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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悟以往之不谏 生都不得好 ...

  •   知道李夫人殁了的时候,我正端着桃花送来的药,扬手一洒,药汁渗入窗边那盆牡丹的根茎里。原本褐色的土壤已经开始发黑了,我推开窗子,“我知道你成功了,即使做不到跟陈皇后一样,你也胜过了卫皇后。”
      都说芳华易碎,君恩难回。可她孤注一掷,将生命绽放在最耀眼的一刻,所有的人都不得不惋惜。即使是恨她入骨的妃嫔们,怕也会叹息。她可以走在最美的时刻,她们却还要苦苦煎熬着。
      手上的玉镯触之生温,是极好的和田玉。我细细端详着,那些过往的岁月一一铺展,即使是对着残月当楼,一时也变得妖娆绮艳起来。
      “在想些什么?”霍去病从身后抱住我,大冬日的,他竟只穿了一件单衣。我皱眉,然后抓住他的手。
      “不冷么?”我知道因为加官大司马的事,他和舅舅免不得有些嫌隙。这嫌隙不是出在两个人之间,而是出在外人的挑唆上。舅母一直对去病抢了舅舅的地位耿耿于怀着,怕是他这次去又没得到什么好脸色吧。
      “小醉,我把光儿接回来了。”他蹭了蹭我的脖子,“我想让他陪着我们的孩子,毕竟外甥是跟舅舅亲的。”这话一语双关,任是我再笨也听得出。我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关了窗户,屋子里的木炭烧得很旺,可心却像是泡在了冷水里。
      “去病,我过几日想去李府看看。虽然他们不要我了,可是救命之恩养育之恩是不能抹杀的。”
      身后的人没有言语,只是我感觉出,他不开心。前几日李敢去卫府闹了一场,还伤了舅舅,要是依着他的性子,早就打到李府去了。
      可他还是顾念着我的。
      “哥哥是父亲一手拉大的,长大了又跟着你南征北战的,若不是心痛到极致,他不会这般没方寸的。”我回过身,替他暖了暖手,呵气的样子活像一只嚼着松子的松鼠。不知道是我的话,还是我这副松鼠的样子,霍将军噗嗤一笑,显得很受用。
      “哥哥。”清亮的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暧昧,一个小人乐颠颠跑进来,小手冻得通红通红的,还不停地摇晃着。
      “这便是霍光。”霍去病牵了他过来,然后弯下身子,“光儿,这是你嫂嫂,给嫂嫂行个礼。”霍光有些疑惑地看着我,像是在打量着一件器物,“哥哥不是没成亲吗,怎么会有嫂嫂啊?”童言无忌,我笑着这般安慰自己。当初一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让他声名远扬,后来明光宫里的公然拒婚,这些年,我的存在一直就是外人眼里的尴尬。李家以不孝之名将我逐出,死后不得入族谱。霍家亦是无法给我一个正当的名分。
      可那又如何呢。
      他无法让全天下都知道我是霍夫人,可只要我是,只要他守,就够了。
      “因为啊。”我也蹲下来,捏了捏霍光的脸,“你哥哥没有钱来娶我,所以只能一直拖着。”
      “你嫂嫂可是个贪慕虚荣的人,只有全天下最有钱的男人来,她才肯看一眼。”混蛋,他竟然也当着孩子的面诋毁我。我瞪了眼看他,他也不恼,反倒是拿我做起了典型,“光儿,以后娶媳妇要小心啊。”

      如今李府的衰败已是深入人心了,单看这门面就是好几天没人清扫了。门口的守卫见了我,张了张嘴巴,却不知叫什么好。当初他们无比欣喜地叫喊着大小姐回来了,然后父亲战甲未褪就赶出来,“醉儿回来了,我和你哥哥正念叨你呢。”
      “关内侯在吗?”我轻声问道。
      “在,可是……”
      “可是不见客?”我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大氅,上好的墨狐皮,只有青海那一带才产得出。记得桃花曾小声嘟囔过,将军作战都去些什么地方啊,这样的狐皮得多冷的地方才有啊。多冷的地方啊,我那时提笔写字的手抖了一下,屋里的木炭烧得正旺,时不时有些霹雳巴拉的声响。
      “可我不是客。”我向前迈了一步,“出了什么事,我都担着。你们且当没看见我。”
      走过漫长的回廊,假山后便是李敢的居所。他与霍去病不同,他上场杀敌并非所愿,他骨子里是个寄情山水的人。所以很多时候,他都喜欢一个人呆在屋子里研墨写字,弄琴下棋。前尘往事都被我很好地收纳,脸上的云淡风轻更是天衣无缝,“哥哥。”
      他着了一袭白衣,屋内炭火未生,竟要比外面还冷上三分。他抬眼看我,然后一把拉着我的胳膊往外推,“你还回来做什么?!不怕我下毒害你吗?!”
      “哥哥。”我扶住他的手,“我时日不多了。我的毒被人引出来了。”他的手抖了几下,然后盯着我,他的目光若是会说话,我就知道,他在说你们为什么要一个一个离开我。离开,是因为对这个世间失望甚至是绝望。而我是身不由己,我不想离开,我还想看着儿子长大,看着那个别扭的男人变老,看着这场盛世落幕。
      也想看着,这个我占尽我年少岁月无限春光的,风采依然无人能敌的哥哥好好活着。
      “他知道吗?”他命人去烧了木炭来,然后还倒了一杯热茶给我。雨前龙井搁到现在早就没了当初的清香,可是我还是大口大口地喝着,就像小时候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女娃。
      “你就瞒着吧!我看你能瞒他到什么时候!”李敢啪地一拍桌子,“你不要告诉我,你想自己一个人默默无闻地死去,再留封信骗他你出走了?”
      “这个法子我也想过。”我细细端倪着茶碗的花纹,“可我不会,我想死在他怀里。哥哥,父亲的事错不在卫青。”
      “言尽于此。我要回去了。”
      “你知道吗?那次你昏倒在李落的宫殿里,消息传到霍去病那里,他日夜不眠地赶回来,握着你的手说,‘我就离开一会,就一小会,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他的声音如同一口古井,没有丝毫的波澜。
      “我觉得莫名的心酸。可现在呢,父亲就离开了一会,怎么就没了呢。李醉,你懂不懂?”
      一般哥哥连名带姓叫我的时候就是发怒的前兆。我扯了扯嘴角,发现实在笑得难看就不想回头再来个回眸一笑了,“哥哥,难道我姓李吗?”
      “三四岁就记事了。”我慢悠悠地往前走,“何况那样的场景,没人可以轻易忘记的。”世人动辄要死要活,可笑。若是真经历过生死,就会知道活着不易。生都不得好生,那么死得其所和不得好死的分别在何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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