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兄》闵峤

10、情况有变 结束了考试

　　如果林席将大脑中对时间速度的理解用一条曲线图画出来的话，那么以时间为横坐标，速度为纵坐标，从开学到期末能绘制出一条由低谷持续平稳大半个学期然后在期末前的一段时间急剧升高的曲线。在学校里，“马上就要期末考了，同学们收收心认真复习”这样的话最常听见，下课的时候，“怎么办我都不会，肯定考不好”这样的话总在耳边，林席耳濡目染了一整天，走回家的路上看什么都像考题。这不，马路上开过一辆较显眼的车，他站在斑马线边，哪怕车尾都已经渐行渐远了，那倒数第二道应用题的题目还是模模糊糊地跳了出来，那是个和汽车有关的该死的题目。
　　课堂上几经钻研，想得林席头都大了，结果不过是烦躁地抓起涂满铅笔画的草稿纸用力蹂躏，放眼望去，前后左右也是各有各的困境，从他们埋头苦算的劲头看得出情况不比林席好多少，这让他有了一丝丝的宽慰。大家都不会，说明我也不是太差。
　　可林席偏偏拗不过那点求知欲，花了许多时间不解出这道题，胸口就像堵了的水管，方璇和学习委员杨奇走的时候却是满脸轻松愉快，这和林席所想的“全班都不会”完全不一样，陷入新的矛盾的林席茫然无措，他铺开新的草稿纸写下之前写过一遍的式子，笔尖停住，边想边在纸上空白处画毫无逻辑的线条，几分钟后又把式子划掉再写一遍，直到他长叹一口气，再也找不到一个自我安慰的合适理由了。
　　在他走过陈达庆的房门时，里头呈现的景象永远是一个和他同一年级男孩在认真看书写作业，林席难以向房间迈进一步，稍微靠近一点都像在看着另一个世界。他本人是喜欢玩的，他见到的男孩们也都是喜欢玩的，陈达庆一定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可是大人们说这是不对的，学习比玩重要得多，爱读书的孩子能受到鼓励，成为其他人的榜样，以及父母口中夸耀的素材——这个美术课上常说的词此刻在林席心里意外地吻合。大庆啊，为什么我每次路过你都在装模作样，这个样子一点也不好看，林席往旁边瞧了瞧确定没人在，因为某两位长辈摆脱不了教训他总得扯上那谁谁家的孩子，而他极力避免出现自己“悠闲”达庆认真的情况，省得受训后连带着陈达庆一起疏远了。
　　他扣了三下门，陈达庆很快做出了回应，“怎么了林席？”
　　林席笑嘻嘻地向前弯起腰，整个身体借着手撑在门把上，陈达庆看着都替门把捏一把汗，“寒假你爸妈会来吗？”
　　“应该，会吧，他们之前有说过。”陈达庆抬起头想了想，最终笃定地点头。这叫林席心下大喜，直接把窝在心里的想法倒了出来。
　　“叫你爸带我们出去玩吧，他们到处做生意肯定去过很多地方。”
　　接着轮到陈达庆苦笑了，他竖起右手先是想摇，结果还是罢了，“我们放假他不放啊，电话里他也不确定能在这待几天。”
　　“喔……”林席脸上的笑转瞬即逝，快到陈达庆怀疑有看不见的橡皮擦把它擦掉了。
　　靠在门把上的手换到了门框上，它们的主人没有要走开的意思，对着房间里的某处发了一会儿愣，陈达庆搁下铅笔关注起这位阁下的态度，要是他真的不高兴了那确实是自己的责任吧，一盆冷水浇在兴致勃勃的林席身上，其实陈达庆对出去玩完全不反感，认真地说还有些期待。两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对上视线脱口而出——
　　“不然我叫我爸妈……”
　　“要不我再问问他……”
　　林席的眉梢上下动了动，不明所以地问道：“你想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等他来了再问问他可不可以带我们去玩，怎么样？”
　　“嗯，这主意好。”林席点头以示赞同，看不见的铅笔又在他的嘴角勾起了笑意，“我本来还想让我爸妈带咱们呢，那样也不能跑多远了，不像你们家见多识广地大物博。”
　　“你说的是我家吗，呵呵呵。”陈达庆趴在桌子上发笑，惹得林席忍不住跑进来使劲逗弄他。

