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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起朱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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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贾政做寿,荣二处人丁都齐集庆贺,闹热非常。因着自小长在荣府,受了不少照拂,惜春少不得打点了一番,拿那贾瑄捎回的鹿茸虫草等上好的药材包了一包权作寿礼,送往荣禧堂去了。
酒酣席热之际,【忽有门吏忙忙进来,至席前报说:“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降旨。”唬的贾赦贾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止了戏文,撤去酒席,摆了香案,启中门跪接。早见六宫都太监夏守忠乘马而至,前后左右又有许多内监跟从。那夏守忠也并不曾负诏捧敕,至檐前下马,满面笑容,走至厅上,南面而立,口内说:“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说毕,也不及吃茶,便乘马去了。贾赦等不知是何兆头。只得急忙更衣入朝。】
长辈们心下惶惶,小辈的自不敢再吃酒玩乐,只互看了一眼,遂散了席,往各自院落去了不提。
这厢惜春转头瞥见入画面上混杂着期待与惊疑的神色,四下众人的面色在厅堂里昏黄的光芒下,明明暗暗地闪现出一种怪异的近乎麻木的冷漠。这座荣府里的人只怕眼下还在各自盘算着切身利益,此番贾政进宫,若是好事,少不得搭个顺风车,若是坏事,不过大难临头各自飞罢了。
思及此处,惜春蓦地感受到一种由衷的冷,不由紧了紧身上石青色羽纱面白狐皮里的鹤氅,低头敛目,自往静水轩处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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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贾政到了临敬殿,自于阶下候着,夏太监见他便笑道:“贾大人不妨略等一等,皇上正与朝臣商量要事,天色不早,想来事也快了了。”
贾瑄立于一旁,不妨听见了夏守忠的话,遂恍然地笑了起来:“我道皇上为何在临敬殿召见与我,原是做给他看的。”
须知临敬殿虽是极威仪的,只那是当年老圣人召见朝臣之地,圣上为表敬重,便把临敬殿空置不用。再有他们常私下协商的无不是极紧要机密之事,相比势力盘根错节的临敬殿,还是在被牢牢把持的央华宫商议为上。
现今皇帝特在临敬殿召见他,一来是表达启用自己是看在老圣人的面子,二来也好教贾政知晓他的风光,想来他日后少不得要应付贾政的招揽了。
想通了这一关节,贾瑄便笑道:“皇上想是要抬举贾家一次了。”
贾家越发势大,想要的就越多,自然会出不少篓子留下不少把柄。王子腾毕竟是王家人,虽是姻亲,若是有把柄落在他手上,却是未必有多可靠。加之眼下他被皇上启用,贾家自会出手招揽,意图打造出自己的班底。他的机会近在眼前。
“你们贾家出的那个大姑娘不是简单的,少不得要推波助澜一次,想来会为你去了不少阻力。”段衍笑道,“朕给你铺了路,能不能把贾家剩下的军户揽到手里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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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如水一般地流过了,自那日夏守忠来报元春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之后,荣府众人就处于一种微妙的癫狂中,连外门的小厮都难免抬高了下巴,俱都是一幅皇亲国戚的气派。加之日前林黛玉又自姑苏归来,唯一神色泱泱的贾宝玉都不免喜上眉梢。阖府上下竟是无一不满足快意的。
在这一场狂欢中,省亲别墅将近完工,且不论里头掺了多少龌龊的心思,私下的博弈,亦或是摆不到台面上的盘算,这富丽堂皇的象征着贾家巅峰的省亲别墅终于落成。
既要提匾额,贾政少不得提出宝玉来,借此时机也好考校考校他的墨水。因着贾政想起彼时于临敬殿前遇上的贾瑄,暗自忖度,皇上想来是要重用他的了,不若借此时机拉拢他一次。想来有个贵妃坐镇宫中,岂不比独自摸索来得快意?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若是贾瑄出息了,也可提挈宁荣二府。
