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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谁人心上有层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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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结束后,姐妹俩就心满意足的回家了。一路上,达瓦把仓央讲的笑话又讲给仁珍听,讲的不亦乐乎,这一夜因为没了心事,也睡得十分香甜。
第二天清早,仁珍穿戴好正打算出门,刚一开门便见有一个陌生男子站在门口。那男子回头看她,向她行了个礼,问道:“请问您是仁珍旺姆吗?”仁珍心生狐疑,警惕地试探道:“您是......”那人不答,只掏出一个信封,双手捧上说:“这是我家少爷让我送来的,说是给您的妹妹达瓦卓玛。”仁珍旺姆双手接过,仍问:“你家少爷是......”
正在这时,刚梳洗完的达瓦卓玛欢笑着从屋里跑出来,拉着仁珍旺姆笑问道:“阿姐,你在和谁说话呢?”再一低头却看见仁珍手中正拿着一封信,抬起头来又看见一个陌生男人正在仔细地打量自己。达瓦转头看看姐姐,又看看那个男人,便明白了七八分,接过信封边拆边说:“看样子,是给我的啰!”
达瓦一打开信封,就有几行眼熟而又潇洒飘逸的文字引入眼帘,如行云流水一般,令人见之忘俗。只见信上写着一首诗:
孔雀多生印度东,娇鹦工布产偏丰,
二禽相去当千里,同在拉萨一市中。
再看落款——宕桑旺波。“果然是他!”达瓦心想“只是猜中了他诗中的真义,就急不可耐地把我当成他的知音,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吧!这个人,莫非是寂寞过了头!”于是,她又转头对那人说:“你且等一会儿。我只和他一首,马上就好,还烦请你带回去给了你家少爷。”
达瓦拿着信封回了里屋,又找来纸笔,也不打腹稿,提笔就写到:
孔雀终将东南去,工布鹦鹉亦不留,
偶得同鸣相声和,缘尽时节各飞走。
这时,睡在床上的母亲看着她,轻咳了两声,轻声问道:“达瓦,你又开始写诗啦?”达瓦一边将诗装回原来的信封,一边回答到:“有个讨厌鬼用他的诗向我‘发难’呢,我只随便和他一首罢了。”说罢,就拿着信出去让那人带走了。
仁珍望着达瓦那一脸释然的表情,不禁心生狐疑,问道:“你回了些什么?”达瓦答道:“没什么,只是提醒他我们只是彼此的过客而已,要想深交未免太早了。”仁珍听了这话,也猜到了事情的始末,但仍然不解,又问道:“我看他从第一次见你开始就对你另眼相看,也不知是为什么?”然后又紧紧盯着达瓦。达瓦没有察觉,只随意解释道:“只是因诗相遇而已,或许,我们可以成为诗友吧。”又问仁珍:“阿姐,他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故事呀?”仁珍收回目光,回道:“白珍只告诉我,说他原是个贵族子弟结果被叔父霸占了财产,自己也沦落到这里来了。”仁珍心想:看他并没有落魄的样子,谁知道真相是什么样的呢?达瓦沉思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他的确是个失意之人,只是失的怕不是财产吧。他肯定有什么苦衷。”
这件事情并没有影响到姐妹俩的心情,于是,仁珍与妹妹告别,去了市集,而达瓦卓玛也提了桶到河边打水去了。
却说那个陌生男子拿了信后一路疾行,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布达拉宫脚下。他从侧门进入宫中,攀过高高的阶梯,终于来到了活佛居住的寝宫。
辉煌的宫殿,精美的唐卡,华丽的纱帐,昂贵的熏香,还有眼前这位宛若天神的少年让这个人不由得一阵头晕目眩,还没有站稳,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贡布,”仓央听到声音便唤道。
“是,佛爷。”
“她有回信吗?”
“有的,佛爷请看吧。”
那个叫做贡布的近侍向前膝行几步,将信封双手捧过头顶。仓央接过,拆开一看,心中泛起一阵失落——还以为终于找到了一个知心的人儿呢,是自己期望太高了吗?他又转念一想:也是,她还只是个孩子呢,长久生活于象牙塔的人,对悲伤之类的东西从来都是麻木不仁的。仓央啊仓央,你是寂寞过了头吗?怎么会指望一个孩子来救你出这苦海呢?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以一位神明的视角来俯瞰这芸芸众生——天地为炉炭,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可悲之处,即使是神佛也在所难免。他凝视着出了神,缓缓吟道:
外虽解冻内偏凝,骑马还防踏暗冰,
往诉不堪逢彼恨,美人心上有层冰。
仓央摇摇头,转身对那个近侍道:“贡布,帮我准备一套衣服吧,我想出去走走。”不一会儿,便有一位身着藏青色藏袍的翩翩少年从布达拉宫的侧门里走了出来。
仓央穿过热闹的集市,心情渐渐好转了一些,于是又沿路来到河边。这时,妇女们正在河边洗衣裳,还一起唱起了欢快的民谣。仓央心想:她们的天堂在这里,我的天堂又何尝不在这里呢?他又沿河走了一会儿,找了个没人的阴凉处坐了下来,远远地听着妇女的歌声,真是惬意极了!
