听话地勾上抽屉拉手，剧烈的心理斗争开始了，眼下作业还纹丝未动，铅笔都握在手中了，作业纸也铺在桌面上了，人却犹豫了。
　　林席无奈轻叹，他承认高估了自控的能力，掌机已经势不可挡地冲上了“最先做的事”序列表第一位，脑中天人交战搅得林席心痒难耐，尤其是客厅特别安静的时候，耳边几乎有人正贴着讲话。
　　“能不能玩一会儿呢，上次把精灵球丢光了也没抓到红色暴鲤龙，幸亏没保存。”
　　“数学语文都有练习册要做，会来不及的。”
　　“这次要多买十个球。”
　　“英语课文得念一念啊，好难连读都不会读。好久没在课本上看到萨姆了，他和林林咋样了呢。”
　　“你看看现在才六点半，玩一个小时来得及的。”
　　林席依言那起BP机，这一看不得了，还不到六点半，他的手稳稳地放下BP机，心却乱了。
　　“有道理，这就玩！”
　　这不是某一天偶然上演的情况，它几乎持续了一个多月，林席每每在玩与学之间摇摆不定，管不住的手总是再次拉开抽屉，激烈地按下掌机上的按键，精灵们的招式你来我往，林席露出了惊喜的笑容，不受待见的作业暂时埋在了无关的书籍中。城都地区的冒险让林席很是满足，不论是草丛里闪现出的普通精灵，还是精灵中心回血痊愈的治疗，他对这些爱不释手，而将其收起之后心里就空了一块，没有办法驱散笼罩全身的失落感，更无法摆脱自责的念头，他不得不继续这样，然后听任“良知”谴责他的贪玩，失去手感后的林席知道自己无所适从，如果眼前有一面镜子，他一定会被自己沮丧的模样弄得更加内疚。
　　林席和侯逸的交流频繁了，他曾经注意过自己的同桌在某个时候忽然跟一个从来不多说话的人变得很要好，据说是找到了一件两个人都非常感兴趣的事，只要是关于这件事他们就有说不完的话题，现在林席信了，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下课就往侯逸那边跑的念头，而在这个寒“每到一个猫老大的雕像旁边就有两个火箭队的过来挑战，怎么躲掉？一直打好麻烦。”
　　“你可以走下面，打败研究员，然后在电脑前按A键，这样……接着……”
　　侯逸的进度一直赶在林席前面，这种巧合简直类似小茂和小智。被人请教还是挺让侯逸开心的，林席的问题也是他当初遇到过的，经过自身摸爬滚打找到的经验这下派上了用场，他讲到激动处还拿出纸来专门画张草图，指着这里说是什么，那里又是什么，看得林席好生佩服。
　　要玩多久才能像他这么烂熟于心呢，这一定是玩过很多遍了。
　　林席抓住侯逸的手臂，“晚上来我家教我过这里行吗？”
　　侯逸很爽快地答应了。“我把我的也带去跟你联机。”
　　联机！多么美好的事啊！
　　有人管这叫好事多磨，也有人说是事与愿违，林席没能把联机对象带回家，侯逸爸爸等在校门口接人，和林席有说有笑的侯逸刚出校门脸就白了，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他之所以敢答应林席是因为他爸爸这几天不在家，能疯就疯呗，林席将眼前一大一小一怒一惧稍作联想，那天数学老师凶巴巴地训斥侯逸扬言要通知家长确实不是假话，侯逸多次不交作业的恶果终于让他走到了这一步。明天能不能见到安然无恙的侯逸都难说，这时候林席缄口不言，他的朋友走得不快也不慢，一直到他爸爸揽过他的肩膀离开，那一下似乎用的力气不小，林席也禁不住身子一颤，好像被抓的人反而是他。
　　这段插曲结束后他还是缓不过劲，侯逸的害怕明明白白地向他——也说不定是向他爸爸展示了，他的心先于脚步靠向了他的朋友。不能让他这么回去受罚啊，我天天和他一起玩，我怎么能看着他被打骂？林席挺过最初的惊惧硬是瞧着侯逸的脸色，那位朋友的犹豫更甚，可他的脚步先于心迈了出去，一直走到他爸爸那边，林席在这事过后思考了一下，会不会他走到一半又想回头看看我，或者一开始他就想看着我，哦，他是不会向我求助的，肯定，他知道那没用，我也没办法，可是这样一来他就没必要看我了，我确实什么也做不了。
　　林席的思绪打了结，要解开它们真是个痛苦又令人厌烦的过程。
　　不对吧，他害怕的时候应该要看着我的，如果我害怕的时候旁边有个人我一定会看着他的，这是正常的反应，害怕的人心里都有那么一点希望的，也许别人会站出来替我说句好话。当侯逸头也不回地离开他身边的时候，他们津津有味地讨论游戏的记忆短暂地闪现，下一刻如同挂历那样被狠命快速地撕走，林席为没有办法否认侯逸对他的无视感到悲伤，他承认眼眶的模糊是因为眼睛酸涩得难受，而不是飞进了汽车扬起的尘土。

