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世·格桑花开》风月居士

8、不眠之夜

　　这一夜，次仁法师离开后，仓央仍然沉浸在震惊之中，久久无法平静下来。令桑杰卸任？这……自己的确是想亲政没错，可是却从来没想过要伤害到桑杰。那样一个人，对他来说是比自己的亲生父亲还要重要的人，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将他舍弃吗？仓央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又轻声冷笑道：“如果你知道，你用来拴住我的铁链却变成了一把剑倒戈相向，你会作何感想呢？桑杰？”仓央细细琢磨着，终于在凌晨迷迷糊糊地睡去。
　　是夜，次仁从仓央的寝宫里出来后，就一路疾走回到自己的住所。他走进屋里，又做贼似的伸出头来四下张望了一会儿，才进到屋里，关上了所有的门窗。
　　“次仁法师？”这时，一个陌生的人影从里屋里走出来，问道：“事情怎么样了？”
　　次仁马上做出“嘘”的手势，然后自己也压低声音，回答道：“佛爷那边有指望了。”
　　那人听了，喜得马上大笑了几声，“好！好！我宁玛派的时代终于要来了！”次仁又做了个手势，那人马上噤了声，却仍抑制不住自己面部的欣喜。他拿起桌上的杯子，畅饮了一大口冷水，似乎想要让自己冷静一些，于是又坐了下来。轻声道：“想我宁玛派自创立以来就在这高原之上延续了百千年，是各大教派中历史最为悠久，教义最为纯正的门派。可是却……五世在世时，对我派十分推崇，但也是建立在屈服于格鲁派的底线之上。如今，格鲁派失去准格尔部做后援，再过不久，和硕特部也将对桑杰嘉措进行反攻，这正是我们创造辉煌的好机会！只要我们能找到可靠的后援，然后……”当那人还沉浸在疯狂的幻想中时，次仁已经拿了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塞到了他的手上，嘱咐道：“马上回去报信，并且告诉他们，时机还未成熟，切不可打草惊蛇。”那人接过信，点点头，向次仁行了个礼，就用僧袍遮住头脸，蹑手蹑脚地出去了。此时次仁一个人坐在黑暗中，似是在回忆往事，半晌，才缓缓的开口，自言自语道：“桑杰，我一定要让你得到你应有的报应！”
　　第二日清晨，仓央早早醒来，换上一身清爽庄重的打扮，便来到厅堂等待次仁。又过了许久，次仁才随着侍从出现。仓央见了次仁忙上前施礼，又将次仁请入上座。接着挥挥手遣走了所有人，开始与眼前这位来路不明的人谈起了人生中的第一场交易。
　　“法师昨日讲与我听的那些……义理，实在让我深有感触，不禁为自己的庸碌无为而惭愧万分。不知法师今日前来，又有何指教？”
　　“佛爷，您觉得我昨天讲的义理甚好，那么您觉得我的想法如何呢？”
　　“这……”仓央犹豫了一会儿，“桑杰是我的上师，对我有再造之恩，弃之不义，只怕会惹来闲话。更何况，在这么多年里，他仅凭一人之力就将西藏治理的仅仅有条，功劳之大，是任何人都无法相比的，所以……”
　　“功劳？桑杰嘉措隐瞒五世去世的事实，趁机把握朝政也算是功劳？怂恿葛尔丹与大清对抗也是功劳？您难道还不明白吗？他迟早会给西藏带来灾难的！”次仁见仓央闻言不动声色，又补充道：“只要桑杰还在，您亲政的那天就可能永远都无法到来了。您还想让您的子民等到什么时候呢？”
　　仓央听到这里，不由得觉得有些烦躁，就站起身来回的踱起步来。次仁见状，连忙也走过去，追着仓央说道：“桑杰嘉措就算再强大，他的时代也要完结了。只有您，才能给我们开创新的局面。”仓央转过身去，次仁又追过来，“佛爷，您还在犹豫什么呢？这难道不是上天给您的天大的好机会吗？佛爷……”
　　“法师，我需要他。现在的我根本就……”
　　“不，您不需要他，”次仁坚定的口吻着实让仓央有些吃惊，不由得让人怀疑起他的目的起来，“您只是需要与您的身份相匹配的政治智慧而已。而这一切，我相信您会得到的。等到您亲政之后，您会是一个真正的为人民带来幸福的活佛，而不是——桑杰的傀儡”
　　听到最后一句，仓央的双眼中流露出一种难言的酸楚，仓央回想起这些年来被桑结安排的仅仅有条的生活，终于下定了决心，回答道：“法师，我愿拜您为师，请您多多指教。”次仁见状，喜不自胜，也回道：“好！好！佛爷有此决心，真是我等的福气！快请入座，贫僧这里有东西要赠与佛爷。”
　　仓央与次仁回到座位上，互相敬了一口茶。次仁便将手伸入僧袍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书册，推到了仓央的面前。“这是我游历印度多年，写成的书册，总结了几十年来各国国君的治世经验。”次仁的手抚上书册，眼睛里满是爱怜，“此书分为五部，主要有税收，军事，宗教，文化，外交等内容，虽然词句不精，入不得佛爷的法眼，但这书里的内容却比您的任何一本经书要来的真实，也是我次仁多年的心血。次仁不才，望佛爷能笑纳此书。”
　　治世之书？仓央听得眼前一亮，连忙恭敬地接受。刚翻开第一页，就有一股隽永的墨香扑鼻而来，再细细一看，泛黄的书页上满是精致的文字，每一行字的旁边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解。要写出这样的一部书，需要多大的毅力，多深的智慧啊！仓央不由得对次仁生出一种莫名的崇拜，还有一种感激——自己向来只被允许学习与佛经有关的东西，所以关于治世之道，自己也只是零零星星的知道一些皮毛，而像现在这样有一本系统的书籍来学习，真是……天赐良机！仓央将书放入怀中，像揣着一个婴儿似的小心翼翼。他再次拜谢次仁，又与次仁详谈了许久，然后就送着次仁出了门，命贡布亲自送次仁回到住处。
