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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福兮,祸兮 ...

  •   自从上次桑杰嘉措那不愉快的到来之后,仓央一直心情阴郁,也不出门,只是将自己整日的关在寝宫内,闲时读书,闷时坐禅。可是,无论用怎样的方法去消遣,用怎样的方式去逃避,当诗书翻到最后一页时,当从禅定的深处醒来之时,他早已习惯的忧郁又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今天,又是如此。
      仓央走下御座,端起一杯香甜的酥油茶,正欲一饮而尽之时,近侍贡布又走了出来。“佛爷,第巴今日又派人来通传,您看是不是……”仓央顿觉扫兴,搁下茶杯,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闭上双眼,仰头将自己浸入灿烂的晨光里。
      自从上次桑杰带回一个新老师后,仓央就一直借口推脱,不愿上课。桑杰也不催促,只每日清晨派人前来通报一次,到今天为止,已经拖了十几天了。这真是一种温柔而又残忍的折磨,仓央心想,桑杰这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就像一只狼一样,有着令人难以想象的耐心。就这样一直拖下去的话,到最后妥协的也只会是自己——自己和桑杰的博弈,无论在什么时候,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注定了自己要一生接受他的安排,一生都只能活在他的阴影之中。仓央努力舒缓了一下自己的神情,在心底劝慰自己,对贡布道:“我还能怎样呢?回话说,我马上就来。”贡布便下去了。但是,反抗是必须的,仓央心想。
      桑杰听了贡布的回话,只是从成堆的公文里抬起头来吩咐一声:“巴典,带那位次仁法师去吧,记住,一定要礼数周全,不可怠慢。”于是,那个叫巴典的侍从便带了新来的法师来到仓央的住所,奉上新茶,请他在此恭候。可是,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了,仓央没有出现,巴典有些着急,就去问内宫的侍从,侍从们却告诉他:“佛爷还在用早膳呢。”又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仓央还是没有出现,巴典再去问,侍从们却说:“佛爷还在更衣呢。”而奇怪的是,这位新来的法师却也不恼不怒。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只听得从内宫里传出一阵脚步声,巴典连忙问道:“可是佛爷来了?”这次,侍从们没有回答,直接跪倒在地,回答他的却是一句“哟,好性急的小沙弥啊。”巴典转头去看,只见一个人影从阴影中走入阳光里,熠熠生辉得令人不敢直视,可此时,更加令人震惊的是他的穿着——一身明艳的玫红长袍,上绣金线黄牡丹,腰上围的是一条镂空百花银腰带,脚蹬镶以翡翠珍珠的黑皮靴,脖子上挂着精致的蜜蜡石项链,手上还戴着红宝石的戒指和紫檀木的佛珠。巴典一时失语,竟不知如何是好,新来的法师反倒更加镇定些,只是暗暗的打量了仓央一番,就从容地向他施礼。
      正当巴典回过神来想要行礼时,仓央却风流地微笑着冲他摆摆手,“不必讲这些虚礼了,去吧,上师还在等你的回话呢。”然后又走过他,去向新来的法师问好,又接着与他寒暄了几句,便坐下来开始交谈。
      “阿弥陀佛,贫僧游行于印度,法名次仁,受伟大的第巴委托,有幸成为你的新老师。”
      “哦,那么大师要教我些什么呢?”
      “贫僧惯读百经,只能教些佛理。”
      “佛理?那我请问,这世上可有一种佛理能让我的国土更加广袤,让我的人民不再遭受苦难,让西藏各派和睦相处,让外族不再来犯吗?”仓央难以抑制自己对眼前这个人的厌恶。
      “回佛爷,没有。但佛理可以改变您的心境,可以普度众生。”
      哼,仓央在心中暗自冷笑,“既然大师认为佛理是如此精妙,那便请讲吧,也让我受教一番。”说完,仓央便将身子半倚在桌边上,还打了一个哈欠,合上双眼,作假寐之态。
      半晌,仓央没有听到意想之中的埋怨呵斥之声,却听到一阵呜咽。仓央心下暗奇,又睁开眼去看,只见次仁法师以僧袍掩面,哽咽不能自已。仓央愈发惊奇,正起身子问道:“大师何故泣涕?”次仁闻言便抬起头来,一边一手拍膝,一边仰天长叹:“悲乎,悲乎,悲乎!”仓央不解,只觉得此人故弄玄虚,又问道:“大师何故言悲?”次仁以衣角拭泪,回答道:“佛爷,我有一言相谏,可否先恕我无罪。”仓央微微抬手,说道:“大师有话便说,我恕你无罪。”次仁便接到:“当今活佛无心于佛法,无功于政治,,无能于此竟还不思进取,是一悲也。第巴篡权,掌教多年,当下之和平盛世不久就会覆灭,是二悲也。西藏圣土,终将浴血,藏民之福断于此世,是三悲也!”