　　别无牵挂的小家伙走得比平时更快，他想咒骂不好好排路队的同学，非常不理解要在路上打闹是什么心态，这些人自己不想回家又要拖延别人的时间，为什么路队长只骂骂他们就算了，罚抄也要抄《猎人海力布》五遍以上，三遍《黄继光》够看？谁不知道嘴上说要抄，回去写三遍标题就了事了，这种钻空子的小伎俩还是林席自己发明的，现在这些人步他的后尘还装得有模有样，林席气他们嬉皮笑脸和路队长拌嘴。
　　一和大部队分道扬镳林席脚下就生了风一般行走迅速，行道树和店门依次晃过他的两旁，穿行其间犹如开着汽车狂飙，微弱的风刮过林席的前额，他的身子在发热，心里却凉爽了下来。他没有停下匆匆的脚步，享受着开车的错觉，尽情地抛掉之前发生过的不愉快，通通抛到这股风中，吃尘土去吧！积郁初散，心情舒畅。
　　林席进了小区大门，胸腔不自觉地猛跳了一下，走路产生的疲惫没有使他找个地方歇歇脚或是慢悠悠地走回家，此情此景叫林席突生一股紧迫感，再不躲起来他怕是会不得不面对非常尴尬的局面——就在他家所属的那栋楼，陈达庆和詹哲东站在楼梯口，面对面。
　　偷偷走过去的念头直接打消，他们那个地方往这儿一眼就看得到任何接近的人，林席没有小心翼翼地贴墙走，他只需一个蹬地的动作，然后冲进保安亭和第一栋居民楼之间的小路，绕到所有居民楼的背面之后毫不停歇地向前狂奔，用力之猛连本人也差点刹不住，大口喘气和浑身发热自然是不可避免的，林席要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的决心坚定到他可以忍受使他乏力的一切因素。那些话绝不会激起他的正面情绪，它们是林席最想避开的，他猜到了，可他有什么办法呢，这不是求解，而是求证。
　　林席靠在他家那栋楼的拐角处，这里看不到对方，但说话声听得一清二楚，他还没静下心来那些声音已经不客气地闯进他耳中了：“……也可能，不能跟他玩一起的就不理人了。”
　　第一句话，陈大庆说的，不像好话。不待仔细品味，詹哲东第二句接上了：“现在他就是这样了，跟他在一起也没什么好玩的。”
　　“你可以上来和他玩电脑啊，你不是也喜欢‘冒险岛’么？”林席忿忿不平，明明是自己的电脑他说得好像他才是主人，想借谁就借谁。
　　“我又不是非得玩那个，而且现在也不太想…他肯定看见我上去就不高兴。”
　　“你是说那件事？”
　　“没错。”詹哲东的回答笃定得连一肚子怒气的林席也生出一丝怯意，他大概想不到浇灭林席的怒火只需要一句话，甚至可以不当着林席的面，一句话击中他的软肋即可。
　　“就是我上次去找他，敲了很久的门他也不开，他躲着我我干嘛再去找他。”
　　不知道哪个地方漏了气，不然怎么会越来越支撑不住身体。林席搜遍脑中的词句，竭尽全力还是找不出鼓起勇气的话，他连双腿都是摇摇晃晃的，这时候要是坚持站起来一定特别难看，林席羞耻地回想起了一件熟悉的事，老师在眼前声色俱厉，他站起来脸狭火辣，全班同学注视着这个作弊被抓的倒霉鬼。
　　林席带着无力感回到家里，餐厅里飘出了饭菜味，爸爸还没回来，客厅里只有边等高压锅响边看电视剧的妈妈，一眼扫去那个乖孩子果然回房间给自己做好榜样去了，林席先是给自己的想法弄得有些糊涂，怎么忽然怪起陈大庆了。詹哲东不理他确实是林席造成的后果，他怯于承认这事，从他在他们走后重新站起来开始就逼迫自己忘记它，忘记它，忘记了事情就算过去了，是谁的错不重要，他极力渴望摆脱愧疚的纠缠，这股情绪压在他身上叫他没法痛快呼吸，他渐渐生起气了，刚好在这个转变的时刻，那个讽刺陈达庆的念头悄无声息地飘过，他抓住了它，仿佛抓住了引起愧疚的根源。
　　这其实说得通的，陈大庆刻意在我和詹哲东、谭锐关系不好的时候插上一脚，哪怕他不说什么坏话，光是拉近跟他们的关系难道不等同于将他们和我的距离拉远了吗？仔细想想真是吓人，原来陈大庆和他们交上朋友已经那么久了，我记得他经常去楼下，以前也没注意，竟然……竟然……
　　不会啊，他也就比我大一岁而已，平时没怎么样啊，再说我第一次带他去哲东家他们不是还很讨厌他吗？说服自己阻止继续想象的理由却一点力度也没有，持续的心理斗争引发了林席的焦躁反应，他不和刘丹打招呼，也不理会她叫他的声音，用力跺着脚步，咚咚咚，陈达庆听到这动静后走了出来，林席知道他在看他，但他没等陈达庆说什么，也肯定不会说什么的，这么一来林席更加生气了，这种搁在平时会被林席笑成心理变态的理由眼下成了给他火上浇油的契机。
　　交流也属多余，重重的一声门响，将林席和陈达庆隔在了两个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