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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Du und Meh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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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加哥是一个如此庞大的美丽的噩梦,就像哥特摇滚一样。
它有46座博物馆,200多家剧院,97座医院,美国四大艺术博物馆之一,世界上最大的公共图书馆,还有美国最早研究核能的实验室。
所以,在芝加哥丢掉一个人是那么的容易。
分别后,Whitney再也没有看到过Sharon Collinwood,也没有听说过她的名字,她也没去费心找,Sharon也没有主动和她联系,3个月后她基本上已经把那个红色长发的25岁左右的女孩儿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半年来她的私人情感关系比较稳定,和一个会计断断续续地约了三四个月。她们都不想进一步发展关系,也没找到什么更好的,在一起就挺舒服。简单来说就是有时一起睡觉的朋友。
她的工作很忙,薪水起伏不定,职场关系复杂。她的老板在睡她睡过的女人睡过的男人睡过的女人。有一个员工被查出携带毒品,而且还在卫生间里交易给其他员工,事情连累到好几个部门。研发部又闹出了一些丑闻。
通货膨胀很厉害,希腊倒了欧盟垮了,等等…她忙不过来。
这段时间内倒是的确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她那失踪的父亲又出现了,并且表示想见见她。Whitney认为越是糟糕的事情越是应该尽快完成,所以不久之后他们俩在靠近Whitney公寓的一间餐馆里一起用了餐。
她的父亲用最后的一块餐包片抹起盘子上的酱汁,放进嘴里若有所思的嚼着,好像一个人饿了很久以至于看到食物之后不是立刻狼吞虎咽,而是先思考一下它是什么一样。分开了大约十年,他并没有很大的变化,他的头发长长的像一个乡村音乐歌手一样,他的手指甲是干净的,但是看起来很不干净,似乎带着长久劳动造成的洗不掉的污浊。
他最近十年来还好么?是的,他还好。现在是什么状态?得过且过。他有什么想说的或者想问的吗?没有了。
Whitney从他简短的言语中逐渐了解到了他的生活。
芝加哥,像旧金山和纽约一样,都是极发达,贫富两极分化极严重的地方。Whitney的父亲现在就住在芝加哥的贫民窟里。Whitney曾经到过贫民窟附近住过一段时间,并且曾迷恋过那里的生活环境:没有假正经的人,只有发型蓬乱的摇滚迷,街头艺术家,开酒吧的,开夜店的,和一些瘾君子。有些毒瘾患者整天在街上走来走去,甚至是爬来爬去,寻找街道上偶尔散落的小块毒品。那里的犯罪率极高,主要是性骚扰和偷窃,至于大一点的罪行,Whitney怀疑那里的人根本没有精力去犯了。白天的时候整个贫民窟是萧条的,只有瘾君子在路上爬来爬去,到了傍晚,脱衣舞店和普通酒吧都开始招揽生意,有时地方剧院还会有剧上演,整个窟都热闹起来。
但是这毕竟是一个死的地方,到了晚上11点左右,大家都回家去了,没有家回的也找地方安下了,在街上拉客的妓女要不就是被接走了,要不就是打烊了。这里没有汽车,所以街区都陷入了寂静,只是偶尔被女人的尖笑打破。
Whitney的父亲现在就在这里给店铺打杂,不领工资,只是用劳动换取食物。他没有固定的住所,一般都住专门给他这种人设计的每月$500租金的旅馆里。凭单位提供的食物,和政府一定的救济金,他的确还是能应付过来。
Whitney问他要不要钱。她的父亲点点头,又摇摇头。Whitney事先就已经准备了几千块钱,装在信封里面,于是就给了他。
整件事情的经过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情感起伏。
