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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双面人 ...

  •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滞了一样,时空的存在只能被一本书册落地的声音来证明。仓央望着桑杰那双深沉的眼睛,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恐惧——害怕他知道,害怕他失望,害怕他从此远离。仓央的每一根神经都开始紧绷起来,但理智仍告诉他要冷静。于是,仓央刻意放缓动作,若无其事的将书本捡起,漫不经心的拍掉书面上的尘土,再将它理所当然似的放入怀中。这时,仓央才冷冷开口问道:“上师深夜来访,所为何事?”仓央装作整理衣襟,转身踏入门里,试图用黑暗来隐淡桑杰锁在他身上的目光。
      这时,只听得扑通一声,仓央转头,却看见桑杰匍匐在地,用他那颤抖的声音答道:“佛爷要想杀我,直说便是,又何必如此麻烦?”仓央一听,心中咯噔一下,竟有些莫名的怒火。“好端端的,上师何出此言?”仓央去扶桑杰,桑杰却不肯起身,“上师有何难处只管说来,我必竭尽全力为你分忧。只是,我实在不明白你这话的意思。”
      桑杰闻言,抬头道:“不明白?难道您想说这刺杀我的决议与您一点关系都没有吗?”仓央自桑杰到来时就猜着了他的来意,也在心里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桑杰会来这一出。“你与我做了十几年的师徒,你对我有天大的恩情,我又怎会加害于你?你说这话,不仅叫我寒心,若是传了出去,还要污了我的名声。”桑杰连忙回答道:“我素知佛爷您的仁德,自然知道您不会做此下流之事。若不是有证据在此,我又哪里会做这种想法啊!”
      仓央在心中暗暗冷笑,自叹弗如,桑杰的手段总是这样高明,就连说话,也不得不被他牵着鼻子走。“什么证据竟让上师如此惶恐?”
      桑杰便站起身来,招呼道:“把人和物证都带上来!”接着,就看见桑杰的近侍巴典带着两个武僧押着一个遍体鳞伤人走了上来,那人身上的伤着实刺着了仓央的双眼。桑杰冲巴典一伸手,巴典便掏出一张信封递到桑杰手中。
      桑杰将信拆开念道:
      各位同僚:
      安好!
      我次仁近日与佛爷深谈,已经说服佛爷与我们共谋其事,善哉!正所谓“庆父不死,鲁难未已”桑杰不死,我等的大业就难以成事。我现在派往你处送信的就是一位武林高手,望众位与他多作商议,早日铲除桑杰狗贼,了我心腹大患,为佛爷分忧。
      次仁
      “佛爷,”桑杰道,“我桑杰自认忠心,不知所犯何罪竟让您与一干投机小人共谋其事?您如果实在想要我性命,我不敢不死,可您也该给我个体面,不该让我死在一个下流刺客之手啊。”
      仓央听得怒火中烧,一下子拍案而起。这些人竟然拿着我的名号去干这种事,自作聪明,自以为是,着实可恶!更何况自己虽然对桑杰极其不满,但从未想过要伤害他半分。仓央冲众人一挥手,“把次仁法师请来!”
      话音未落,次仁便在两个武僧的押解下走了出来。仓央俯视着那张无所畏惧的脸,心中倒开始为他提心吊胆起来,摸摸胸前他传授的治世之书,心中十分矛盾,便开口问道:“次仁法师,你为何要勾结乱党,加害我的上师?”
      次仁睥睨着桑杰,轻蔑的哼了一声,不作回答。“次仁法师?”仓央在心底为他暗暗担忧,再次询问。这时,桑杰也转过身来,问道:“我桑杰不好居功,但也自认为对你有知遇之恩,你为什么要迷惑佛爷,加害于我?”次仁高傲的将头转向一边。“我素闻你博学多才,没想到你竟是这样一个不仁不义,恬不知耻的小人!”次仁听了,终于忍不住大吼起来:“桑杰狗贼!我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今天我就算杀了你也不为过,你还敢说什么对我有恩?!你那副假惺惺的嘴脸做给谁看!”次仁停顿了一会儿,“你还记得那个被你害死的江阳扎巴吗?!”
