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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长宁和明兰的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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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春丫生下来第七天,张王氏和张顾氏引发了一场大规模的家庭战争。
导火索是张王氏早起时,看到长宁提着马桶出了厢房。
当时她就怒了,大声骂起来:“懒婆娘,哪家让自家汉子倒马桶的?你坐的金月子啊?”
新年里也没啥活儿,张顾氏生产时累着了,加上春丫的事的刺激,她连着几日睡不着觉,脸色破败的很。长宁心疼她,每日把三餐端到床头,连洗尿布都包了。
张四九都看不过去。私下叨咕过长宁几句:“你也是个老爷们了,不过个丫头片子,值当你伸手给她洗尿布?”然而张四九却不想想,家里这么多女人,如果有人肯搭手帮一把,长宁又何至于自己洗尿布?难道真要张顾氏在这么冷的天,自己爬起来洗?
乡下人觉得男人金贵,就不该洗尿布的,家里没有女人了?而且还是个小丫头,敢让亲爹洗尿布,晦气!
长宁苦笑了几声,也不回嘴,然后该干嘛就干嘛。
他倒是想跟爹一样当个甩手掌柜,然而他又不是个瞎子。娘和媳妇早就差不多是水火不容。要不是媳妇生产,娘都缓不下脸色来。这前后半多月的好脸色好吃喝,一半是重视子嗣,一半是为了给娘家人和外人看的。他琢磨着这好日子差不多也该结束了。
果然,跟明哥儿生产后一样,张王氏不让女儿们伸手洗尿布。她是不怕别人说她作践媳妇儿的。这个庄子上,谁不知道谁啊?有几家媳妇是正正经经坐月子坐满月的?谁家没磋磨过媳妇儿?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天下都一个理儿。
就是长宁大堂哥长栋家媳妇儿,生了大丫头三天,就自己主动起来伺候一家子老小了。难道就她张顾氏金贵不成?
长宁不指望娘和妹妹们帮把手,也疼媳妇儿,他不洗尿布,春丫咋办?
他深深的叹气,不知道自己当初的主张,到底是对还是错。那些坚持,有时想来,就跟年少的梦一样,慢慢的,被生活磋磨的,更像是一个笑话。然而他悔不得。他要是后悔了,媳妇儿咋办?
张顾氏是长宁自己相中的。
长宁家在村东口,顾家在村西头。然而长宁小时候,他家也是在村西的。
张四九是外来户,天上掉下个香饽饽,娶了老王家的长女,就暂住在老王家在村西盖给守田人住的三间茅草屋子里。跟顾家比邻而居。两家关系不好不坏,都是女人当家的人家,难免有些小摩擦。
后来,顾家相中了一块宅基地,跟里正讲好了都,张王氏却拿着她娘给的老地契,跑去说那是她家老祖宗的宅基地,村里不能批给别人,得给她。
因着这事儿,两家都闹毛了。最后里正徐大有拍了桌子,宅基地还是给了顾家。张王氏气得很,从此和顾家老死不相往来。
然而也是巧的很,两家当年垦荒的地,偏偏还挨在一起,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两家人都别扭的很。大点的娃子知道尴尬,还知道避让着点。小点的娃子,比如长兰就跟顾家二闺女顾芍药骂过架,长慈也带头欺负过顾家的幺女顾百合。
因着这些过往,长宁本不该看上顾明兰的。他在镇子上念书,顾明兰大哥二哥出去谋生活,顾明兰不得不小小年纪就跟着爹娘和三哥一起下地干活,他俩看起来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
尤其这年头识文断字那是很了不起的事。在正常人眼里,顾明兰就算生的白净,又能干,也是配不上读书人长宁的。
然而长宁家偏偏招了变故,他爹摔伤了要养着,奶奶是小脚无法下地干活,娘再泼辣,顶不了一个壮劳力。家里的夏产,还在地里等着收。这个将将十三岁的少年,不得不一个人咬牙扛起全家的大梁。然而他虽然是个勤劳的,曾经念书的闲暇一直帮着爹娘干活,到底扛不起全部的活计。
当时又有谁肯伸手帮他一把?他的娘舅家,那么多地,雇了长工和短工,然而都是袖手掌柜,他们想得起自己的姐姐有多么的艰难么?又有谁想到长宁一个人在地里的绝望?
