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未来》杨安

7、Spring Nicht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这一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
　　星期五那天下班后，Whitney去商场购物。这是很少发生的一件事，她一般不到商场里的直销商店里去买东西，而是更喜欢在马路边的小店里随意翻检。但是因为她下班的时间向往常一样，很晚，所以大多数小店都已经关门了。同时她感觉她必须去正规商店里选一套正规而昂贵的衣服，因为她隐隐感到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要发生了，却不知道是什么，她只觉得和Sharon一起吃顿饭需要下点功夫准备。
　　她在商场里逛了两个小时，然后乘出租车回家。时间已经是半夜。她的潜意识暗暗对此感到奇怪，她似乎连着几天都睡得很晚。
　　Whitney回到家里，把新买的衣服铺在床上。Luke很好奇地过来看着，并且伸出一只罪恶的爪子去抓那布料。Whitney把他赶下了床。猫咪跳到她的桌子上，眼睛依旧盯着床上的衣服。
　　“我的确不太穿裙子，不是么？”Whitney也盯着床上的衣服，说。
　　Luke喵了一声，似乎明白她的意思一样。
　　“但它至少是黑色的，和我那件黑色的长风衣搭配起来应该不坏。”Whitney说。
　　Luke的肩膀陷了下去，他悲惨地喵了一声，然后跳到地板上，开始围着桌子的一个脚转圈。Whitney看着她的猫，又看着她新买的裙子。
　　“没错，”她大声说，“没错，我不穿裙子，我一定是脑子一时搭错了才买了这条裙子。”她把裙子从床上拎起来塞进了小八斗厨里。但是和裙子一起买的尖头黑色高跟皮鞋她放在了门口，还有一条项链，她放在了桌子抽屉的首饰盒里，以防被Luke弄到。
　　她想了想，又把项链取了出来，拿到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把项链在自己脖子上比对。项链是由不同大小不同形状的玻璃状水钻和一条链子组成的，最大的水钻有拇指和食指围成的圈那么大，最小的只有小拇指指甲盖的大小，所有的水钻形状都不规则，但是都是有棱有角的。项链的当中，也就是挂在脖子上之后荡下来靠近她胸部的那段链子上，水钻比较大，比较密集，往两边延伸出去时渐渐减小，稀疏，到脖子后面就只有链子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在芝加哥的另一边，Sharon正在做差不多的事情。她的神思依旧不确定地萦绕在她死去的亲人身旁。但是她二哥正在组织追悼会，这些东西都离她好远好远。她的脑子还没有完全接受她的亲人死去的概念，她的思想还是震惊的而不是悲伤的。
　　但是追悼会是下个星期的事情，而这个星期天她还要与Whitney见面。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可以让她少想点东西，而现在她认为自己想得越少越好。所以她试着各种各样的衣服和首饰，还有发型和妆容，绝望地想把亲人的鬼魂驱逐出自己的脑海。

