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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谁的惨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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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把大夫寻来时,长慈正在轻手轻脚的打理院子,她看见长宁,悄悄的摆了摆手,努了努嘴。
就是她不打手势,长宁也觉出不对了。
一进院子,就能听到张秦氏的嚎啕大哭,时不时夹杂着斥骂声。
长宁尴尬了。他原是怕张秦氏急怒攻心,气出个好歹来,才主张请大夫来的。
可此刻张秦氏这么中气十足,实在不像个病人的样子。
家丑不可外扬,虽然张四九家的婆媳早已经是家喻户晓的人物,长宁还是委婉的谢了大夫,数了二十个钱给他,让他先回去了。
往常出诊费是十个钱,这一来么新年头月的讨个彩头,二来么也带着点封口的意思。
送走了大夫,长宁喘了口气,无奈的进了堂屋。
饭菜摆在桌上,张秦氏张王氏张顾氏都没在,其他大大小小的倒都在,一个个木头愣子似的坐在条凳上发呆。
张秦氏在东厢房一边哭一边数落。
“老头子,你咋走了这么早啊?你把老婆子带走吧。老婆子活了六十九,这辈子也活够啦,早死了还省口粮食,省得遭了儿媳妇的白眼啊。呜呜呜,老头子,你显显灵,把我带走吧。这日子没法过啦,老的老,小的小,一个个踩在老婆子头上拉屎拉尿啊。”她越哭越伤心,数落个没玩没了,“我还活着干什么?我请死算了。”
她请死过好多回了,长宁的记忆里,每年她都要闹个几出。哪次也没见她真请死过。
请死是她的手段。她底气不足,拿捏不住这个身家厚的媳妇儿,然而她又偏心长房长子,为了补贴长房,她每次都撒泼打滚的威胁张王氏拿银子拿粮食。
可以说,张秦氏在张王氏面前拿捏不出婆婆的款儿来,绝大部分就是因为,张秦氏理亏。
张王氏再泼辣,也架不住婆婆不要脸,以及张四九的胳膊肘往哥哥那拐,最后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让步。
她的嫁妆私房,一大半都是被张秦氏掏空的。到后来家里没有劳力了,靠着未成年的张长宁顶门立户的时候,吃饭也开始成问题了,张秦氏仍然认定媳妇儿还藏着私房,一次又一次的,逼迫着媳妇拿钱出来,数九寒冬的,让四儿子背粮食长途跋涉两百里,给大儿子家送过去。
每一次张秦氏寻死觅活,张四九的儿女们都无限悲凉的等着自个的爹把粮食往张大年家搬。
张秦氏在这个家的辈分最高,然而地位不高,孙子辈的,都并不十分爱戴她,甚至恨她,就是因为她做的太过分。
而张王氏的性格扭曲,在很多人眼里,都是长年累月,被婆婆和丈夫逼出来的。张王氏的儿女们,或多或少,都是同情她的,他们被孝字压着,不敢指责奶奶偏心,也不敢指责亲爹的吃里扒外,在他们的记忆里,他们的母亲,看似威风,实际上,是个被奶奶和爹欺负的可怜人。
他们或多或少也知道,奶奶私下里数落张王氏刻薄寡恩,小气抠门,虐待长辈。
明明是娘每次吃亏,就因为娘要强,嘴上不肯让人,最后都成了娘的错,娘被人戳着脊梁骨说她忤逆。凭什么?
现在,张秦氏越数落,他们越有一股子怨气,同仇敌忾起来,私下里互相使眼色,眼神中明明白白的,写着两个字——活该!