      江阳扎巴?桑杰听到这个名字,觉得似乎有些耳熟。次仁见她面露迷茫之色,便冷笑道:“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果然是手上沾的血太多,就根本不在乎这些流血的人是谁了吗?!当年,五世活佛逝世,你为了封锁消息,就用我家人的性命为要挟,逼迫长相与五世酷似的他假扮五世。后来,你害怕走漏风声,言而无信,出尔反尔,暗地里将我全家尽灭,我也因此才不得已逃往印度。”仓央听到这里,仿佛受到了天大的打击,难以置信似的看向桑杰,可桑杰只是紧锁眉头,似在努力回忆着什么,没有一句反驳。“十几年来,可怜他每天都活在痛苦的自我折磨之中,再后来,新佛爷坐床后……”桑杰接到:“我记得我还了他自由,还厚赏了他,他现在应该是……”“他死了!他被你放出来时就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哼!若他还是个完整的人,你会放他活下来吗!他被人送回家乡,得知自己全家尽灭后,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辱没五世的报应。那时,我在印度得到消息,快马加鞭的赶回来,看见的却是——我唯一的兄弟,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倒在血泊之中,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佛爷,我再也不敢了……我是被逼的……饶了我吧……”次仁说到这里,掩面大哭起来,“我唯一的兄弟,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他本来已经准备还俗,继承家业,娶妻生子的,可是……”次仁挣扎着站起来,指着桑杰骂道:“你这狗贼!我就算是杀你一千一万次,也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恨!”
      “拉下去。”桑杰冲巴典一挥手,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慢着!”仓央一声喝断众人,又对桑杰道:“上师,这应该是你的个人恩怨,不应该……”“佛爷,这绝不是个人恩怨那么简单!次仁勾结宁玛派激进分子,妄图颠覆我格鲁,已是犯下谋反之罪。另外,他还迷惑佛爷,又犯下欺君之罪,两罪并罚,不死不行。”仓央第一次听到桑杰说出这样的话来,心中寒意顿生,“但毕竟是你种下的因,若果非要治罪的话,恐怕连你自己也脱不了关系。”
      桑杰抬头,面无愧色地对仓央说:“或许,我的确有罪,但是,我没有错。在当时的局势下,每个人都有为了保卫西藏圣土的安宁而做出牺牲的必要,只是因缘使然,让江阳扎巴成为了牺牲的一员。我不认为牺牲他有什么错,若果要牺牲我才能换回万民的福祉的话,我会把牺牲当成一件功德。佛爷若要追究,我愿一同领罚,只是此人,我必除之!请佛爷把此事交给我全权处理。”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可否饶他不死?”
      “佛爷,次仁与叛教人士狼狈为奸,意图动摇社稷,又企图挑拨您与我的师徒之情。用心险恶之极,岂能姑息!佛爷,您有好生之德,实在是我万民之福,相信他们的几句谗言根本无法迷惑您的心智”果然好手段,仓央心想,一下子就把我跟他们撇清了关系,把罪责全都推到这二人头上,还刻意强调自己与我的关系,借我的名号镇压众人。今日之事,此时之话若是传出去,这些人就会遭到万民唾骂,万劫不复,同时,人们会赞美我的贤德,还会歌颂桑杰护法有功……名利双收。“但即使您能容他们,天下人不能!此事请佛爷不必再言。”仓央心中的寒意逐渐扩大,“请佛爷放心,我绝对不会放掉一个奸贼,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仓央还能说什么呢?如果他不好好地照着剧本将这出戏演完的话,结果只会更糟。沉默了一会儿,仓央只得黯然道:“那就交给上师了。”
      正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的遍体鳞伤的武僧突然大笑起来,笑过之后又对着桑杰大骂道:“桑杰,你这个小人!你以为自己还能威风多久!今天我们的下场就是明天你的下场!我们的佛爷,本应该是我宁玛派教徒,坐拥这天下的本该是我宁玛派!迟早有一天,你不得好死!”说罢又疯狂的仰天大笑。