　　在波士顿，Sarah躺在床上，睡得很沉，没有梦。她的丈夫躺在她的身旁。他们的胸膛有节奏的起伏着。

　　星期天的早晨阴冷阴冷的，那种冷不是撕心裂肺的冰冻，而是从脚底蔓延上来让人浑身酸胀的寒气。天空呈现出昏黄的颜色，天边的乌云撕碎了闪现出一些太阳的亮光。Whitney早上起来之后洗了一个澡，然后像往常一样邋遢着头发，穿着吊带衫和睡裤，打开电脑，边吃早中饭---两片面包夹着酸梅果酱---边上网查找新闻。
　　上午她去超市买生活用品，下午刷英剧看书度过。通常来说她周末是随时接公司电话，待命加班的，但是今天她不想，也没有，接任何和工作有关的电话。有什么东西在心坎里一下一下的挠着，痒痒的。不安和烦躁充斥着空气。周围弥漫着一股结疤的伤口的味道，那种疤特有的，让人想把它撕下来的淡淡血腥味。Luke似乎感受到了她的不安，他把尾巴高高地竖着，在客厅里徘徊。Whitney嘴里有股墨水味。
　　这天气和环境非常适合世界末日的发生。不出意料，中午的时候开始下雨了。
　　Whitney在晚上6点从公寓里出发，去和Sharon碰面，撑着她的弯柄黑色大伞，一路走一路在心里吐槽着天气。她想起了半年前去Sarah家的时候也是下着雨的，不过现在是冬天，所以不像那时一样有大风。她暗暗地觉得这里头透着一股隐喻，相同的天气和相似的会面似乎预兆着什么。
　　雨冲起冰凉的水泥人行道细小的沙粒，Whitney小心地不让脏水打湿她的鞋子。她把一缕头发拨到耳朵后面，调整了一下耳朵里耳机的位置。脑海里闪过《麦克白》里的句子：
　　“我在血里蹚了那么久，如果现在回头，那么回去的路将和前进的路一样鲜血淋淋，毫无意思。”
　　餐厅是她选的，离她家不远，只有15分钟的走路路程。餐厅坐落在一个挺繁华的圈子里，是一个大型的商业区里众多餐厅中的一个，背靠着灯火通明的高档品牌直销店，面对着漆黑的马路和马路对面的地铁站。这个商业区里有各种各样的餐厅，购物场所和娱乐场所。她经常约公司里的人员或顾客来这里附近吃饭或找事情做，所以对这里比较熟。
　　6点15分的时候她站在Restaurant D’Argent前面，沐浴在周围的霓虹灯光中，看着马路对面漆黑的地铁站和流出来涌进去的人群。人们向商业区走来，他们的面孔渐渐地进入了灯光，慢慢在不同深浅的金色中渐变着，也有人离开商业区的，他们的背影从金色的光中衍进黑暗。
　　Whitney曾很委婉地向Sharon表达了自己想吃辣的意愿，比如如果她不介意的话，墨西哥餐馆虽然吵了一点但氛围其实很不错云云。结果Sharon听说要吃辣的差点吓哭出来。Whitney于是只好选了一家法国餐厅。
　　她非常讨厌法国菜。
　　她不太想进屋，就收了伞，站在餐厅外面的屋檐下等Sharon，看着雨丝斜斜地划过车灯照亮的空间。她发现自己希望看到分叉的闪电，听到雷声，逃脱这可怜的冬天，回到半年前，但是雨依然是小的，温和的，抑郁的冬天的雨。
　　她似乎看到人群中划过Sharon的身影，但是她看错了。
　　“Miss？”她身后有人说。她转过身去，看到有一个服务生模样的人打开餐厅的门走出来。“我很抱歉，但是…”
　　“哦，我不是在这里避雨的，只是等人而已，”Whitney在服务生赶自己走之前解释道，“我定了座位，带我进去吧。”
　　服务生引她到了第31号座位，Whitney坐下身。
　　“现在给您看菜单吗？”
　　“请吧。”
　　服务生去拿菜单，Whitney安顿好了，摸出手机看了看。
　　现在是6点45分了，离她们约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刻钟，Sharon还是没有来。

　　Sharon走进餐厅。
　　“有预定的。和Miss Hudson一起，31号桌。”她对站在附近的领座员说。
　　她看到一个服务生的眼神在她身上赞赏地划过。
　　Sharon温顺地跟在领座员身后离开了。她在今天傍晚又踌躇了好久到底要不要来，最后她很晚才出门。Whitney没有给她打电话。她决定过来看一眼，如果Whitney真的在乎，她会等的。
　　她路过一桌桌正在安静用餐的客人们。这是一家很严肃的餐馆，在用餐期间可能要接重要电话的客人都被要求把手机放在前台，以便有电话的时候可以由服务生通知客人，而不是让电话铃声直接在安静中响起。
　　人们小声地交谈着，声音并不能盖过刀叉与杯盘的碰撞声。头顶上，每个做成Fleur-de-lis形状的白罩子吊灯都只用一根绳子从天花板上挂下来，微微晃动着，灯光是淡黄色的，调得很暗。只有餐厅正中央有一盏很大的发白光的水晶吊灯。落地窗上可以清楚看到用餐者的倒影，而看不到窗外真正的景物。
　　10号桌在离门挺远的角落里，Sharon在到达之前就看到了Whitney坐在桌边吃饭的身影，黑色的头发打成大卷垂在肩膀的前面和脊背上，外面穿着一套黑色套装，里面是紫色缎面的衬衣，脖子里挂着一串非常霸气的项链。她半年前就意识到Whitney的肤色并不是纯粹的白种人肤色，虽然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当成是专门晒出来的颜色，但是她肯定有非洲血统，皮肤里有极淡极淡的咖啡色，有点像奶茶的感觉，非常性感。
　　她向31号桌走去，突然很关心起自己走路的样子，并且希望时光回流让自己不要迟到。