张四九依然蹲在条凳上抽旱烟。
他不是个傻子,自家老娘哭天抢地的,没一个孙子孙女上前安慰两句,这人心啊,伤不得,他不是不知道娘做的过把了。在年轻的时候,他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他有把子力气,媳妇又带进来那么多财,他是愿意接济大哥的。和很多人一样,他也是重视家族的人。大哥是长房长子,他甚至觉得,自己比大哥过的好,是不应该的。他心甘情愿的拿着老婆的私房去补贴大哥,甚至帮侄儿娶媳妇。因为他觉得自家还有余力帮长房,那就应该帮。而后来,当自家都难以为继时,他看着面黄肌瘦的儿女,看着黑汗流流在地里挣生活的长子时,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当他娘再让他拿钱拿粮食时,他不愿意了。他不能再不顾自己子女的死活了。
然而他多年的大方养刁了娘和大哥的胃口,他的绵软的个性对着他娘的不要脸也只能节节败退。一次又一次,在被他娘闹的筋疲力尽后,他不得不违心的把粮食送过去,而他的不愿和委屈,他的子女谁也不相信。也许在他的子女心中,他张四九,首先是张秦氏的儿子张大年的弟弟,最后才是张王氏的丈夫他们的爹。
是他亏欠孩子们啊,尤其亏欠孩子的娘。所以,他在张王氏面前无原则的退让,任她嚣张,因为他问心有愧。
他有时甚至不敢想,他老了干不动活了,他的妻子儿女会怎么对待他。
此刻,他能说什么呢?
张秦氏嚎的嗓子都干了,没人进去安慰她。
长宁长长的叹了口气。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长宁拾掇了三份清粥咸菜,先给张秦氏送了一份进去,低声劝道:“奶奶,您年纪大了,别哭伤了身子,到时候爹和伯伯们还不得心疼死。”
张秦氏面朝墙,依旧抽抽搭搭的哭。
长宁也没有多劝,把被子给张秦氏盖好掖紧了,又去给张王氏送早饭。
张王氏也躺在床上,无声的流泪。
张长宁看着湿了一大片的枕巾,在心里长长的叹气,心里酸酸的。
这是他的娘啊。
他把粥放下,拿了先前长玉递给他的绞好的湿帕子,给娘擦了擦脸,然后,把张王氏扶起来。
“娘,您用点早饭吧。儿子知道娘心里也苦,但是这日子,一日日的,也只能这么过下去。这笑着也是一天,哭着也是一天,这话儿,还是娘讲给儿子听的。儿子看娘这么难过,心里也不落忍,弟弟妹妹们心里也凄惶着呢。”
张王氏不吭声。
长宁知道她是怪自己向着媳妇呢。
长宁苦笑着把娘流出的眼泪给擦了,然后含泪说:“娘,儿子不是有了媳妇忘了娘的人。只是娘也不希望儿子是爹那样的人吧?儿子打小就立誓,不让自己的儿女,有爹跟没爹一样,也不让自己的媳妇像娘一样,苦苦的熬日子。”
他抓住张王氏的手:“娘,明兰是个老实的。娘对她好一点,她会回报娘十分的。她只是,这么多事情堆在心里头,被逼急了。娘心里苦,明兰心里也苦啊。”
张王氏看着大儿子在她的面前泪流满面。长宁的手,一直在抖,长宁的手,曾经那么秀气好看,先生都夸他聪明,天生握笔杆子的,可是现在,那手粗糙的像老树皮一样。
难道长宁就不苦?
她的长宁,十三岁就撑门立户,一个人挑起了养家的大梁。她的长宁,十七岁就去上河工,数九寒天的,衣着单薄的,去挑河泥。她的长宁,她打小那么喜爱那么想培养的长宁,那么聪明乖巧孝顺体贴的长宁,本来是该考取功名出人头地的长宁。
她的长宁,打小到大,就苦求过她一件事,就违逆过她一次。
可是她记恨了四年,刁难了四年。
是她对不起她的长宁啊。
她抱着她的长子,放声大哭。滚烫的热泪,沿着长宁的脖子,滚进了长宁的心。
她哭的那么伤心,那么惨烈。
张四九的手一抖,烟煤子掉到膝盖上,把裤子烫出了一个洞,甚至烧到了肉,可是他一点都没有感觉到。
张秦氏的哭声小了,渐次不可闻。
正月十一的早上,谁也没吃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