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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如归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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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千尺霜,心中一层伤。霜且消融去,伤何以消亡?
这是十几年来,桑杰第一次在仓央面前展现出他的另一面,着实让仓央难以接受。天将明,仓央还在床上辗转。虽然自己也想过,桑杰是有着另一副面孔的,虽然也明白,像对待自己时那样温和的桑杰是绝对不可能镇压西藏数十年的。可是......当自己亲眼见证的时候,又感觉自己一直活在欺骗之中。仓央再次觉得自己这十九年的人生真是一片空白。
“不,这不是真的他,这一切都是假的。”仓央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抬头环顾四周。这辉煌的宫殿,这锦衣玉食的生活,全都是桑杰给的,那么这么说,这一切也是假的?仓央实在无法接受,如果那个父亲般的桑杰是虚假的话,那么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真的呢?是了。仓央突然又想到,他一直只把我当成五世活佛的转世来侍奉,只把我当成寄托他对五世怀念的……六世,除此之外,我就对他毫无意义了……
桑杰留给他的沉重感与这庞大宫殿给他的空虚感紧紧摄住了他,让他一时有些慌乱。“贡布!”仓央走下床,快步走向门口,“来人!”回应他的却只有一片死寂。仓央这才想起来,自己在就寝前已经遣散了所有的侍从。仓央心中的矛盾和痛苦让他开始在心里嘲笑自己,你一边拒绝,又一边期待,是想等到什么呢?什么也不会有的,活佛只需要礼拜,礼拜过后就只有孤独了……“不行!”仓央自言自语道:“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我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只是一句一时冲动之下说出的话,却点燃了仓央心中深藏已久的渴望,“马上,离开这里!”
清晨的太阳还未升起,朦胧的雾气之中便有一个身影从恢宏的布达拉宫脚下显现,渐行渐远。
“要到哪里去呢?我又能去哪里呢?”仓央望着空无一人的街市,脚步也因迷茫而迟缓。“天下之大,竟没有我的容身之所?”仓央摇头自嘲似的笑笑,“去哪里都行,只要可以让我——只是仓央就行!”想到这里,仓央加快脚步,不断地加快,最后终于跑起来,像一只迷途的小鹿惊慌失措地在丛林里穿梭。哎……我寻找我得不到的东西,我得到我并不想去寻找的东西……
刚跑到街道的的尽头,仓央已出了一身薄汗,抬眼却看见雾气之中有一个十分眼熟的身影,正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悠闲地游荡着。仓央也不管,跑上前去,踩上马镫就跳上了马,把缰绳从那人手上抢来,大喝一声“驾!”便驾着马儿向郊外的方向跑去。原先骑在马上的人儿似乎被吓得不轻,身子一抖差点掉下去。仓央将那人扶正,望着前方说:“兄台莫怪,我有急事,只借你的马跑一程,等到了远郊,自当归还!”说罢,又脱下手上那枚蜜蜡石戒指,塞到那人手中,“还望兄台成全。”那人拿了戒指,半天说不出话来。果然是被吓着了,仓央心下惭愧,但仍催马快行,不作他想。
然而身前的人却在这时转过身来,半晌才用一种惊奇又略带恼怒的语气唤道:“宕桑旺波?”
仓央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着实有些吃惊,手上缰绳一松,身子向一边歪去,幸亏身前的人即使抓住他的手,一边重新把缰绳送回他手里,一边顺势扶住了他的腰。仓央再次坐定,低头一看,难以置信地回应道:“达瓦卓玛?”
