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行》景桓夫人

3、不如不遇倾城色 我们受过的

　　【不如不遇倾城色】

　　朝阳刚刚从云彩里走出，她就撑着脑袋进入了梦境。手边是一卷楚辞，赫然望去，是宋玉的《九辩》。
　　悲哉，秋之为气。开篇就点明了她所在的季节，甚好。
　　忽的，一个吻落在脸上。她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在捣乱。
　　“娘子，怎么这么早就累了？”拽文词的人儿显然不满她的无视，还不忘用两只爪子挠她的痒痒。她啊呜一声，做了个饿虎扑食的样子，然后乐不可支地被他抱在怀里。
　　抬眼就可以看见他的下巴，蹭上去痒痒的。他由着她闹，闹够了就窝在他的胸口听心跳。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就该是这个样子。
　　“李夫人托人带话说要见见你。”他的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呼吸浅浅的像只安稳的小狗，“我是不想你去的。要不是她……”
　　后面的话被她食指抵在他的唇上所阻止。“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见一面也无妨，正好我也有话给她。”
　　她知道他这些日子都不怎么开心，虽然官至大司马，虽然新添了小娃娃。父亲自刎，哥哥闹到卫府去，还伤了舅舅。要是依着他平日的性子，早踏平了李府了。昨日去舅舅家，舅母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他心里必定也是难受的。
　　“我把霍光从乡下接来了。”他略微一顿，“我想着外甥是跟舅舅亲的，所以想让他跟我们的儿子作伴。”
　　外甥是跟舅舅亲的。一语双关。她心中了然，微笑着点头，“这是在排挤我这个做娘亲的吗。”嘴上却是半分也不饶他。
　　“哪里敢。”他摸摸她的脑袋，眼睛里分明在说，这是谁养出来的，脾气大得可以。
　　“连刘妍都说让我少缠着你，你看起来很累。可是天知道，霍夫人总是支配着我跟儿子去睡。”
　　大白天说这话也不脸红。她捏了捏他的脸，觉得不怎么过瘾，又掐了掐他腰上的肉。不掐还好，一掐就心疼了。常年的征战让他变得瘦削，腰上的肉都没有了。
　　“我现在去，午膳应该能陪你用。”

　　兰台。这是个堪比椒房殿的宫殿，在后宫里，只有兰台前有一个高高的平台，可抚琴高唱，可一舞倾城。
　　“草民李醉叩见李夫人，李夫人千岁。”她如今已被李府逐出了，再也不是那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李家四小姐了。她还记得，她第一次进入兰台的时候，青萝是如何地殷勤。不出几年，她对她已经学会了冷眼以对了。世事轮换，人性的更迭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青萝你先出去吧，本宫要和霍夫人叙叙旧。”清澈的嗓音已不复存在，变得苍老难言的，又何止是回忆。李醉细细地端详着她，身形憔悴难掩疲惫，可发髻还是梳得一丝不苟，一支凤穿牡丹的步摇依旧是光彩夺目。
　　看吧，物是人非就是这个样子。首饰还未破旧，人世早不知几番轮回了。
　　李洛靠在那，似笑非笑地对她说，“他怎么还放心你来。”这话说得十分具有讽刺意味，这是她平生第三次踏入兰台。第一次，她几句话就挑破了李醉幸福的外衣。第二次，李醉差点丧命在这里。
　　如果不回几句，她都觉得对不起自己。“我和他一样，只是来看看，你死没死。”
　　呵。她长长的护甲颤动着，如今一个笑都会让她的肝跟着疼痛难忍。“我原以为我可以让他心上的缺口复原的。但现在我只能再用力给他划一个了。倾国倾城又如何，总是抵不过他遇上的倾城色。”
　　除了李醉，也许没人可以听得懂她言语中的倾城色。不是王夫人，不是卫皇后，是独居在长门宫的陈阿娇。金屋藏娇，歌女皇后，倾国倾城，在这座深宫里从不乏传奇的故事。可是深情的，只有一个陈阿娇。
　　“我不是落井下石的人。但她也习惯扔把柴什么的。”她并没有多余的同情心去同情一个曾要置她于死地，现在仍是恨不得她死的人。可看到一向光鲜亮丽的人儿丧失了活力，只能像个傀儡一样被命运扯着手脚，你难免会心痛。心痛，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的。
　　希望渺茫，生活苍白，爱情荒芜，信仰毁灭。见玉曾这样形容过自己。
　　初次听来只觉心酸，再次品来，更是难言。
　　“帮本宫照顾刘髆吧。还有，你的毒是本宫下的，李家从未想过利用你。”
　　听完，李醉起了身，想要离开这个地方。一层一层的轻纱，如同舞女的衣袍，歌舞升平背后诡异莫测的权谋与人心，都被纸醉金迷的皮相所包裹着。严丝合缝，天衣无缝。
　　不知哪处的宫殿又起了笙歌，这个深宫里果然是只听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想起今早上给她披上它的那个别扭男人的别扭表情，不由得勾了勾嘴角。
　　“李洛。我们受过的苦难都不该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
　　她没指望她幡然醒悟，也预料着她可能会不屑一顾。但是她无助的沉默却让李醉有些看不透，临了，她淡淡地说，“除了她，谁不是其他。”
　　那时她以为她是在说她和刘彻和陈皇后的纠葛，也没有多想，只是一笑置之，然后离开了兰台。千百年前，曾有一个风流满天下的文人兰台作赋，世人称其为兰台公子。他言，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
　　多美的句子，当初他也是意气风发，最后不过是寂寥而终。一样的地名，却有着殊途同归的命运。真是令人唏嘘。

　　回到霍府的时候，正是午膳的时刻。她一进门就看见霍去病正抱着那粉雕玉琢的小人，另一只手在舀着蛋花汤。记得他风尘仆仆赶来，看到孩子的时候，一向运筹帷幄的将军慌了神，傻傻地看着她，说，“这是我儿子吗，怎么会有这样小的人啊。”
　　心底最柔软的一部分被触动了。她故意咳嗽了几声，示意她回来了，“你就这样糊弄她儿子的？”言下之意很明显，她儿子不喜欢喝蛋花汤。
　　“没办法，他娘亲去见仇人了。看吧，儿子，你娘亲对仇人比对你都积极。”小心眼的男人。这话她自然是在心里过一过。她解下大氅，一旁的桃花连忙接过去，然后招呼了奶妈把小娃娃抱走。
　　她很尴尬，怎么府内的人都这么上道。罪魁祸首在那乐得很欢，还不忘耸耸肩，“没办法啊，他们都不听我的了。”
　　胡说。她白了他一眼，然后就跑过去抱住他，死活不松手。对于她这种小女孩的行径，她们霍将军游刃有余地拍拍她的背，然后温柔地问道，“是不是她欺负你了啊。”
　　她那点段数还不足以把她欺负哭。只是不久的将来，她也会像她那样离开，到那时，你会怎么办，你要怎么办。
　　“去病。”她闷闷地叫着他的名字，“世事无常。她那么美的一个人，你知道吗，现在变得有多憔悴。”
　　他抱紧了她，“她死活都不关我的事。你的事每一件都关系着我的死活。”

作者有话说

　　修正完毕，由此开始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