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里短》千秋家国梦

6、张宏明

　　明哥儿无精打采的坐在小马扎上，晃悠着妹妹的摇篮。
　　摇篮跟微波上的小船一样，轻轻的荡啊荡，春丫几乎就这么被他晃睡着了。
　　然而春丫不想睡。
　　她努力睁着大大的眼睛，端详着明个儿的脸。
　　她的梦里，明哥儿没有正面露过脸。
　　明哥儿上一世，在她不满五岁的时候，就得了伤寒夭折了。
　　然而顾明兰总是絮絮叨叨的跟春丫念叨明哥儿。
　　她的明哥儿是最好看最乖巧的。哪怕她的小儿子长大后，被那么多人夸赞相貌，在她口中，都不及明哥儿一半。
　　春丫一直以为，顾明兰是因为明哥儿夭折了，愧疚和思念，让她一再的美化了明哥儿。
　　然而现在，春丫觉得，顾明兰一点都没有夸张。
　　明哥儿是真的好看。
　　明哥儿完全没有遗传到顾明兰的塌鼻头，也看不出会长成顾明兰那样微胖的样子。
　　他也没有遗传到张长宁的短而淡的眉毛。
　　更重要的是，他遗传了顾明兰一身雪白的肉皮，比得上那最精贵的白面。
　　浓眉大眼，唇红齿白，鼻直口方。难怪明哥儿能成了全家的心头肉。
　　难怪太奶奶能连曾经最疼爱的小孙子都不管了，对着明哥儿却怎么都亲香不够。
　　然而此刻的明哥儿，微微皱着小眉头，时不时还嘶嘶两声。
　　他的脸上，还有被掐的青紫的印子。
　　一向乖巧的他跟外面的娃子打了架。现在，任谁喊他出去串门儿，他都不去。
　　他就这么心不在焉的摇着摇篮，太奶奶就坐在门口搓麻绳。
　　张秦氏就逗他：“明哥儿，今个咋不跟小四叔小五叔出去玩嘞？”
　　他就瓮声瓮气的答：“不去，明哥儿陪妹妹玩。”
　　他才不要去跟外面的臭娃子们玩。
　　那群娃子，嘻嘻哈哈的跟在他身后，扯他帽子上的绒球儿，追着问他：“张宏明，你的妹子是不是拐子（手脚有残疾的人，在这里都叫拐子）？”
　　他很生气，大声吼回去：“你们才是拐子，你们都是拐子。”
　　然而他毕竟势单力孤。那些小娃子拍着手笑着：“哦哦，张宏明的妹子是拐子，哦哦，张宏明的妹子是拐子！”
　　他们乐呵呵的嘲笑着，而张宏明憋红了脸，终于怒的拿起土疙瘩冲喊的最起劲的人扔过去。
　　他才是个三岁的娃子，哪里打得过七八个六七岁的娃子？
　　你推一下他搡一下，直把张宏明推坐在地上，鼓着腮帮子，强忍着泪水不哭。
　　那边娃子们又拍着手笑他：“张宏明，你是个小娘子吧，这么大的人还哭，羞不羞？”
　　他们刮着自己的鼻子羞辱张宏明。
　　明哥儿是这一道川最好看的娃娃。这些娃子们听腻了爹娘动不动就说，你们看老张家的明哥儿咋咋咋的，他们早就看他不顺眼，想欺负他了。
　　然而张宏明是有叔叔的。他的小四叔远远瞧见张宏明被欺负了，拉着小五叔长庆扯了跟棍子就打过来了。
　　一片混战。大家或多或少都挂了彩。
　　张宏明也多少挨了几下子。
　　这会儿，长福长庆被张王氏提溜着挨家挨户的去道歉。明哥儿人小，没啥战斗力，倒是被张王氏放在了家里。
　　娃子们打架归打架，最多你掐我几下我挠你几下，长福长庆都拿了棍子了，这就不好了。
　　人家父母找上门来，张王氏不得不低头。
　　然而明哥儿还是愤愤的。他已经约略识得好歹。知道那些臭娃子们是在嘲笑他妹妹是个残废。
　　他的妹妹，这么小，这么可爱，怎么会是个残废？
　　他才不信。
　　他才不要去跟那些臭娃子玩。
　　他宁可一天到晚守着妹妹发呆，他也不要去听那些人嘲笑他妹妹。
　　好几次，他忍不住想去看看妹妹的手，但是他又不敢。
　　当妹妹被从摇篮里抱出来喝奶时，他凑到了娘的身边，悄悄的观察春丫吃奶。
　　妹妹用左手捉住娘的衣襟，喝的很畅快。他悄悄的把自己的短短的小手指塞到妹妹右手心里，然后，难过的发现，妹妹的右手，都握不住他的小手指。
　　他哇的一声哭起来。
　　小小的张宏明，第一次意识到，他的妹妹，那么弱小的妹妹，真的可能是个残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