      仓央听了,心头一震,一下子拍案而起,“你好大的胆子!”次仁忙匍匐在地,却毫无畏惧之色,依旧不卑不亢道:“佛爷若想取我性命又有何难?只是,就算今日您杀了我,我所说之言也必将应验。”仓央虽有愠怒,却不得不承认,眼前之人所说的正与自己心中所想暗合。仓央缓缓坐下身来,双眼紧紧盯着次仁,又挥手招贡布近前,吩咐道:“你们都下去。”贡布心知此事关系重大,忙将众人遣走,自己也快速的退下。
      众人退下后,只剩下仓央和次仁法师,半晌无语。最后,仓央站起身来,向次仁恭敬一拜,吓得次仁马上扑倒在地,“佛爷啊,我受不起,受不起啊。”仓央却将他扶起,回到座位上,一改先前的态度,谦逊的问道:“大师所言三悲者,正与我心所想暗合。不瞒您说,我也对当下局势十分紧张,但又确实无可奈何,请大师指点迷津。”
      次仁便问:“佛爷可熟知当下局势?”仓央道:“愿闻其详。”
      次仁便道:“这还得从五世□□活佛在世时说起。几十年前,现今掌权的格鲁派正处于一个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当时,蒙古喀尔喀部的却图汗,噶玛噶政权的藏巴汗和康区的白利土司结盟,发誓要共同消灭格鲁派。此时,伟大的五世请来了蒙古和硕特部的固始汗,并与固始汗结盟,共同将敌人赶出了西藏,并建立起甘丹颇章政府。但同时,和硕特部开始处处把持大权,与五世开始了长年的争权斗争。伟大的五世费尽心力,终于在固始汗去世后,收回了几乎所有的政权,给西藏带来了长年的安定和富足。在此期间,五世为了削弱和硕特部的势力,与蒙古准噶尔部交好,将原本属于和硕特部的势力分给了准噶尔部。在五世去世之后,第巴桑杰嘉措专权,不仅隐瞒五世逝世的事实,还命手下伪装成五世的样子,欺骗世人。”说到这里,次仁已是咬牙切齿,“同时,他怂恿准噶尔部首领噶尔丹在西蒙古大兴战事,并以此为筹码,使大清皇帝不得不与自己的师兄噶尔丹妥协,并借机确立自己大权独揽的地位。不过,他可真谓是五世最忠诚的狗,多年来,他在任何时候的一言一行都在贯彻五世的理想。”仓央听了,微微低下头去。次仁接着说道:“他在后来一直与准噶尔部交好,并且为了防止和硕特部东山再起,将和硕特部分成两派,一部分留在西藏严密提防,另一部分安置在青海,与之交好。不得不承认,他的手段是那么高明,他的功绩是那样卓越。可是,这其中却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佛爷,您可知道?”
      仓央答道:“您是说,准噶尔部与大清不和?”
      次仁道:“正是如此。大清皇帝看似对噶尔丹和桑杰嘉措百依百顺,但其实是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事实证明,大清皇帝是那样英明,三次出兵平叛噶尔丹,致使最终噶尔丹服毒自杀,准噶尔部逐渐衰落。而在战争中,桑杰嘉措多次上书大清为噶尔丹狡辩的行为,也极大地触怒了大清皇帝。噶尔丹死后,他的侄儿策妄阿拉布坦即位大汗,桑杰嘉措曾多次想通过他再次与准噶尔部结盟。可阿拉布坦对西藏深怀野心,不仅拒绝,还多次上书大清状告桑杰。哼,桑杰嘉措如今的地位也终将只是繁华一梦。更何况,近来,西藏和硕特部首领□□汗已经逝世,等到他的次子拉藏即位……桑杰的末日就不远了!”
      仓央闻言,不免有些不悦,问道:“您何以得知必定是次子拉藏即位?按照旧俗,应该是长子旺扎勒即位才对。”
      次仁忙接道:“成者为王败者寇,旺扎勒绝对不是拉藏的对手。”次仁见仓央脸上似有不信之色,猜到一些端倪,又补充道:“就算一时之间按照旧俗是长子旺扎勒即位,不出三年,拉藏必然称汗!在这世间,最不可阻挡的东西,便是人的野心。”
      仓央陷入沉默,他缓缓站起身,来回的踱着步子。过了一会儿,又若有所思地转过身来,问道:“大师,可否有法救我西藏子民?”
      次仁闻言忙回道:“有。”
      “大师快请讲。”
      次仁连忙扑倒在地,行礼道:“令桑杰嘉措卸任,由您来主持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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