Whitney对自己的母亲有一定的情感,她们之间是一种逢场作戏的互相利用,但是由于这样反复的利用,她们不得不依赖对方依靠对方,一边提供支持,一边索取回报,久而久之这种关系就被当作了“情”,这就和所有女人之间的关系一样。
Whitney觉得有些可惜,她并没有很多关于她母亲的记忆,但清楚地记得她的眼睛很大,一直有一种受惊过度的感觉。
她19岁时,正准备升学考试。她记得有一天她在房间里复习的时候,母亲进来打扫她的房间。她一边努力掩饰着自己因为吸烟而沙哑的嗓音,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母亲的问题。母亲告诉她不要复习了,带着她到阳台上,她们看着城市。
母亲突然从衣服里掏出一盒烟,给了她一支,自己也拿了一支,两个女人站在阳台上,一边默默地看着城市,一边默默地抽完了烟。
活着就是那么简单,有吃有喝有睡,这是Whitney的猫告诉她的。Whitney像猫一样在芝加哥编织的黑暗梦境里款款而行,警惕中带着风度,从容中带着不信任,在饥饿的时候楚楚乞怜,在不饿的时候就骄傲地远离其他人。这是她活下去的方式。
在Sarah家聚会的半年之后,Whitney在一天晚上半夜里,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她正一边吃零食一边在漆黑的房间里看恐怖片,手机突然亮起了荧光,照的电脑屏幕上女鬼的脸越发恐怖。来电显示上赫然写着S.C一名,Whitney立马暂停了向男主人公爬去的女鬼,刚好把她面色惨白的特写放在了屏幕当中。
她拿起手机。
“Sarah?”
另外一头却没有反应,3秒之后,对方“擦”地挂了电话。
Whitney看看屏幕上的女鬼,又回拨了过去,但是对方没有接。
Whitney拨了一个晚上,但是那边怎么都不接了,随后,干脆就打不通了。
女鬼最终爱上了男主角,于是她变回了人类,和男主角结了婚。
第二天,在早上,Whitney在公司有一个例行的部门主管会议。在会议的半当中,她静了音的黑莓开始嗡嗡作响着转动。又是一封E-mail,她关掉了手机,并且一关就是一天。事情太多了,都是些无聊又死脑细胞的小事,还有一两个因为加薪问题产生矛盾的下属,闹得比较凶残,她完全没有时间开手机。
由于加班的问题,她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了。Whitney翻出了一部新的恐怖片,并且祈祷女僵尸不会爱上男主角,毕竟女僵尸比女人聪明一些。
她的猫不喜欢屋子里黑漆漆的,于是一边叫一边挠门。Whitney威胁它说房东太太会把它扔出去。Luke于是钻进了她的被子里。
Whitney一边看着片子一边打开关了一天的手机,首先就看到语音信箱里留着房东太太的消息,说要把她的猫扔出去。Whitney马上变成了猫的保护者,第8次决定与房东太太势不两立。然后就是一大堆诈骗短信,人寿保险广告,信用卡通告,还有许多公司里的事。
她最后看了E-mail。一堆诈骗邮件,人寿保险广告,信用卡通告,还有许多公司里的事,还有化妆品广告和服装广告和饭店广告。还有一封Sarah的E-mail。
Whitney点开来看,然后陷入了深深的蛋疼中。
这封信只有两个词。
You bitch.
Whitney暂停了片子,正好将女僵尸的脸固定在了屏幕当中。她盯着这封精简的E-mail百思不得其解。她仔细回想了自己近3个月来做的一切和未来3个月要做的一切,扪心自问发现自己没有任何不轨的举动或举动的意念。这就奇了怪了,因为Sarah虽然是性情中人,但是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指责别人。
刚何况…You bitch.
当然,很多人都这样骂过她。
Whitney决定打电话给Sarah问个究竟。然后猛然意识到这15年来她从来没有问Sarah要过电话号码,Sarah也从来没有问她要过电话号码。但是昨天晚上的确有一个人给她打电话,她还把这个人的通讯录存在手机里过并且标注为SC。如果不是Sarah的话,昨天晚上给她打电话的是谁呢?