　　“啊，Miss Collinwood。”
　　Whitney的眼睛捕捉到一丝红色，但是她不知道那是Sharon，直到服务生叫她，她才抬起头，看到Sharon站在面前。
　　她放下刀叉，喝了一口红酒，对Sharon点点头。服务生帮Sharon把米白色的齐膝大衣挂好，礼貌地离开。
　　这时是7点15分了，离她们约的时间已经过了45分钟。
　　Whitney的目光停留在Sharon身上游走。一条红色的裙子，比大衣稍短一些，刚好到膝盖上方。很普通的无袖缎面裙，除了锁骨中间有一个水滴形的开口以外别无装饰，但是红色并不是一个人人都可以穿的颜色，而红色的裙子穿在Sharon身上非常好看。

　　她们非常小心地开始问候，互相注意着措辞。Sharon是开放，恳切，积极的，Whitney镇定，保守，冷淡。她们玩弄着词语，攻击和防护着。
　　这就像一场国际象棋的游戏，每一个棋子都被细心的摆放。
　　数年后，她们还经常想起这一次用餐经历，并经常向对方表示那天互相问候完之后，她们都感觉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Whitney淡淡地说。“你可以看到，我已经开始吃了，希望你不介意。”
　　“很抱歉让你久等，我花了太多时间准备。”Sharon回答道。
　　“我为你家人的去世感到抱歉，你一定很悲伤。”Whitney轻声说。
　　“那就想想办法让我开心起来吧。”Sharon回答。
　　以及类似的东西，来来往往，来来往往，空气中带着电流，她们每一个眼神的交流都带着电流。

　　法国菜是一种肥，厚，浓郁，带着酒香的东西，味道偏咸偏甜。它刺激完你的味蕾就直接滑到你的肚子里去，让人感觉沉甸甸的，很满足很想睡觉。
　　按照Sarah的话来说：肚子饱了，心就暖了。它们靠得挺近。
　　“Mousse au Chocolat！”Sharon欢腾地说。她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刚死了几乎全家的人。她的眼睛里带有一种奇特的亮光。Whitney会慢慢地在惨痛的经验中学到，Sharon眼里出现奇特的光亮就意味着有某种她不会喜欢但无法避免的事会发生。
　　吃到甜品的时候，Whitney减缓了吃饭的速度，她有好多事要思考，比如她的信用卡会不会被这一顿饭刷爆。Sharon一点没有表现出被请客吃饭之后应显示出的---至少在Whitney看来应显示出的---谦卑精神，点菜专往贵的点。Whitney开始高兴自己没有选更高级的餐厅，一顿13道菜的晚餐会把她剔得连骨头都不剩。
　　她看看对面的Sharon，然后不安地发现Sharon是左撇子。之所以不安，是因为Sharon和她握叉子的是同一边的手，每次吃东西的时候抬起的都是同一边的手，用来拿餐巾擦嘴的也是同一边的手，就好像有人在和她做镜面示范一样，非常诡异。
　　晚饭后她们边吃甜品边交谈。Whitney渐渐对Sharon有了一个片面模糊的了解。和Whitney不同，Sharon是生在芝加哥，长在芝加哥的。她今年28岁，虽然无论她的样貌还是举止都像个二十三四岁的女孩儿。她喜欢狗，不反感猫，听乡村音乐。
　　Whitney觉得她笑起来比不笑要好看。她的牙齿有些过大，但是整齐白净。