当瓢泼大雨浇下来时,他顶着大雨无声的大哭。
是顾明兰拉着他到瓜棚子里躲雨。也是顾明兰在雨后天晴时,帮着他收拾庄稼。这个朴实善良爽朗大气的十二岁的女子,早已经是顾家的劳动力了,她很理解庄稼人地里刨食的艰难,不忍心长宁独木难支,收不起庄稼来,一家子饿肚子。
当生活压迫的长宁放弃了读书求取功名的梦想后,红袖添香也成为一个一生难以企及的奢望。
他终于意识到,他只能是个庄稼汉子,他应该娶一个能帮他撑起个家的农家女子。
他很清醒,从明兰的身上,他看到了朴实、勤劳、善良,一切农家女子的美德。
在长宁十三岁的秋天,他意识到,自己喜欢顾明兰。
他十五岁时,王媒婆上门来为他说亲,对象是叔伯娘舅家的女儿。且不说那个表妹满脸的麻子,这些年,他早已从娘舅表兄弟们身上,看透了他们的凉薄。
他是不肯再娶一个王家女子进张家门的。
何况他喜欢明兰。他们两家的地挨的那么近,尽管他和顾明兰很少再说话,但是他从明兰的羞涩中,看到了和他一样的情意。他珍惜他们每一次擦肩而过,每一次直起腰喘口气时,他们的眼神的对视。
少年情怀总是诗。这样美好,这样羞涩的感情,长宁怎么舍得放弃?
长宁跪在爹娘面前,请他们帮他求娶顾明兰。
张王氏扇了他两个耳光后,就卧床不起。张四九和张秦氏倒是看得上顾明兰的。自家是什么人家,他们清楚的很。顾明兰是全村子数一数二的家里地里一把抓的姑娘,谁娶她都是福气。相貌也和长宁般配。至于那点过节,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记恨又有什么意思?说书的人不是说了么,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然而张王氏是不听人劝的。
她在地里干活时,指桑骂槐,指责顾明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个大字儿不识的毛丫头,粗手粗脚的,还想嫁给长宁。
明兰娘也是个硬气的,长宁固然不错,也不过是多念了几年书,还成仙了不成?现在不也是庄稼地里刨食的农家小子?你看不上我,难道我还真稀罕热脸贴冷屁股?何况一家有女百家求,十四岁的顾明兰,并不是乏人问津的。顾连氏当时狠下心,想把明兰嫁到隔壁镇子老李家,却没料明兰确乎心里也是有长宁的,明兰抵死不从。
他们两个硬是顶着两家人的怒火,扛了一年多愣是不肯应承其他亲事。
为此,张王氏和顾连氏也是积怨深深。两个本就是见面不说话的人,更是势同水火。在地里干活时,总是你骂过来我酸过去的,真真是生死活对头。
后来明兰家大哥二哥跟着府城某个商行的人去跑海路,挣了几个钱,明兰爹翻盖家里的房子时,真就闹出了事儿。
许是张王氏在家人面前多次抱怨明兰,让孩子们挂心了。当时五岁多的长慈带着长福,邀了村子其他的差不多大的小孩子,在明兰家房子要竣工跑梁时,跑到她家去喊:“前面上梁,后面倒房,倒房倒房,全都死光。”
这简直是诅咒啊。农村人最忌讳这些,尤其童言童语,人们都认为是很灵验的。
盖房子本就是大事,尤其还诅咒人家全都死光,太阴损了。
没人相信这是孩子自己想的,多半都觉得是长宁娘张王氏教的。
在场的人都震惊了,明兰爹顾大强当时就气吐了血。
明兰家两个叔伯三个哥哥和堂哥们抬着明兰爹就到了长宁家,拿着铁家什儿就想把他家砸了。
长宁和爹在地里干活,张秦氏和张王氏在家里带孩子做针线,看着顾家乌拉拉来了这么多汉子,脸都白了。
张王氏再彪悍泼辣,也知道事态严重。当时就堆了一脸笑,赶紧迎上去:“顾家大伯,你们不是忙跑梁么?这是干啥?”
