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兄》闵峤

11、膨胀的心 重温乐趣的

　　一趟老家之行过后，林席摸了摸裤袋，整颗心都像充了气的皮球一样膨胀了起来，这种饱满感源自他的红包积累到了史无前例的六个，这还不算大舅二姨背着他妈妈偷偷塞给他的。
　　“小席啊，这个你拿着，不要让你妈妈看见咯。”
　　“好好好！”林席开心。
　　“好孩子，又大了一岁呀，给你的压岁钱藏好了。”
　　“好好好！”林席坏笑。
　　临走时陈丹独自找到林席，那会儿林席还坐在椅子上吃着香蕉，屁颠屁颠地等着去和亲戚们告别，妈妈进门的一刹那，他这个皮球感应到此讯息立刻泄了气。多少次的教训告诉过他千万不要得意忘形，失去判断力的人容易迷失方向跌进沟里，林席不敢去看陈丹只好任凭眼珠子转来转去，不大的房间里尽是些腌菜缸和木椅床，看来看去陈丹还没说话林席的心虚程度反倒更甚之前了。
　　陈丹在林席身边坐下，目前口气还算温和，“我们要回去了，到外面和二姨他们打声招呼吧，他们给了你不少压岁钱吧。”
　　一语击中林席的软肋，说不出话的他哼唧了几声不知是在回答陈丹，还是抱着蒙混过关的侥幸态度。
　　“那些你留着就行了，你长大了我不会担心你乱花钱了。”这时林席再也不能偏着头假装看不见了，陈丹面带期许似乎是在鼓励他说些什么，可林席即便能张口也是一时错愕的反应，这一下子他脑袋里准备好的维护自己红包的说辞全部蒸发了。
　　这个消息虽然不是特别的惊喜但也足够让林席瞪大眼睛难以相信了。
　　他大概没发现陈丹眼中那个咧嘴傻笑的小孩有多开心，获得的某种承认给他的自尊心增添了很大的满足感，一句“长大了”有着无形的魔力，一定程度上解除了长期以来桎梏着林席玩心的枷锁。这意味着他有自由使用压岁钱的权利，有不再听取大人所有管教的保证，有做事情能得到大人尊重和认可的资格了，林席的喜悦里有这份“赦免令”功劳，甚至远远大过那六百块的压岁钱。
　　觉得自己长大了，同时期望及要求其它人认同这一观点，林席坚信他所认识的每个小朋友都有这样的想法，和他类似或者稍有不同，这里面不包括方璇，不论是他亲眼所见或父母的谈论中，那个女生的形象一直没有偏离懂事的范畴，“还小”的年纪可能已经离她很远了。话说回来，得到承认就是说他可以随意支配这笔鉅款了，当他静下心好好审视过红包里每一张钞票之后，尽管身旁没有镜子，他还是感到自己明显变得高大威武、帅气逼人了，玩具店里曾经吸引过他的小玩意儿如今再也不能入林席的法眼了，那些便宜货怎么配让我再去花钱买呢。