突然,河里传来扑通一声打破了仓央的宁静,仓央转头去看,又没了动静。正当他自己认为自己幻听之时,又是扑通一声。仓央便站起身来,小心翼翼的拨开身边的紫穗槐,却看见是达瓦正在旁边扔石子玩。
只见达瓦正一脸沮丧,又低头在地上搜寻,仔细地捡起一颗石子,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丢将出去——石子竟然在水面上连点了四下!达瓦一下子惊喜得跳起来,张开双臂连转了好几圈。仓央见她这幅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心想:果然只是个孩子。达瓦听到笑声,未免有些尴尬,就撅起嘴,一下子掀开紫穗槐探头去看,正好与仓央的笑脸打了个照面。达瓦愣了愣,道:“又是你呀?”
仓央清了清嗓子,假装委屈道:“就这么不愿意见到我吗?我可是还有许多趣事想讲给你听呢。”达瓦答:“不是不愿意见到你,而是,我一见到你就会出丑!”仓央闻言笑了起来。达瓦望着仓央的笑脸,不由得问:“喂,你干吗老缠着我?”仓央耍赖道:“我哪有缠着你?”达瓦继续说:“就因为我看懂了你的诗吗”仓央闭眼仰面躺下,也不回答。达瓦又道:“谁让你平日里言行放荡,写个诗又是美人来美人去的,也难怪别人总把你的诗当成情歌来唱。”仓央仍不答。
达瓦见他这幅样子,心想:失意之人想找人诉苦也是难免的,我对他这样冷淡,是不是惹他生气了?达瓦便对仓央说:“好啦,看在昨天你逗我开心的份上,本小姐就给你一次机会,你把自己的苦水都倒出来吧,我会好好听的。”仓央却不理她。
“喂!”仓央仍不理她。
“喂!!!”仓央被她吵得受不了了。边说:“我本是一个富家公子,却被叔父霸占了家业,然后就流落到拉萨这里来了。”
“就这样?”
“就这样。”
达瓦笑道:“我看你不像是落魄之人,只怕你被霸占的不是家业,而是前途吧,或者说,是理想?”仓央睁开双眼,达瓦又补充道:“我以前就看过戏折子上这样写的。”
达瓦又清清嗓子,装作一副老大人的样子说道:“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你也不必这么悲观吧。与其把时间用在写这些酸诗上,还不如好好磨砺自己,也好在机会来临时大显身手啊。你要相信,‘守得云开见乐明’的那天是总会来的!”达瓦转头去看他,却见仓央的双眼深深地锁住她,让她动弹不得。
正当她不知如何是好时,仓央又将双眼投向天空,缓缓问道:“你知道这世上最难的事情是什么吗?”达瓦的心头浮现出许多:回家?治好阿妈的病?什么事才是最难的呢?达瓦摇了摇头。
“是相信。”仓央继续道:“你要我等待,相信未来。可是我问你,要等多久呢?我想要的那一天真的会来吗?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还在吗?若那一天会来,我又该怎样去成就?若那一天不来,我又该怎样去承受?又是为什么,我要写诗替别人歌颂,我要唱经为他人祈福?人们不断向我索取,却又对我的心愿不屑一顾?”仓央尽量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你根本就不知道,相信未来对一个根本就没有未来的人来说是多么困难。”
仓央苦笑着对自己摇了摇头,又闭上眼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
达瓦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心里也没了底,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只觉得自己在仓央面前是那样的肤浅又无知,不禁为自己先前的那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话感到羞愧。她想再去安慰一下,却看见仓央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心想:昨天还赖着你,今天就不理你了,他真是奇怪!莫非,我真的惹他生气了?许久,达瓦都说不出话来,她便伸手去覆在了仓央的手上,又安慰似的拍了拍,说道:“你别急,肯定有办法的......我和姐姐还要在拉萨住好久的,我们可以帮你......”达瓦又壮了壮语气,好像要坚定谁的信心一样的说道:“你放心,大不了我陪你!”
仓央闻言,终于露出了微笑,又换了神情转头去看达瓦,反问道:“你陪我什么?”
达瓦自知失言,马上放开仓央的手,“我还好心安慰你来着!谁知你这个人,根本就没一下正经!”达瓦说罢,站起身来提了水桶就走,心想: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又暗暗地气了许久,终于走远了。
仓央又在草地上躺了一会儿,见时间不早了,就开始往回走。这时,一缕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洒在刚解冻的河面上,让人好生温暖——河冰不会因为一缕阳光就溶解,但它的确因为那阳光而变得与众不同。就像达瓦给的安慰,仓央不会因为这几句安慰就释然于心,但这安慰的确是他等了好久的第一次。就算是再坚硬的河冰也害怕阳光,就算是再深沉的悲伤也敌不过人心的温暖。或许,达瓦给仓央的安慰是融化仓央的开始,又或许是另一个噩梦,这种事情,谁又说得清楚呢?
仓央正走在集市上,忽然,有一个穿俗装的人走上前来。“佛......”仓央抬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马上噤了声,又低声对仓央道:“第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