顾家大伯顾大宇气呼呼的说:“你家丫头小子去触我家霉头,咒完房子又咒人,缺德带冒烟的。给我砸!”
张秦氏听了经过,当时就不中用的吓晕了。
还好有人去老王家和地里报了信,全村子的汉子都出动了,又是劝阻又是说和,加上王家二十来条汉子(加上长工)齐刷刷的杵在门口,顾家也不敢再闹了。
他家毕竟是外来户,得罪不起本地望族王家。
最后双方只能坐下来谈。谈怎么解决这事。
张王氏理屈,押着女儿儿子低声下气陪完不是,又置办了酒水赔罪,又当面表态,希望替长子求娶顾家长女顾明兰。
这时顾家却不敢将女儿嫁长宁了,闹出了这些事,怕女儿进门后被这个恶婆婆磋磨。
然而长宁和顾明兰的名声也坏了,两家最后也不得不各自退让一步,捏着鼻子交换了庚帖,请人合了八字,写了婚书。
事儿一定下,张王氏就病倒了。病了也不忘罪魁祸首,她让长慈长福在床前跪了三天,儿子金贵,舍不得恨,长慈又比长福年长了一岁半,从此长慈就是她眼中钉肉中刺。一向受宠的张家幼女张长慈,从此过上了连童养媳都不如的日子。
然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张王氏死活不肯定婚期,她琢磨着,长宁是男娃,拖的起,顾明兰是女娃,拖不起,拖她几年,拖的她年纪大了再悔婚,看她嫁给谁。
不幸的是,许是那个房子真是因为被诅咒了,老顾家因得重新找好日子上梁,耽搁了半月,可巧赶上了雷暴雨加罕见的大风,愣是把北山墙给刮倒了。
顾明兰她爹还坐下了心病,真就一病不起。
十里八乡都在议论这个事,说老张家的娃子嘴真毒啊,眼看着要活活的把大哥的未来老丈人给咒死了。
张顾两家从死敌眼看着要往世仇的路上一路狂奔而去,八匹马都拉不回头了。
关键时刻,长宁跪到顾家的院子,顶着顾家人的口水和斥骂,为自己的婚姻做了最后一次争取。
他大声说:“我是替弟妹来认错的,弟妹年幼无知,出口伤人,搅的两家家宅不宁,确有大错。长宁愧为兄长,教导失责,长福长慈之过,都是我这兄长之过。长宁认打认罚。然而长慈长福有错,然而也有功。”
顾家老三顾小楼一脚把他踹了个倒仰:“我呸,什么功?我倒要看看你狗嘴里吐出什么牙来。”
长宁面不改色,重新端正的跪好:“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天灾人祸,人力难抗。若非因长慈长福妄言,顾家老少,怕是已经搬进新宅,赶上暴风骤雨,又会如何?”那一面墙扎实砸下来,保不齐真的是“倒房倒房,全都死光”了。
顾家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出了一身冷汗。想想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顾家老大顾小顺犹自叫嚷道:“荒唐。若非你弟妹诅咒,哪来的暴风骤雨?”
顾家老二顾小桥却是个灵醒的人物,他低头沉思了半晌,又看看大妹明兰垂着头眼泪汪汪,终究叹了口气,劝大家都冷静冷静。
顾家老弟兄三个,小弟兄十一个,算上女眷,大家一起商讨,这事儿到底怎么办。
最后,顾小桥说服了大家,拍板拿了主意,亲事还作数。长慈长福这事过去就过去了。至于房子,要是嫌晦气,就推倒了重建。
“左不过是多花二两银子的事情,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是难事。就是怕伤了的感情,拾掇不起来啰。大妹你铁了心要嫁过去,哥哥成全你,但是日后,苦日子好日子,都是你自个担着,张顾两家到了这地步,将来就是撑腰,张家也未必给好脸色了。”这是顾小桥推心置腹的跟顾明兰讲的话。
顾明兰除了垂泪,还能做什么呢?
嫁不嫁,已是箭在弦上,容不得她。不嫁长宁,坏了名声的她,又能嫁给谁呢?
