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不解之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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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央听说第巴到来，心中先是暗暗一喜，但还未显露出来就被一种更为明显的担忧所压制。仓央也不多说，只随贡布快步离开，不久，便来到布达拉宫脚下，从偏门走了进去。
又行了一阵，仓央才回到寝宫，隔着深红的纱帐，隐约能看见那个沧桑得令人心疼的身影。仓央挥挥手示意贡布下去，贡布却小声劝道：“佛爷，不如先换身衣裳吧，您这样子要是让第巴看见了，恐怕……”仓央不答，再次冲他挥了挥手，贡布不再多嘴，转身便准备退下去，谁知这时仓央又拦住了他，轻声问道：“贡布，他等了多久了？”贡布答：“第巴来了将近一个时辰了。”仓央略微皱了皱眉头，语气中竟带了些严厉，“你们就这样让他在门外站了一个时辰？！”贡布连忙回答道：“我们也请第巴大人进来坐坐的，毕竟他也不是外人，可第巴大人说这样不好，还说有要事要找您，一定要等您回来。”要事？仓央心下狐疑，又挥挥手让贡布离开了。
仓央又抬头望了望那个略显佝偻的身影，不知不觉间，唇边竟带了笑意，眼中却盛满了哀伤，就像处于叛逆期的孩子在离家出走之后又回到了家的怀抱一般的矛盾又难以自已。仓央整理了一下衣襟，重新换上一副冷淡的神情，撩开纱帐，缓慢而又沉稳地登上了那个唯我独尊的宝座。这时，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如同悠悠梵歌一般在门外响起，“佛爷，我桑结嘉措有事求见。”仓央正色道：“进来吧。”桑杰嘉措便跨过门槛，前行几步，然后匍匐在地。
仓央急不可耐的让他起身，又去仔细地端详他——又比上一次见面憔悴了许多。但那双眼睛，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仍然是那么深沉坚定，而又悲天悯人。
仓央问：“上师何事寻我？”桑杰嘉措正欲答话，抬头却见仓央一身俗装，不由得愣了一下，进而又双眼盯着仓央的衣服，不说话，也不表态，只是沉默地凝视着。仓央最是明白他的这副神情——从小到大，每次自己犯错，他就会这样一语不发陷入深思，沉默地沉默着，不责怪他人一句，反倒在内心反躬自省。
有一次，小仓央把对师父的不满发泄到经书上，把那个师父珍藏的一卷刻满梵文的经卷全都拆开来，把那个师父气得半死。桑杰嘉措来后，就这样沉默地凝视着散落一地的经卷，然后又沉默地将其一一拾起，最后又沉默地在灯下将竹简捆好。小仓央先是好笑，然后又很疑惑，最后羞愧万分。他拉住桑杰嘉措的衣角，怯怯地问道：“桑杰，你是不是生气了？你要是生气的话，我就再也不这样做了。”桑杰嘉措却拍拍他的肩膀，柔声道：“我怎么会生您的气呢？我只是怪自己没有为您找到令您满意的老师，没有嘱咐您要爱护经书。”是了，桑杰就是这样，总能在不瘟不火之间，让你逐步走向完美。
当仓央从回忆里醒过神来时，桑杰嘉措的手里已多了一张羊毛毯。他低着头缓慢向前走去，郑重得仿佛踏遍了千山万水，仿佛看穿了六道轮回。仓央的双眼跟随着他，仿佛在等待一个希望，又仿佛在迎接一个奇迹。就在一个愣神之间，织毯的一角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伤痕，破碎了千年的冰冷——一张羊毛毯就这样简单而又复杂的披在了仓央的身上——简单得好像父亲对儿子的爱怜，复杂得好像前世未了的孽缘。
桑杰嘉措用毛毯将仓央捂实，柔声道：“佛爷呀，您要出门，为什么不多穿一些呢？”丝毫不问仓央的所作所为。然后又伸手握住仓央的双手，从容地放到嘴边哈了几口热气，又使劲儿搓了两下。仓央原本不冷，这样一来反倒觉得热起来。桑杰却不知，帮仓央暖好手后，就又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仓央忙站起身，又问道：“桑杰，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有的，佛爷。”桑杰答道，“我听说您前些日子已经把近几个月的课程都学完了，就特意从红教那里请来了一个新老师为您传授新的知识。”仓央一听，马上冷了脸，又坐回位子上。只一瞬间，刚才所有的暖意就消失殆尽了。
