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命还君（本章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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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药原是先秦时候流传下来的，名唤‘昭华’，说是能让人容颜不朽。若是大行皇帝舍不得哪个妃子，大多会赐她一碗‘昭华’，好让她去地下伺候自己。”她记忆里的母亲曾温柔地笑着，将流转着华光的毒一口饮下，然后骄傲地理一理散乱的鬓角，拢了拢染上尘土的裙摆，宁和而雍容地，一睡，不醒。
那时的月色晦暗不明，逃亡路上曾无数次叮嘱她：“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母亲，在听到父亲的死讯后，曾留给她这样的决绝的结局。而今……
赵婉托起案上的白玉盏，就着如豆烛火细细端详。盏中的液体澄澈清明，浓酽的红衬着无暇的白色杯壁，光华流转间隐隐散逸着某种无声的诱惑。
对不起，母亲，我那么那么想要活下去，可是我已无路可走。门外纷纷扬扬地落着今年的第一场雪，明晨醒来的时候应该会看见一地明丽宛如当年的新雪。可是她再没有明日了……
抬袖，仰首，她将那氤氲液体尽数饮下，馥郁的甜香裹挟着沉沉倦意缠绵而上，被她的骄傲禁锢了无数岁月的泪水漫过眼眶，蜿蜒流淌。
赵婉像母亲当年一样，理了理因躲过一波刺客而稍显散乱的衣袖裙摆，和衣躺下，眉眼弯弯，浅笑安然。这一刻，她无可遏制地疯狂怀念起那些尘封的过往，散乱的画面交错闪现，父亲的、母亲的、小姨的、淑妆的、束环的……一张张欢笑的，哭泣的容颜掠过眼前，最后定格在一张介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俊俏面容上。
那个少年着一身绛红的大麾，在一地新雪里向自己团团拜下：“这位……呃……施主，小生，这厢有礼了。”
“你就是小姨的那个名叫段誉的儿子？”旧年光景里骄纵的自己曾神采飞扬地说：“你又不是这天龙寺里的和尚，说什么施主？还有……未弱冠的小毛孩不准自称小生，你小小年纪话本子看多了吧。”
一晃间谁将流年偷换？眉目间恣肆着小人得志意味的王语嫣语带怜悯：“你争不过我的，段誉的妻子一定是我，这是剧情！”
如若真是剧情里那个翩然若仙惊才绝艳的王语嫣，那么她也输得不冤。可是凭什么，面前这个除了皮囊外一无是处的骄狂女子，她到底哪里胜过了自己？！
大雪纷纷扬扬，旧年亭台再见不到最初模样，昔年的痕迹一一抹消。一地新雪里只剩下自己孑然一身地看着远处锣鼓喧天：“原是我错了，这世上男儿竟是未有不贪慕容色的。”
繁华落尽后，面前只留下小姨哀凉的眼：“他们段家儿郎惯是这般，我原以为和誉是不同的，却不曾想……静水，是和誉负了你，你……放下吧。”
是啊，放下吧。
可是，为什么你们都不放过我呢？
自小姨故去后，她躲过了多少次王语嫣派来要她性命的刺客？避过了多少波段誉遣来寻她回去的暗探？让她回去做什么呢？看他如何美人在怀坐拥天下？这条路太过坎坷，而今她已无力逃脱。
深沉得再无半分光亮的夜幕在眼前铺展开来，赵婉无端觉得安宁。够了，这些年爱恨情仇，你追我躲；这些年伤心伤情，病恨缠身又有什么意思？那个她爱着的，说会一辈子为她画眉、伴她读书，一辈子守着她、护着她，一辈子为她折梅花、为她染白发的少年，早早地死在过往的年月里，空余三个人的怨恨将她拖累至此。
爱情这条不归路上，他们早已迷失了方向，明知前方是绝路，彼此早已面目全非，却忍不住拖着所有人陪着自己一起走下去。
所以够了，段誉，让一切画上句点，还我永夜的安宁。
所以够了，段誉，我欠你母亲一条命，如今业已清还。
所以够了，段誉，如若上苍垂怜，许我永世莫与君相见。
赵婉放空思绪，倦意如潮水上涌，将她的清明拖曳进无尽深渊里。意识涣散之前，她依稀看见，新雪下旧年亭台依旧，流光里彼时少年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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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誉风尘仆仆地赶到离尘斋门前，正是晨光微曦时候，一地积雪反射着暧昧不明的晨光，墨色浓重的“离尘斋”三个字无端透出几分疏冷荒凉的意味。