张家也被房子塌了的消息吓得不轻,寻思这事是真造孽了。张家闭门谢客,大人娃子轻易也不敢出门露个脸,生怕被吐沫星子淹死。长慈又挨了一顿狠揍。
张王氏再不讲理,张家再不厚道,也心里有愧。
顾明兰的爹顾大强又病了两三个月不起,张王氏主动张罗着择了最近的黄道吉日,把顾明兰娶进了门。
一是为了冲喜,一是怕顾大强死了,顾明兰要守孝三年。
张家是知道长宁铁了心要娶,耽搁三年耽搁的也是自家子嗣,顾家是怕夜长梦多,张家悔婚,两家子心照不宣,简简单单的办了婚事。
顾大强又捱了两年多,终是去了。好在看见了外孙儿,也看着二女儿嫁了人。
当然,张家的名声,因为长云和长宁接连的婚事波折,而一路跌到了谷底。
张王氏,做姑娘时就是十分泼辣的名声,到这时候,已经成为十里八乡有名的母老虎了。
经常有人看着他家的小爷们小姑娘叹气说:“张家的娃子,有这么个娘,嫁娶都难啰。”
可不是,耽误的都是自家的孩子。张王氏悔不当初。至于张顾氏,没进门,她心中已经想好了十八个折子对付她了。
好在顾明兰进门喜,家里地里活儿又拿得起放得下,人实诚,不多嘴不多舌,又生的白净圆润,典型的旺夫相,张四九和张秦氏便歇了几分怒气,慢慢的诚心接纳这个媳妇儿了。
张王氏则时不时的要训斥张顾氏几句,种种刁难她,然而即便长宁心中不满,到底,这天下,婆婆磋磨媳妇的,多的是。
顾明兰样子福气,吃的不好,活计也重,但就是存的住肉,至多看上去比做姑娘时瘦了几斤罢了。便是小两口子满村子喊冤,也真没多少人相信她挨了虐待。
长宁夹在娘和媳妇之间,左支右绌,一面是孝道人伦,一面是夫妻情意,生生愁出了少白头。他也是能吃苦的,每日埋头苦干,就是为了让媳妇省把子力气。
然而他再体贴,也不能连女人的活计全包了。
他娘存心找他媳妇麻烦,理由多的是。
比如,他给春丫洗尿布,比如,他每日五更天起床帮媳妇倒马桶,就是怕被娘发现了找媳妇麻烦。
但是还是被他娘发现了。
张王氏跳着脚大骂。
张顾氏心里也不好受,她因着春丫的事,也憋屈了一肚子的怒火。加上进门后几年,做小伏低,婆婆依旧不体谅。她只觉得无名火蹭蹭蹭往头上冒,一把掀开了被子,就冲到了堂屋:“婆婆说谁呢?媳妇是没有婆婆有福气,有个好婆婆爱护,连血裤子都给洗。”
骂人不打脸,何况张王氏是长辈,孝字当先,张顾氏冲口而出的话,犯了大忌讳。
一家子屋檐下,什么事儿都瞒不着谁。
张秦氏一家子是逃荒来的,张四九给老王家放牛,张秦氏帮老王家浆洗衣服,弟兄三个开垦荒田,好几年才缓过一口气来。
后来因着一些缘故,张王氏下嫁张家,手里又有私房,张秦氏很是捧着她。什么活儿都不让张王氏干,连小衣都是强迫小女儿张梨花给嫂子洗。直到张王氏头胎生了女儿,她亲娘跑来提点她,她才跟着做家务,但是,衣服还是不耐烦自己洗的。
然而老张头也去世了,张梨花也嫁人了,弟兄三个也分了家,张秦氏就算拿捏了婆婆的款儿,也因为时不时要靠媳妇接济大儿子而不得不在媳妇面前低头,因此在长云八岁以前,老张家老小的衣服,里里外外都是张秦氏洗的。
张秦氏一面依仗张王氏,一面又痛恨张王氏,张顾氏过门后,她竟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感情。于是私下里,她竟把张王氏一些事都兜揽给了大孙媳妇。
她瞧着这个孙媳妇是个嘴瓷实的,人也好,才放心的抱怨。
她没想到张顾氏把私下的笑话当着张王氏的面,甩到了张王氏的脸上。还是当着长宁的面。
而且张家的宅子又不大,恐怕老老小小,该听见的也都听见了。
张王氏紫红了一张脸。
张顾氏捅了马蜂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