仓央吆喝马儿停下,望着许久不见的达瓦卓玛一时竟有些尴尬,先前的冲动也减少了不少。
达瓦明显是有些气恼了,对仓央说话毫不客气:“你又在搞什么鬼?好好地,为什么要抢我的马?!”仓央忽然觉得,眼前的人虽然说话任性而娇气,丝毫不让人,但是她是那么纯洁天真,比起那些唯唯诺诺又各怀鬼胎的人实在好太多。“问你话呢!”仓央想到这里,再看看达瓦那张满是不满的小脸,忽然升起一种久违的情愫,说话的胆气也足了,“我哪里知道是你啊。再说了,你也是,一个小姑娘天还没亮,就出来溜什么马!”达瓦没好气地回答道:“这是邻家的哥哥借我骑着玩的,平时姐姐盯得紧,不让我骑,今天好不容易让我逮着机会了,”达瓦再次觉得眼前的这个人真是自己的煞星,“结果好了啦,我今天一天的好心情全都被你坏掉了!”达瓦撅着嘴,却不听仓央反驳,便转头去仔细端详仓央,“你先头说要去哪儿来着?要是真的急的话,我倒是可以借你骑一程。”
“这……也倒不是急不急的问题,只是……”
“那是什么!”
“我要离开这里,现在,马上,离开拉萨!”仓央说出这话,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离开拉萨?”达瓦真心觉得这人的脑袋真是奇怪得很,仔细琢磨了一会又反问道:“你想逃?”
仓央再次为达瓦对他的理解感到惊奇,还未回答,就看见达瓦冲他昂首一笑,“好啊,那就逃吧!”说完,达瓦两腿把马肚一夹,大喊一声:“驾!”马儿就再次冲郊外的方向跑去。
冲破层层雾霭,却仍未冲破心中迷障,心情是忐忑的,灵魂是不安的。仓央骑在马上,看见火红的太阳从山间冲出,彩霞满天,便凝望着天空,也不管这匹脱缰的马儿会奔向何方。时间流逝着,空中的景象不停地变换着,两人都不说话,气氛却那么自然。感觉过了好久,却又仿佛只是一瞬,身边的风景换了又换,不一会儿便是日上三竿。
达瓦停下马,回头对仓央说:“下来歇会儿吧。”仓央点头,两人便下马来到不远处的矮树下小憩。坐在树下,仓央仍是不语,只魂不守舍的望着天空。白云飘飘,却始终无法将这万里浮云一眼看开。达瓦心下明了,这个矛盾的人又在想他的心事了,便也不多说,和仓央一起望着天空。“我说过,我们遭遇相似,如果帮不了你的话,也会陪着你的……反正不陪着你,我们也是一样的无助。”达瓦在心里默念。这时,只听见一声上干云霄的长鸣,接着便从云层里俯冲下一只雄鹰,一会儿盘旋而上,一会儿来回游荡,豪气冲天地长鸣着,似乎在宣布着他对这片天空的所有权。两人心事各异地望着那只雄鹰,沉默的似乎想要在这个锋芒毕露的生灵面前隐藏自己所有的气息,直到它志得意满的离开。
气氛更加沉重,达瓦努力振作了一下精神,主动打破沉默:“宕桑旺波,来做首诗吧。”仓央不答,达瓦便自告奋勇道:“那我就先起头喽,”达瓦清了清嗓子,缓缓吟道:“雄鹰飞剩下的天……”
仓央似乎被这一句提起了兴致,又或是触着了心事,从容接到:
雄鹰飞剩下的天
容不下一只小鸟
有情众生不受任何语法的局限
诗人一哭金豆子就噼里啪啦地落满游僧的心钵
一世的承诺
使金刚钻化成水银
梦浅情深
趟不过去的河留给来生
繁花错落有序
我被一页一页地误伤
而窥视我的人
转眼便立地成佛
达瓦一边听着,一边紧紧地盯着他,却发现自始至终,仓央的表情都是那样淡漠,淡漠的可怕。看着这样的仓央,听着这样的诗句,达瓦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怎么会有像他这样笑着受伤的人?连落泪都忘记,连倾诉都不会?就这样残忍地在自己的伤口上种花,用自己的忧伤上演一场繁华……有时候最令人悲伤的不是仰天长啸,不是慷慨激昂,而是在经历了世间一切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之后,那无爱又无嗔的一声叹息。只需要遗世独立般地站在高山之巅,看繁华三千,任仙袂飘摇,然后轻叹一声:“哎……”便能悲得像美一样让人心碎,这也就是所谓的