他推开半掩的门，老旧木门吱吱呀呀地叫着，惊扰了尘埃。
怎么不见守夜的丫头？段誉有些迷惑，旋即明了。自从几年前她的贴身丫鬟束环为她挡箭，重伤不治后，静水就打发淑妆配了小子，又消了她的奴籍，眼下也不知往哪里去了。
想到自小娇气的静水这些年离群索居，衣食住行皆要自己打点，段誉心中就涌上细细密密的不舍。不过待得她跟自己回去，他一定会好好安置她，仔细为她挑选合意的丫头小子。这样一想，他心中的不舍也消了大半。
炉里的檀香想是熄了很久，残留的香气飘飘荡荡，飞快地消散在微凉的晨风里。段誉心下纳罕，他已进门许久，为何不曾听见人声？莫非是静水又一次逃脱了？
这样一想，他快步走进内间，月白色印云纹的帐子未曾放下，他一抬眼就见到一抹窈窕人影正在酣眠。段誉倏地红了脸，快速地背过身去。可是不对，常年躲避追杀的静水会如此不警觉吗？
室内寂静得让人心生恐惧，段誉面上的涨红一点点地淡了下去，直至惨白如纸。他颤着声问道：“……静水？静水。静水！”
他仓皇转身，只见静水近来偏爱的白玉杯在榻前碎成一地晶莹，天色已大亮，折射的璀璨晨光刺疼了他的眼。
他僵硬地向榻前走去，记忆里天真甜美的少女收敛了惯常的恣意骄傲，她眉目宛然，默然浅笑的样子像是陷入一场安宁的梦。他寻了她近十年，如今她近在眼前，他却不敢触碰她的脸。
静水的面容苍白如雪，比他记忆里的还要再白一些。妩媚的凤眼微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落上小小的阴影，菱唇轻挑，昨日的口脂干燥龟裂。段誉忍不住伸手想将她唇上的脂膏抹去，指尖却在触及的一刻僵硬。
他的姑娘的唇很冷，那是一种不似生人的冰凉，让他一路从指尖冷到了心底。他慢慢地收紧了手指，森冷的感觉徘徊不去，像是回归到那年初见，冰凉的初雪在掌心融解。
近十年的追逐躲避，他深爱的女子未曾老去……她再也不会老去。
段誉将收紧的手贴向唇角，喉咙里却溢出意味不明的哀鸣。
你赢了，静水，我终是错过了你。
刻意遗忘的誓言渐渐明晰，现下看来可笑得像是童言无忌。
“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一起把大理打造成空前绝后的强大帝国。”我们曾许诺过永远。
“我绝不会像父王一样的，静水你要相信我，我死都不会负你！”我曾许诺过不离。
“这辈子我只认定你做我的妻子！”我曾许诺过唯一。
“等到我们都老了，你就像帮母亲染发一样地帮我染发吧……我也会帮你的！”我曾许诺过相守。
时间一转眼就仓皇奔过十数载，他像是做了一个荒唐的梦，梦醒之后他仍是那个初出家门的青葱少年，他的静水依旧会提着鞭子，佯装出凶悍的模样：“和誉哥哥，你如果给我带个嫂子回来，我就把你们两个一起打出去！”
他应该怎样地讨饶呢？是了，应该这样说：“不会，我如果带姑娘回来，一定是带回来做你的针线娘子的。”这个姑娘的女工实在是惨不忍睹。
“那如果你遇到了你梦想中的神仙姐姐呢？”她的凶悍融成满满的娇憨。
“什么神仙姐姐，你就是我梦想里的神仙妹妹！”那个姓赵名婉字静水的少女在一片模糊的背景里，言笑晏晏的样子妍丽得像是灼灼的桃花。
静水我错了，我不应该为了那批新式火器着了王语嫣的道儿。我不该娶她，更不该带她回来。
可是静水，你醒一醒，你把我们打出去好不好，你纵是杀了王语嫣也无事，我就说她暴毙算了。若是你还不解气，你就尽管来打我好了，将我打出去，我日后就再不来寻你不会让你不得安宁了。所以，阿婉，静水，你快醒来好不好？再看我一眼好不好？
雪停留在昨日，新雪里的初见明媚如新，他深爱的姑娘在雪地里笑得骄纵恣意，她未曾老去，再也不会老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命还君（本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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