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十事九不成 ...
-
日子还得过下去。
正月十一的中午,大家草草扒了两口饭,长宁就示意长福把长庆和明哥儿带出去玩了。
张四九闷闷的抽了几口烟,长安闷着头搓麻绳。
家里发生了这些事,让长安心里很烦躁,他虽然不是长子,然而到底十六了,是个大小伙子了,他再不能像长庆那样无忧无虑了,心里煎熬着,思虑着,想要为家里出一份力。
他觉得,归根结底,都是个“穷”字闹的。
家里越来越穷了。这些年,地没多,钱却越用越少,奶奶的胃口却不见小,而娘的脾气越来越暴躁。
爹养伤的时候,地里就大哥和娘两个人收拾的,大姐二姐也去搭把手,可是也就是种个囫囵地。收成也就很勉强。
后来,爹身体好了,大姐也出了门子,还好大嫂嫁了进来,自己也大了,可以帮衬家里了,日子才勉强维持下去。
其实,若不是长玉经常生病喝药,奶奶也经常烦动医生,家里的境况,在村里也该说的过去的。
现在家里又添了春丫一张嘴,日子越发煎熬啊。
长安叹了口气,长宁微有触动。弟弟在想什么,他都是知道的。
然而这些都放在后面,长宁知道,爹把他和长安留下来,是为着正月十四长兰交生日的事儿。
本地风俗,姑娘出门子到婆家后,头一个生日,娘家人要厚礼去给姑娘做生日。有个说道,叫“交生日”,意思是,娘家人从此就把姑娘交到婆家了。这也是娘家人对出门子姑娘的重视,给姑娘撑腰的意思。
长兰年前嫁出去的,她生日是正月十四,眼瞅着日子就到了。
本来张四九和张王氏因着闺女出门子受了委屈,是想在交生日时多少补贴点长兰,给她长长脸的。然而因着春丫的事,这礼再厚,张四九怕长子长媳心里不痛快,所以留着说叨说叨,看长宁是什么个意思。
交生日这日,长宁本就是是重中之重,比张四九都要硬正的。农村人礼数重,这亲戚关系,那是一丝差错都不能有的。长宁是大舅子,什么时候去长兰家,都是上座的。何况是交生日这样的事儿。
曾经庄子上有过几次,交生日时,对大舅子不够尊敬,大舅子掀翻了桌子不上席的。婆家不还得点头哈腰的陪着小心重新办酒?还得请德高望重的长辈去说和。
所以,一般和睦人家,事先都会拿好章程,两家商量好,娘家来多少礼,婆家办什么档次酒席。娘家去几个舅老爷,婆家要办几桌酒,陪客的都有谁。这样要一一提前安排好。
可这都正月十一了,老何家锅不动瓢不响,愣是没人上门吱应一声该怎么操办。
张四九坐不住了,这婚事里外都不大顺利和睦,现在,老何家不会在这时摆老张家一道吧?
他抽着旱烟,把自己的忧虑说了出来,希望长宁给他分析分析呢。
长宁用手指敲着桌子,沉吟着说:“二姨夫不至于在这事上给咱没脸吧。咱们落了脸子,他们自己也不好看。”
长安也觉得如此。
他粗噶着嗓子说:“爹,我跟村北头老李大叔学了手冰窟窿捞鱼,下晌我去看看,能不能捞两条大的,给我姐带去长长脸。”
长安也是顾虑春丫的事,怕爹娘不好多拿尺头一类的物事贴补姐姐,带点鱼肉,到底也是好物,姐姐面上也好看。
最好是花尾巴鲤鱼,多子多福,给怀孕的长兰是最好不过的。
他一边想着,一边微微咧了嘴,笑了。
长宁是对长兰不满的,然而他毕竟是做哥哥的,他不给长兰撑腰,不给长兰脸色,长兰没了娘家依仗,这一辈子,指不定苦啥样呢。一码事归一码事,他心疼女儿,但终究也不是铁石心肠的。
而且尺头和茶点,年前爹娘就准备好了,他也不会去拂了爹娘对长兰的心意。
这个家现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然而很快,院子外就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
长宁站了起来,快步迎了出去。却是长兰哭哭啼啼的回来了,何富贵手忙脚乱的安慰她。
“这,这是咋的了?”长宁很意外,“长兰你咋哭回来了?”