桑杰又道：“我已将他安置在宫内，明天就可以上课了。这位大师口碑极好，出家四十余年，对佛家义理感悟极深。不仅如此，他还对文学，历史，天文，医理颇有研究，连我都自愧不如。佛爷，难得有此名师，请您务必努力向他学习。我相信，以您的聪慧，一定会成为一代伟大的活佛，就像您的前世一样，把您的慈悲……”
“够了！”仓央在听到最后一句的那个词时，终于忍不住一声喝断了桑杰。桑杰嘉措望着仓央脸上那难以抑制的怒容，只得停下，不一会儿，又道：“哦，佛爷刚学完那么多的课程一定累坏了，是我太过心急。您还是休息几天再上课吧，这……还得看您的意愿。”
“我的意愿是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
“可是，这……时机未到。”
“那时机什么时候到呢？”仓央冷笑，“你会让那一天到来吗？”
“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我……”
仓央抬手示意桑杰住口，然后又拿起手边的一杯酥油茶一口饮尽，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再抬头却看见桑杰嘉措正凝视着他那只握着杯子的手。半晌，桑杰嘉措的嘴边带了笑意，“您还是这样拿杯子，跟几十年前一样呢。”仓央听了，心里凉了大半截。“是吗，我只记得，我拿杯子的姿势还是你教我的呢。”桑杰闻言，却低了头，“这怎么是我教您的呢？这原本就是您前世时拿杯子的姿势呀，我只是把您前世的东西还给您罢了。哦，我还记得……”
“我记不得了！桑杰，既然你要把我前世的东西还给我，那么，把我前世托付给你的西藏还给我吧。”仓央的唇边露出了悲凉的笑意，紧紧地盯着桑杰嘉错的一举一动。
桑杰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佛爷，请恕我无法还您。”
仓央仰头嘲讽似的冷笑了几声，“为何不可？！”
桑杰道：“您前世离开时，给我的是一个和平富足的西藏，可我却没有守护好它。二十年过去了，西藏内部各大势力蠢蠢欲动，我实在无法还您一个像从前那样安宁富足的西藏。佛爷！请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会完成您前世的遗愿！现在，您只需潜心研读经书，不必理会这纷繁的乱世，等到有一天，桑杰一定会还您一个太平盛世，让您成为像您的前世一样伟大的活佛！在此之前，无论将要到来的是怎样的灾难，我都会以此身为盾，为您挡住！”
“挡住？你怎么挡？据我所知，近日来，□□汗已经去世……”
“这……您怎么会知道？”
“桑杰，你真把我当成三岁小孩吗？你以为，我会一直安生地呆在你给我造的象牙塔里吗？！”仓央怒斥道，“你可想好了，若继位的是他的次子……”
“不。继位的将是长子旺扎勒”桑杰见仓央还要开口，又补充道：“一定会是！”
仓央无法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与桑杰的双眼对视着。桑杰仍然沉默着，双眼中写满了与他的年龄不相符合的昂扬斗志，恰如朝圣者对佛祖的信仰一般矢志不渝，好似父亲对儿子的爱护一般熠熠生辉。良久，桑杰站起身来，向仓央行了个礼，转身准备离开。
“桑杰！”一声呼唤仿佛已被酝酿良久，“你到底是在效忠于我，还是在……效忠于我的前世？”
“您就是您的前世，无论效忠于谁，我都是忠诚的。”说罢，桑杰就离开了。
我就是我的前世，那么，我又算是谁呢？桑杰，几十年了，你还在为五世□□活佛效忠吗？那么，你给我的那些回忆又属于谁呢？你是我前世遗落的明珠，而你这颗明珠却夺走了我今生的光彩。桑杰啊桑杰，我与你，到底是怎样的缘分呢？仓央陷入无尽的哀愁，从宝座下拿出来两瓶藏好的青稞酒，自斟自酌起来。他走到窗户边，低头便望见那芸芸众生，忽然觉得人生是那样的复杂，复杂到让人想要长眠不醒，就此远离这人间的喧嚣。
仓央薄醉，将一杯酒洒向天空，却看见白云悠悠，令人忘愁。他缓缓吟道：
生来喝酒
那么谁去造就宝剑
锋芒中小人奋起
羞煞漫天云霞
酒色，福田，功德
无法标价
互相用眼睛煮着对方
谁能把谁放下
走吧走吧走吧
孽缘，随缘，缘缘不断
白云飘飘
一了百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不解之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