      桑杰闻言,十分不悦,开口的声音如同幽灵的召唤。“你很为自己的宁玛派而自豪?”那人得意道:“那是当然。西藏诸派,只有我宁玛派得到了密宗真传,只有我宁玛派才配拥有这个西藏!”“哼,”桑杰冷笑了一下,“巴典,现在就拟信给宁玛派,说现有一蒙古奸细藏于贵派,企图挑拨贵教与我教友好关系,以求从内部瓦解我西藏,用心之险恶实在令人切齿。亏得我教人士发觉端倪,特此速来禀报。为维护贵教名誉,请速革除其教籍,并允许我桑杰嘉措对他以叛教罪处以极刑。”
      那人听了,瞪大双眼,万万没想到桑杰会来这一出,“你这狗贼!我十几年来忠心耿耿,何时叛教!有本事你杀了我,给我个痛快!”桑杰不理,只对巴典吩咐道:“堵上他的嘴。”巴典挥挥手,两个武僧便掏出个方布塞到那人嘴里,把他拖了下去。
      哼!一声冷笑又将众人的注意转向了次仁,“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可什么都不怕!”桑杰低头,似乎在思索些什么。“上师,次仁法师久负盛名,若是这样杀了他恐怕会有议论。”
      “的确。次仁之才当世罕见,若是杀之,我也不忍……念在法师才华出众,先囚于监狱,令其著书立说,书成之后再执死刑。”“上师!”桑杰听到仓央的声音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所成之书,全部列入禁书名单。”次仁似是受到了侮辱,狠狠的瞪着桑杰,却一句话也没有说。“那么,我便告退了。深夜打扰佛爷休息,实在是因为事关重大,迫不得已,还请佛爷原谅。还请佛爷好生休息,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去办吧。”说罢,就行了礼,转身退了出去。
      仓央的眼神追随着桑杰,逐渐失落。他怎么了?仓央已出了一层冷汗,这怎么会是我的桑杰呢?他难道不是仁慈的吗?难道不是温和的吗?难道不是宽容的吗?难道不是耐心的吗?为什么?他会露出这样的嘴脸?那么凶恶,那么狡黠,那么带有杀气。仓央有些无法接受——自己一直把他当成完美人格的化身,崇拜他,敬爱他,十几年!为什么在今天,会突然觉得原来我竟从未认识他!很多时候,真正令人恐惧的不是人未知的东西,而是人再熟悉不过,却突然有一天觉得陌生的东西。通常情况下,当你察觉到这种陌生感时,阴谋已经完成了……那么桑杰在仓央面前突然露出他凶悍的一面,又意味着什么呢?一种诡异的感觉,让一切事物开始偏离了它原有的轨道……
      仓央心神恍惚,脚步不稳的往寝宫里走。忽然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向前倾去。这时,一双手从体侧伸来,及时扶住仓央。仓央转头去看,却是贡布。“佛爷,您脸色不好。”仓央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佛爷,请恕小人多嘴,您总是把话都憋在心里,这样会出事的。”贡布从小服侍仓央,语气里满是担忧。仓央听得心头暖暖的,轻笑道:“我即使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你们又有谁懂得这其中的滋味呢?”“即使不懂,贡布也会好生听着,您说出来也好受些啊。”仓央心中感动,便回应道:“好,贡布,难得你这样用心。”贡布便屏住呼吸,伸长脖子,仔细去听。
      仓央略思了一会,叹息般的吟道:
      天气先于我的心情而变化
      灾难比信誉
      还突然
      心一冷
      所有的人都在一句咒语上打滑
      我从莫须有的罪名起步
      行色简单
      心术复杂
      前程被充满杀机的预言一误再误
      唯有刻在骨头上的经文
      为我推托世事
      一眼望去,浮尘中的英雄个个落魄
      镜中的美女悄悄迟暮
      我为了死,才一次又一次地活了下来
      而其他的人却随处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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