　　送走次仁后，仓央连忙遣散众人将自己关在寝宫里，伏在案几上开始看起书来。一页接着一页，仓央不知疲倦地读着，仿佛三伏天的一口枯井遇到了一眼温泉，完全沉浸在欣喜之中，忘记了一切世俗。不知不觉间，书册接近尾声，天边也显露出夜色。
　　夜色，可以使一切显得朦胧，也可以使一切显得神秘，还可以，使一切显得危险。在夜色包围下的人们，脸庞也显得诡异，特别是，当他们开始有了不可告人的秘密。
　　“次仁法师，次仁法师！您真是神通广大啊！如果我们的计划成功，您就是头号的功臣啊！”
　　次仁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又轻轻摇摇头，接着写着他笔下的那封信。
　　“桑杰，桑杰，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真想知道，当他看见自己精心养育的——佛爷，拿起剑来指向他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哈哈哈，真是大快人心！”
　　“嘘，事情才刚刚有了苗头，你给我谨慎些。”说着，次仁将信塞进信封里，站起身来，递到那人的怀中，“把这封信送回去，告诉他们可以开始准备下一步了。”
　　“若是这样，那真是太好了！法师，您知道我们等待那一天的到来等了多久吗？我……”那人兴奋的不能自已，竟流下泪来。次仁见了，心中也生出感伤，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说：“我有何尝不盼着它到来呢？从三年前起，我每日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每一夜，我都能听见我的……兄弟在耳边哭泣……不报此仇，我誓不为人！”
　　那人听了，忙揩干眼泪，将信揣入怀中，行礼道：“法师，我去了！”说罢，就风一般的走出门去，留下次仁一人再次沉浸在心事之中。
　　刚行到门口，忽然听见“嗖嗖”两声，那人连忙后退几步。待站定身后，便向先前站定的地方看去，只见两只箭羽正定在地上不住的抖动。那人向来箭的方向望去，又是几支利箭射过来。霎时，一种莫名的杀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庭院。“卑鄙小人，给你大爷滚出来！”说着，便有两个面目不清的武僧提着大刀从屋檐上飞下来，那人马上也从怀里抽出一把短刀，开始应战。打了半晌，也不见那人有丝毫的破绽，反倒是那两个武僧，受了些轻伤，有些招架不住了。这时，只听得一声大喝，又从房梁上跳下来十来个武僧，个个都是高手，可也不见那人有一丝退却。
　　又战了一会儿，那人开始有些体力不支，正在这时，一颗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小石子击中了他的手肘，一股麻痹感瞬间传遍全身，竟连刀都拿不住了。旁边的几个武僧趁机一个扫腿，将他绊倒在地，惹得那人高声叫骂。可一句脏话还未说完，一把刀就架在了脖子上。“你们是哪里来的喽啰，敢来拦本大爷的道？活的不耐烦了吗？！”这时，从武僧身后走来一个面熟的喇嘛，也不言语，只伸手掏向他胸前。那人马上明白过来，连忙大吼一声，趁着众人愣神之际，推开刀口，从怀里拿出信来，张口就往嘴里塞。可刚将信封送到嘴里，身后的喇嘛又射出一颗石子，点住了他的穴位，抢下了信封。
　　“绑起来，还有用。”那个喇嘛一边吩咐，一边将信塞进自己的衣襟里。然后，又向正屋走去。“次仁法师，都已经听到动静了，为何还不出来呢？”正说着，次仁果然打开了房门，脸色苍白，面无表情。“法师，第巴大人有请。”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多么宁静啊！仓央合上书本，露出满足的微笑，想起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愈发觉得是一场奇遇。他拿着书本，缓缓走到寝宫门口，抬头看见漫天的星辰，心中升起一种——新生的希望。若是有一天，仓央心想，我也能像这些星辰一样，有着属于自己的璀璨的光芒，照亮这夜空，照亮我的西藏……若是有一天，我也能够……仓央闭上眼，深深的吸一口气，正准备独享这夜色时，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仓央心下狐疑，就转头去看，却是一个早已习以为常的人正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看着他，看得他失去了方寸，手一抖，书本就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佛爷，我桑杰嘉措有事要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