白莹莹的女僵尸在电脑屏幕上看着她。
Whitney果断地关掉了笔记本电脑,飞快地爬到床上。Luke从被窝里钻出来,毛茸茸的身体四处乱扭着。Whitney抱着她的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满脑子都是面孔清秀的女鬼和女僵尸和她们的男朋友。
等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她混沌的意识里才扫过红色的头发。
S**t.
Sharon.
Whitney猛地从深层睡眠里抽出自己的意识,恶狠狠地蹦起来。Luke怨念地打了一个哈欠。Whitney从床上恶狠狠地跌下来,没错,跌下来,恶狠狠地砸在地板上。
I’m a bitch.她大声总结道。
Luke同意般叫了一声,睡觉地干活。
Whitney跑去拿起手机回拨,却没想好措辞。她刚想挂电话,怎知电话响了一下对面就接起了,这下她挂也不是,讲话也不知道讲什么。
现在是午夜了。
Whitney告诉自己自己心跳过快的原因是恐怖片看多了。她安慰自己没什么好紧张的,毕竟只是弄错人了而已,谁都会犯的错误罢了。自己其实没必要怎么道歉。
她这样想着,报了自己的名字。
她已经完全忘记了Sharon的声音,至于她那张有些人会觉得好看有些人会觉得难看的脸也只能模模糊糊地凑出一个大概。
在芝加哥的另一边,Sharon把电话听筒放在耳朵边上,身体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只是来说一声。我不知道Sarah是什么意思,但是我觉得有可能…”Whitney尽量解释着鬼片和Sarah之间的联系,“我是说,你们的名字的缩写是一样的,我不小心混淆了,希望你能谅解。”
“哼。”Sharon在另一头说道。“你意识到的可够晚的。”
Whitney非常蛋疼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最近好像大家都看她很不爽。
“喂,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说好,但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没有冒犯的意思,你何必那么在意呢?”她穿着内衣裤在房间里走着,在初冬的空气里感觉有点冷。
“问Sarah去。”Sharon淡淡地说。
Whitney非常蛋疼地坐到床上。
“她给我发了一封十分简短的E-mail,我的意思是…”她正说着,突然信号就断了。
Whitney给Sarah写了一封很长的,充满问号与感叹号的回信,然后满腹牢骚地爬回了床上。
Sharon挂掉了电话以后仰面躺在沙发上,在周围的黑暗中感觉很安全。她以前从来没有挂过别人电话。她感觉一阵头重脚轻---虽然她是躺着的---还有些许不顾一切的莽撞胆量。这是不对的,她现在应该身心俱疲,也许她应该哭。她的母亲,大哥和嫂嫂,还有他们的孩子。都不在了。都死了。那么大的车祸,肯定有很多血。
她对自己感到一阵厌恶。也许,她自我安慰着想,我还处在震惊中。
耳边似乎还听到Whitney的声音,骄傲的同时带着道歉的意思,沙哑沉重。想到她的声音,Sharon的心就安了下来,但是同时又感染了Whitney带着的烦躁和激情。但是烦躁和安定难道不是反的么?
一架飞机从头顶上经过,Sharon坐起身,走去打开窗子,伸出头,看着它在漆黑的夜空中逐渐远去的闪烁的灯。
她回到沙发上。冷冷的晚风让她的思路清晰了一点。她不再考虑Whitney的事情了,而是想着自己丧生的家人,她的母亲,William,June,还有他们的孩子Lizzie,她还那么小…
Sharon哭了好久,然后像小孩那样,在哭了很久之后身心俱疲而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Hey bitch.”Sarah接起电话,说。
虽然Whitney从来就无法对着Sarah产生暴躁情绪,但是这句话还是让她顿住了。
她感到心里产生了一股莫大的愤怒和委屈。
现在是中午12:30分,Whitney用午休时间给她打了这个电话,来弄清楚最近出现的一系列诡异事件。她不知道Sarah会这样对待她。
她努力压制自己的情感。
后来,Sarah慢慢地向她解释了Sharon的父母,哥嫂和侄女几天前在一起车祸里丧生的事。Sharon还处在震惊当中,无法缓过神来。她在半夜里打电话给Whitney寻求安慰,被当成了另一个人,于是失望而反感地挂掉了电话。
Whitney试图像Sarah解释关于鬼片的事情,但是Sarah似乎不明白。
“但是我道歉了!我真的道歉了!我很诚恳地道歉了!你要相信我!”她激情澎湃地说,“她莫名其妙地又挂了我电话!”