——哀莫大于心死。达瓦抱着双膝,将下巴枕在膝盖上,轻声说:“你不要随便吟这样的诗……我也有故事,听不得这样的诗句……”仓央闻言,回头去看达瓦,这才意识到,自己只顾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忘记了身边这个小姑娘,也在用着比他更为娇小的身躯承受这与他相似的遭遇,便淡淡一笑,“你若听不得,我就不说了。”
微风拂过,送来清新的花香,达瓦凝视着仓央的笑脸,忽然有种莫名的心动,将头重新低下,身子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仓央似乎心里明白,从容地用手臂环住达瓦的肩膀,然后将她的上身靠向自己,接着又安慰似的拍拍她的头,却没有发觉,达瓦已经羞得抬不起头来。在一片安宁中,过往的风越吹越劲,仓央再次仰头,却发现空中飘满了蓝色的花瓣,伸出手来留下一片,就像得到了恩赐一般欣喜。“达瓦,你看。”“看什么?”达瓦怯怯地抬起头来,只见花飞满天,不由得在惊喜之余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从哪里飘来的?”达瓦站起身来四下张望,“啊,是那边!”仓央也站起身来,好奇的向那边望去,“我们去看看!快把马牵上!”刚说完,达瓦就自己先往花来的方向跑去,仓央只得牵了马,紧紧跟在后头。
越往前走,风吹得越大,飘来的花也越多,越让人想要一探究竟。“快点,快点,往那边走!”
“你在说什么啊,明明是往那边!”
“绕过这里,肯定就不远了!”
“我说什么来着,应该往那边走的!”
……
两人一心寻找花海,竟忘记了来时的目的和心情,迷失,再迷失,世间事在此时竟比不上一朵花儿重要。“你知道这些是什么花吗?”达瓦问。“当然,是格桑花。”“你知道格桑花吗?”“知道什么?”“格桑花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样子,可风俞狂,它身俞挻;雨俞打,它叶俞翠;太阳俞暴,它开得俞灿烂;就像人们的幸福一样,过程越是坎坷,结果就越是幸福。姐姐告诉我说,只要能找到八瓣格桑花,就会找到永远的幸福。”仓央停下脚步,“怪不得你这么勤快!”达瓦答:“那是当然!飘来这么多花,肯定是好大的一片花海!”然后又自言自语道:“要是能在今天找到八瓣格桑……就再好不过了。”说罢,两人又陷入沉默,继续艰难的旅程。
时间飞逝着,眼看着当头的太阳就落到了西头,两人已经累得直不起腰来,只得坐在树下稍作休息。“时间不早了……”仓央委婉地提醒道,“恩……你回去吧。”达瓦说不出的泄气。
“你……怎么知道?”仓央再次表示惊奇。
“早看出来了。你说什么要离开不过只是一时气话,你若想走,也不用等到现在,也不会什么计划也没有就抢了我的马。以前还在家的时候,我也会很想逃走,可是,终究还是舍不得。我们其实不过就是想要一次自由而已,自由过后,便有了安慰,然后再重新挑起自己的责任。不过我跟你还是不一样的,我和姐姐已经逃出来了,而你还在其中挣扎。不过有一点,我即使逃出来了,也还是——放不下。”
仓央沉默着,自嘲似的笑笑:“也不知道要煎熬到什么时候……为什么人不能像佛一样了无牵挂呢?我啊……”然后又对自己摇摇头,“一起回去吧,找到或是找不到,都强求不得。”
达瓦听了,心里的烦躁消去了一些,但仍是十分不甘。
仓央站起身,拍拍衣裳,对达瓦伸出手来。达瓦看着仓央的手,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靠在这个人身上露出的小女儿态,不禁有些尴尬,愤愤地起身,牵了马就走。
仓央也不恼,便跟在达瓦身后。行了不多时,只见达瓦停了脚步,不情愿似的转过身来问道:“怎么走?”仓央也呆住了,“你来时没记路吗?”达瓦有些不好意思:“我一心找东西,哪里顾得上记路?而且我是第一次来这边,也记不住啊!”“这……”达瓦紧紧盯着仓央,忽然发现仓央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羞赧,“我也没记……”
“什么?”达瓦一时慌了,“那怎么回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