　　没有什么能阻止他怀着颗忐忑的心按之前的预想前进了，林席不敢在路上多做停留，哪怕只是往旁边看一眼，周围的行人仿佛绕圈般不断在他身边走动，他们注视的着他的一举一动，林席已经能听见诸如这样恼人的声音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真是烦死了，林席没有闭眼摇头，只是加快脚步急匆匆地赶往目的地，强忍住几欲掉头回家的念头，当他终于停下时，立式玻璃橱窗与他已是近在咫尺，那里面依然摆放着红的、黄的、绿的，一个个颜色各异的掌机。林席头一回毫无顾忌地走进这家图书城，一排的作文书此时被他视若无物，那些东西往常只能带给他语文作业和家长老师的谆谆教导，翻开看看其实里面的内容总有一股似曾相识的套路，林席只有在写读书笔记的时候会去动这些封皮五颜六色的书，比起看它们林席更愿意捧着《读者》蹲半小时的厕所。
　　他不记得是怎么告诉售货员要把那个黄色外壳的掌机拿出来，然后稀里糊涂地掏出他的巨款给了出去，恍惚间他的耳边传来收银机打印小票的滴滴声，售货员撕下小票，将装有掌机的盒子一并递了过去，手碰盒子的瞬间胸膛开始剧烈起伏，他几乎是逃命般夺路而走。
　　周二的天气很晴朗，尤其是中午强烈的阳光驱散了沉积多日的阴寒，街上已经少见昨天还裹得严严实实的路人了，气温确实热得罕见，草坪和行道树在原有的翠绿上混杂了浓烈的金色，华丽而且大气。冬季离结束还有一段时间，可想而知这是一次难得的好日子，林席的好友李路选中这个好日子来“例行访问”。
　　林席拉着李路窝进房间里，自从买了掌机他看谁都不放心，路上的行人还好躲，一到家里，老爸老妈还有大庆多看他一眼或者多跟他说句话，那都有可能是在试探他，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想法越来越受到他的肯定。李路就喜欢和林席讨论种种游戏，他们俩的爱好异常吻合，对事情的看法经常也能达成同步，一在电话里听说林席买了gamebo，李路就如当年林席那样马不停蹄地赶过来凑热闹了。
　　这俩话还没说，林席一个激灵又跑回去把房间门一关，然后砰地一声锁上，不安的感觉却没有消失，反倒是涌起一股疑惑的情绪让林席比先前更加紧张。眼前还有重要的事，林席没有对锁门这个举动想得太深，转而取出抽屉里的盒子，盒子外表是医药公司发送的纪念品，里面才是真正的掌机。
　　“Gamebo啊！”
　　林席预料到李路会这么惊讶，自信心在紧张不安中膨胀了一小圈，笑着放到李路手里，“我前天买的，还有口袋妖怪黄版喔。”
　　李路翻来覆去把正面背面看了个遍，还给林席之后意犹未尽地说：“你怎么突然要买这个了，何宇冰又叫你过去玩了吗？”
　　“没有啦，我好久没看到他了，我妈说他上初中就被管得严了……是侯逸那家伙啊，他平时挺那啥的，怎么说呢，谁知道他家里还私藏了一台Gamebo啊！看到那个我不就想起以前何宇冰带我玩吗，那时候都是看他玩，现在就想买了呗。”
　　“那你可以和他联机了，胡地就是要联机进化的，还有雷丘在黄版里也抓不到。”李路及时拉了林席一把，免得他又陷进回忆里忘记当下的主要任务是开玩才对。
　　有了掌机之后林席对电脑的热情减温了不少，再也没发生过他用尽各种讨好商量威逼手段从林重辉那里得到玩电脑的许可，林重辉还以为林席放弃“破解”他新设的密码了——他还没猜到林席是怎么一次次弄到开机密码的，但他不相信林席有什么技术上的手段所以设密码的方式一直未曾改变。偶尔林重辉见林席躺在床上无聊地盯着电视屏幕，允许他去玩半小时电脑，可林席的反应居然不是立刻蹦起来，四肢并用地蹿到电脑桌边，而是“行啊，等我看完这个”，身子懒懒地挪一下，换个姿势看起来更舒服。这已经不是破天荒的第一回了，过完年回来后林席某些方面就像变了个人，整整一星期没有出去找哪个朋友玩过，倒是李路来找过他不少回。
　　专注一件事的成效是显而易见的，睡醒了，玩，吃过饭，玩，在林席孜孜不倦的努力下，小智干翻八位馆主离精灵联盟也仅一步之遥，可惜假期就快到头了，一大堆积了灰尘的作业逼得林席不得不自律几天，把努力的劲头转移到这本寒假作业上。
　　有了学校规定，林席的作息时间恢复到往常的样子，每天按时上放学，寒假作业没日没夜补了几天，大功告成的那一刻忽然有了点感悟，要是每次都像这样拖着到最后一天肯定是写不完了，何况现在有了掌机，占用的时间也会更多，当晚林席握拳向天花板狠狠发誓，今后决不在周日晚上补作业。
　　开学后的第一周李路依然沿袭传统，于周五晚准时按响门铃。
　　“这是个美丽的小世界，这是个快乐的小世界，啊，我们来歌唱……”门铃当然是不会唱歌的，这只是歌曲的旋律，林席徘徊在铁门附近内心蠢蠢欲动，隔几秒抬头看一看，曲子要是一响起来，那就如触发了他的反射神经似的，激动得他差点跳起来，要不是陈达庆这时候还在客厅看电视的话，即便有人在他也不想而且不能刻意克制自己坐下来，他一刻不停地在玄关周围的小范围内走动，不挡住电视屏幕不给陈达庆造成影响。
　　开门后林席第一句话就是：“银版带来了吗？”意识到话语间带点颤音，偷偷拿眼角去观察客厅里的动态，幸好那里一切正常。
　　“带了，还有蓝版和游戏王。”李路完全沉浸在受林席影响的“做贼心虚”的快感里，脸都快挂不住他的窃笑了，“而且你知道吗，我刚刚在小区外面看见何宇冰了。”
　　“是嘛，他有和你说什么吗？……等等，你不认识他啊。”
　　李路眼角抽了几下，还是耐心解释了到底林席是怎么介绍何宇冰跟他的那些事，加上某次远远看见后林席遥指着说那就是，连林席都不记得有这回事，但以往他忘记的事情李路都出乎意料地记得很清楚，一句两句能把当时的情况描绘得如同再现，李路说认识那就算认识了。
　　“还有件事，你知道了大概不会高兴。”
　　林席把玩着卡带，拇指在洛奇亚的封面上刮了刮，不太在意地问：“什么事？”
　　李路脸上虽然是欲言又止的犹豫模样，嘴巴却快得很：“刚才在楼下碰见詹哲东，他问我去哪，我说去你家，他跟我说不要去你家了。”
　　手上的动作一滞，林席茫然地失去了头绪，对这个消息他完全没有接受和处理的能力，一旦他无法张口说话，那便迷失了方向，顿时整个人有种悬在空中的错觉，紧张错愕同时发酵。
　　“林席。”
　　“嗯，别管了，进来吧。”
　　李路走进客厅的时候，陈达庆举着遥控器准备换台，他也注意玄关那里好一会儿了，两个人不进门不出门足足谈了两分多钟实在很让人困惑，不过这是他们的事陈达庆没想多问，冲李路打声招呼权当欢迎了。
　　“嗨，李路。”
　　“嗨，大庆。”
　　陈达庆如遭当头一棒，气噎在喉咙吞不下吐不出，李路是外人又不能对他说什么不客气的话，郁闷的是他叫大庆的时候表情还特别自然，完全是顺口就说出来的，陈达庆想不出该怎么回应结果干瞪着眼睛，憋得他磨了好久的牙。
　　手都握在门把上了，林席又冒出个他也觉得奇怪的念头，转头把目光留在沙发正中那个人的身上，李路有些不解，从林席黑漆漆的眼瞳里隐约看出藏着他心里的什么事，定定地瞧了一会儿，又慢慢下垂，倏然回到李路这边。
　　“进来吧，今晚先玩黄版，打通四天王和小茂。”林席挤出一个生硬的笑脸。
　　门一开一关，客厅里又只剩下电视里的广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