Sarah在另一头冷笑三声。
Whitney感到她手里有好几段线头,如果把它们拼起来她能得到一个完整的故事,但是她怎么就是理不清那些线头。她感到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她正好错过了。
“你要我干什么?”她问Sarah。
Sarah对她进行了慷慨激昂的德育开导,她说完之后Whitney觉得好像死的是自己的家人似的。
“还有一个我不明白的,她为什么要来找我?我们又不怎么认识…”
Sarah的回答是挂掉电话的清脆响声。
Whitney隐隐觉得Sarah对自己的控制太大了,而自己毫无办法抵抗。
但是她依旧遵从Sarah的指示,走到了公司大楼的屋顶上,又给Sharon打了一个电话。
她们讲了一会儿话。Sharon听起来很累但是很稳定。
然后,左手插在黑色风衣的口袋里,右手握着黑莓手机,灰色的围巾在脸边随风抽打,Whitney犯下了她此生第二大的错误。
“要不要一起吃顿饭?”她习惯性地说。
接待客户太多,养成不好的习惯,果然是会酿成大祸的。
Sarah知道半年前发生的事情。因为Sharon告诉过她,关于Whitney喝醉酒之类的事情。
她知道自己对Whitney巨大的影响力,对此她同时感到有些恐惧,有些自豪,又有些恶心。她不清楚自己现在做的事情是对还是不对,还是根本没有对错可言,她只是希望Whitney能够好好的,正常的活下去,不是像现在这样焚至灰烬。
可怜的Sharon,她想道,如果成功的话,那么万事大吉,如果不成功的话,Whitney会毁了一个理应得到比她更好的人的女孩子。
她站在水槽边剥着豌豆。现在她的喜悦和悲伤都是动物的情感。有好吃的东西她就会开心,她的孩子受伤的时候她就会受惊,都是些最强大,最本能,最复杂的情感。动物的情感。不是动物的那部分,她把那些情感囚禁在她的画里,不让它们阻挠她的日常生活。她的事业逐渐走着上坡路,大多数评论家觉得她的作品很富含感情,他们不知道她在现实生活中多么平淡。没错,她的喜怒哀乐都很明显。她喜欢大笑,喜欢大哭,生气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砸碟子。但是她不是那种很“有意思”的人。
不是Whitney那种人。
Sarah继续剥豌豆。她觉得这样就挺好。她可以毫无顾忌,狠狠地恨,可以狠狠地爱,可以享受生活,也可以让别人享受生活,这就够了。
她的孩子走进厨房间里,抓着她的大腿。
Sarah放下手里的豆子,蹲下身子把孩子抱出厨房。
好吧,至少我创造了一个生命,她想,而这是Whitney永远实现不了的奇迹。等她燃烧完了她所有的激情,她只能消逝,而我的生命会延续下去。
Sharon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胃里上上下下翻腾,而在Whitney提议一起吃饭的时候那东西突然开始转起圈来。
她急切地在Whitney的语气里搜寻着她想要的东西,但是Whitney的语调紧绷着,好像说的话都是硬逼出来的一样,似乎还有些许的不耐烦和不满。
Sharon感到她胃里的东西一下子没了精力,很沮丧地跌倒了胃的底部。有一瞬她想到了回绝,但还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