长安立即去正屋喊张王氏。
长兰看见长宁,就哆嗦着拉着长宁的手大哭:“哥,我这日子没法过了,哥,你得给我做主啊。”
长宁叫她一喊,心里咯噔噔的,不知道发生了啥事。
何富贵搓了搓手,尴尬的说:“那什么,大哥,我爹说,我家是外乡来的,没交生日那规矩。就不操办了。两家省钱省事儿。长兰这不,心不顺,就回来了呗。”
长宁只觉一口气梗在喉咙,差点下不来。
不让娘家去交生日,不知道的还以为娘家没人,或者娘家和长兰断道了呢。这是在打长兰的脸,打老张家的脸啊!
长宁的脸色阴了下来,张四九怒吼:“何富贵,你爹欺人太甚!”他一烟斗就敲在了何富贵的背上,何富贵连躲都没敢躲,畏畏缩缩的挨了一下子。
“爹,您别气,咱们再说叨说叨呗,兴许能想个辙,去劝服我爹。”何富贵陪着小心的对着张四九连连作揖。
张四九气喘吁吁地被长宁拉着坐下来。
长宁挑了根条凳,当门立户的,在院子正中坐了下来。
“妹夫,你家这事办的可是不地道。你呢,要么就回去让你爹来道歉,要么,就把我妹子留这,你俩以后路归路桥归桥。”
何富贵对这个姨表哥,如今的大舅子,那是一向服气的。现在看他虎着个脸,自己也怵了三分。
何况他爹这事办的也忒不地道了。打人还不打脸呢。
何富贵也是有怨气的。
张王氏从屋子冲出来,就扇了何富贵一耳光。她嫁女儿,不是让她妹子一家子糟践的。
本以为是亲姨娘,肚子里又揣了娃子,他老何家能待长兰好点,可是现在,这叫个什么事啊?
张王氏一上午哭红的双眼,现在恶狠狠的瞪着何富贵,倒似乎要吃了他似的。
“你还不走?”长安扯了扯何富贵的袖子,把他往院外推。“去,告诉你爹,我们老张家也不是好惹的。”
何富贵怏怏的一步三回头的回去了。
张兰放声大哭。
张王氏也是悲从中来。自己的婚姻不顺,儿女也个个都磕磕绊绊的,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娘,我可怎么办啊?”长兰悲悲戚戚的哭,“公公忒心狠了啊。”
老张家一片愁云惨雨,到了天黑,老何家也再没一个活人过来瞅一眼。
长兰也渐渐不敢哭了,最后,小小声的抽泣着说:“爹,咋办?要不,要不我先回去?”
“回去?回哪去?哪也别去。等他们家来接。我们家的姑娘再不金贵,也不是让人随便踩的。你给我把心放肚子里,好好的搁咱家里呆着。他老何家不低头,你就甭回去。”张王氏拍桌子怒吼。
这过日子,不是西风压了东风,就是东风压了西风。今个要是不帮长兰把架子立起来,以后长兰这苦日子,且在后头呢。
然而张王氏包括老张家一家子,心里都没底。
毕竟何老彪素来就是个不讲理的,他会怎么着,谁也拿不准。
吃了晚饭,一家子困在堂屋,不抱希望的等着老何家来人。
眼看着更深露重了,长兰又呜呜的哭了起来:“娘啊,女儿苦命啊。娘你咋把女儿生在正月十四啊。”
十事九不成。确实没个好彩头。
长兰把她的不幸,归咎到她的生辰上去。
在以后的很多年里,她都把日子的不顺遂,归结到生辰八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