　　期末考试前一个傍晚，伴随着下课的铃声林席意识到即将度过唯一一个没有作业却充满压力的夜晚，来自讲台的鼓励起得反而是催命符的效果，不论老师说不说，考不好倒霉都是必须的。这最后的时刻林席暗自告诉自己早点回去，不要期望有人来给他鼓劲，这纯粹是在增加压力，于是他快快地收拾好东西，起来的同时朝方璇那个方向瞥了眼，那个人的笔盒在在桌上，人也没有要急着回去的意思，正有条不紊地往书包里放课本，林席顿时卸下了心里的重负，以及那一点点不肯承认的期待，他不再犹豫地走了出去。
　　语数英三张卷子的内容等林席一迈出考场就忘了个干净，且不说考试难度不高，近在眼前的假期霸道地挤占了所有的心思。别问寒假作业，这种东西不都是在假期快结束的时候补吗？林席今天特意在校门口多等了会儿，考试前侯逸说要林席去他家玩好东西，刚考完放松一下的念头合情合理，林席叫陈达庆给家里捎个话，自个儿搭着侯逸先走了。
　　侯逸的住处和他家店铺是一体的，一楼卖杂货二楼住人，林席对这里有点印象，上次去干什么忘了，就跟着这组路队一直走到宽阔的十字路口处，侯逸跟林席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身跑过斑马线，然后进了这家店。当时林席隔着一条街没看清店里是卖点什么的，这次亲临现场狠狠满足了一下自己的好奇心，愣是把店铺里的摆设看了个仔仔细细。
　　侯逸在楼梯口扭头一看，林席还在柜台那研究着算盘，敲敲打打没完，他扶着梯子喊了林席一声，俩人便一起上楼去了。
　　侯逸让林席先坐一会，而他跪在地上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上了锁的木盒，找钥匙的过程也让林席吃惊不小，只见侯逸搬来一张凳子，踩在上面伸手去够衣柜的顶，那柜子好家伙，顶层都快和天花板黏一块了，林席在心里一遍遍问自己，这衣柜当初究竟是怎么搬进来的。好不容易摸出一把小钥匙，侯逸咧着嘴用它去开锁，林席一看到这钥匙立马大笑起来：“你有必要吗？！还把钥匙涂成黑色的啊！”
　　侯逸说道：“你不懂这东西得偷偷玩，三更半夜要是有人来偷就不会发现了。”
　　什么东西这么神奇？再说了，你涂成全黑的不就是防止你妈妈找到么。这么一想，结合侯逸的房子，胖虎一家很应景地在林席脑海里浮现出来，找到乐子的家伙倒在侯逸的小床上咯咯笑个不停。
　　“喂，你爱上我家天花板了吗？来看看想不想玩。”
　　林席闻言伸长了脑袋，下一秒他的嘴巴就不自觉地慢慢张大了，两只眼睛不再四处乱转寻找和胖虎家相似的地方，它们紧紧盯住那架绿色的长方体，灰白色屏幕、十字型按键，和两个黑色的按钮，这个构造再熟悉不过了，在那个深深迷恋它的童年，只有一台这样的掌机就能吸引他每周准时前去围观，对那时的林席来说，仅仅是在一旁看着别人打，自己的乐趣也能得到满足了，那位比他大三岁的男生和他表弟习惯管黑白的叫Gamebo，彩色的自然就是彩bo了。
　　这个掌机有他三年级前那段日子最深刻的记忆，好多好多往事涌现了出来——按攻击力排序的游戏王卡牌、一整罐的口袋妖怪公仔、四驱车模型和占据了半个客厅的赛道，林席的很多习惯与爱好是在那个时候养成的，也可能是他正好碰上了，他们又正好能给他。林席一下子消化不了，所有一切只能化作一次深深的呼吸。
　　“玩过吗？我有红黄篮的，昨天又买了炸弹小子和水浒神兽！”
　　林席为之一振，“水浒神兽是不是那个很像口袋妖怪的游戏？我记得抓神兽用的是一种飞过去会转的道符！”
　　“我还没玩过，听说挺好玩的。”侯逸捧着Gamebo靠过去，拆开卡带外壳拿出一块正方形小片，给Gamebo装上电池接着插上卡带，咔嚓一下拨动开关，一年多未见的开场画面展现在林席眼前，他的目光跟着那行黑色的字体下落到屏幕正中，清脆如铃的一声“叮”，敲得他心头又痒又酥，尽管水浒神兽的剧情并不像口袋妖怪记得那样清，可对他来说光是看着这样熟悉的画面和战斗模式，和要好的朋友挨在一起的感觉，时光跨越了一年，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过年回一趟老家能收到不少压岁钱，林席总是担心妈妈以他年纪还小为由替他保管这笔巨款，管着管着就再也没回来了，它们有的在妈妈口中变成了学费，有的在妈妈口中变成了给一家人买菜的饭钱，反正最后不了了之了，时间一久林席的注意力也就转移到其它地方去了，直到年关将近，担心去年种种再次重演，小林极不情愿地答应回老家，同时又暗自计划该如何收下压岁钱还得瞒天过海。
　　今年寒假的出行计划已经确定的一项就是回老家过年，陈达庆父母也会来接他，但那和之前表兄弟说的游玩根本不沾边，林席对陈达庆那天略带歉意的表现还是有印象的，陈达庆看起来垂头丧气的，他刚刚和他爸爸通过电话，转身立刻向林席传达了他们只有在过年的时候会来接他的情况，而且过完春节又会把他送回来，大年初几都是想赚钱就不能错过的重要日子。林席当时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不断重复没关系，一味的否定出游的价值大概能降低他心里的负罪感吧。
　　“他们说实在是没空，我也很想让他们……”陈达庆抿着嘴。
　　其实林席心里早就不那么在意出游一事了，安慰陈达庆的话有一部分是反映他内心的。他并没有注意到陈达庆听他讲话时眼睛里透露出的那种带有一丝期许的情绪，他以为那只是专心在听的表情，甚至以为陈达庆的释然真的是他的安慰起了效果。
　　这个寒假该如何度过，刚走出期末考的林席或许还没有清晰的头绪，玩电脑啦、四处找伙伴啦、妥协于爸妈上个补习班啦，而在那天过后，他一直犹豫担心着，烦恼更甚考前，到了离除夕不到一周的时间，他终于把决心下定了，再去问问他，保准他握拳于胸前，用一副信誓旦旦的神情告诉你：“这是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