　　“你这样做是因为Sarah叫你这样做。”从餐厅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挺晚了，小雨已经隐入了细丝。Sharon靠在Whitney身边。她垂到腰边的头发微微闪着光。
　　这个问题似乎触到了一种很私人的东西，Whitney猛地回过神来。然后她意识到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肯定句。她假装没有听到。
　　“我送你回家。”她英勇地说。
　　“即使你不知道我住在哪里。”Sharon微笑着说。
　　Whitney停顿了一下，小心地看着她，提防这是个陷阱的可能性。虽然她在某些方面出其得白痴，她还是渐渐对局势有了一个比较正确的认识。
　　她们在马路口停下脚步，穿过这个十字路口，就是漆黑的地铁站，地铁会把Sharon带到城市的另一边，而Whitney将转身穿过繁华的商业区，向家走去。
　　Sharon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副白色的口上有软毛的小羊皮手套。
　　“现在告诉你，我喜欢你，会不会不太合适？”她没有看Whitney，一边戴上一只手套一边问。
　　Whitney自制了一下。
　　“是的，的确不太合适。”她缓慢地说。
　　“所以你还愿意搭理我，只是因为Sarah让你搭理我，对吗？”Sharon继续平淡地说着，戴上另一只手套。
　　Whitney犹豫了一下。
　　“是的。”她说。
　　“我明白了。”Sharon回答道。她把大衣的兜帽戴好，脸隐没在一圈长绒毛里面。雪白的绒毛在霓虹灯光里变换着颜色。她看起来很暖和，暖和得让Whitney觉得有些冷。
　　“需要我送你回家吗？”她再一次问道。
　　Sharon摇了摇头。“今天晚上过得很开心，谢谢你。”
　　“那我先回去了。”Whitney说。
　　“Goodbye Miss Hudson.”Sharon说。
　　“Goodbye.”
　　Whitney转身走入一片灯红酒绿之中，她像猫一样优雅诡异的背影渐渐远去。Sharon在原地站着看着她的背影，等待她回头看自己一眼。
　　她没有。

　　What do you got if you ain’t got love
　　Whitney在冷冷的北风中走回了家，她的脑子仁慈地一片空白。芝加哥吞噬了她的思维。光亮的和黑暗的街道间歇着在她的视网膜上交错。高跟鞋折磨着她的前脚掌。她只看着路，想着自己疼痛的双脚。月亮出来了，但是隐没在云层中，只是一团没有形状的黄色的光晕。时间接近晚上9点，对于Whitney来说这还挺早，她的夜生活一般在10点以后开始。
　　芝加哥被称作“风城”不是没有原因的，密歇根湖畔吹来的寒风在这个冬天格外的刺骨。
　　也许是因为明天要上班，也许是什么别的原因，她决定早点回家。她有点想给那个正在和她约会的会计打个电话，但是已经太晚了，说不定那会计已经找到其他过夜的地方，那样就会有些难堪。
　　Trying to find your way home but there’s no one there.
　　回到公寓门口的时候她的手已经冻僵了，摸钥匙都不甚利索。打开家门之后，Luke像火箭筒一样从乌漆抹黑的房间里冲出来。Whitney放下手提包，在黑暗中把猫紧紧抱在怀里，把脸埋在它脖子上温暖的毛发里。
　　Luke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从她的怀里跳出来，跑回了黑暗中。
　　“哦不是吧，连你都这样儿。”Whitney咂了咂舌头。
　　她脱下外套和长裤躺倒在床上，给Sarah打了个电话。
　　“我像你说的那样做了，我感觉她情绪还好。”她对Sarah描述道。“要不你和她聊聊？反正没我的事了。你们看着办吧，剩下的我就不想管了。”
　　“Liar.”Sarah说。她的声音很轻柔，并不是控诉的，而是同情的。
　　“瞧，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一个人过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