这般想着,贾政却是领着贾瑄往那省亲别墅去了。好在贾政并一干清客素知贾瑄不通文墨,故而任他做了一只锯嘴的葫芦,只做出一副重视的姿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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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省亲的日子终是到了,【贾母领合族女眷在大门外迎接】因着惜春在府内并无人脉可言,故而少不得立于人群之后,只听得弦乐声声,暗香隐隐,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于煌煌灯火中缓缓行来,果然是极尽排场。
惜春只见得无数衣着鲜丽的内侍婢子簇拥着一道人影往省亲别墅里去了,方才略松快了些。只到底折腾了一宿未眠,难免添了些许晕眩之症。
这厢元春自入宫后骨肉分离,眼下见得亲人,少不得心生悲戚。【至贾母正室,欲行家礼,贾母等俱跪止不迭。贾妃满眼垂泪,方彼此上前厮见,一手搀贾母,一手搀王夫人,三个人满心里皆有许多话,只是俱说不出,只管呜咽对泣。邢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探、惜三姊妹等,俱在旁围绕,垂泪无言。】
历不多时,贾政于帘外拜见,元春少不得与他嘱咐了一番保养身体并忠君体国等事。
复又见宝玉愈发的进益了,继而念起贾瑄,少不得提点道:“宁府的瑄哥儿于征战上颇有几分才干,又是得过上皇青眼的,日后自有一番造化,到底是自家兄弟,很该互相扶持。”
惜春到底精神不济,因而余下题匾写诗诸事并未在意,只打叠起精神撑到省亲御驾离去。隔日便大病一场,倒使得贾瑄愈发地记恨上元春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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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元春回了宫,抱琴却甚是不平,因道:“娘娘怎么偏生想起提挈起贾瑄来?二爷才是娘娘的亲弟弟呢。再不济琏二爷也是个八面玲珑的,可不是比那宁府之人来得格外亲密些。”
“我又何尝不知。”元春斜倚在贵妃榻上,“偏宝玉素是极清高的,于功名利禄上却是惫懒了些,想来是不愿意沾手经济仕途的。日后让他承了爵位,做一辈子富贵闲人也就罢了。那贾瑄是宁府的嫡次子,任是再有能耐也总是不会争了荣府的爵位的。至于贾琏……”
元春拖长了声音,半眯的凤眸里含着不容错辨的寒意:“但凡本宫活着一日,贾琏就别想越过宝玉去。我便是不要娘家的助力,也绝不会让贾琏出息的。”
一是念着宝玉是她的亲弟弟,她自然要偏爱些。更重要的是,眼下老太太气力愈发的不济,府中大权尽归了王家人,偏那贾琏又是拿捏不住老婆的,若是他承了爵,日后府里当家的还不知是姓贾还是姓王呢。
想到这里,元春不免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她在这宫里浮沉了许多时候,自是知道,荣宠到底只是瞬时风光,似她们这种高位嫔妃,娘家硬气才是最要紧的。眼下圣上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少不得要培养一班亲信。想他们这样的人家,富贵久了,底子里到底有些溃烂,说不得什么时候就倒了。若是能搭住今上的船,日后少说再能有几十年的风光。
贾瑄入了老圣人的眼,眼下又从滇地活着回来了,于情于理皇帝都必须用他。这样一来,多少能摆脱王子腾对贾家的影响,待得兰哥儿长成了,那贾瑄也好作为他上进的助力。
皇帝起先就不喜贾瑄,眼下又迫于形势非用他不可,待得他坐稳了皇位,想来会膈应贾瑄的很,不过那时,便是杀了贾瑄也是不打紧的,说不得还能让圣上怜惜贾家折了一个贾瑄,故而给兰哥儿一个机遇。
只眼下,拉拢贾瑄是非干不可的,娘家硬气,她的位子才能更稳,日后也好为荣府多出一份力。想起日前周贵妃那个贱|人几次三番地打这儿截人,元春不由狠狠地咬紧了牙。不过娘家父兄有能耐罢了,周扶盈那个无盐女有哪里比得上她?
圣上子嗣单薄,只有齐嫔诞下的大皇子,养在皇后膝下的二皇子,已故蒋贵妃诞下的大公主并二公主。在他登基后,更因着政事繁忙,竟是再无子嗣了。若是她能孕有子嗣,日后必能做一个太后的。
这般想着,元春又急急地招抱琴去门外候着传旨太监。自己则坐在铜镜前细细地描眉涂脂。
她今日刚刚省完了亲,无论是出于安抚她的思亲之情,亦或是意图招揽贾家,皇上总是会来她这凤藻宫,只要皇上来了,她必是能留下他的。元春勾唇一笑,铜镜里人影虽是模糊,却依稀是姿容倾世的模样。她姿态端庄,肤白胜雪,乌发如云,身量丰满,一派雍容气度。这样的她怎么能不得宠呢?
“娘娘!”抱琴走了进来,眉宇间颇有怒色。
元春指尖一颤,金箔剪成的飞凤花黄悠然飘落在梳妆台上,她蹙眉略带不耐地问道:“抱琴你的规矩呢?在这宫里,你这般不沉稳我又怎么敢用你?”
“娘娘……”抱琴低唤了一声:“夏太监说……说圣上体恤娘娘省亲劳累,今日、今日就不过来了。”
“什么?”元春拾起花黄,“那圣上今日可是歇在央华宫?”
“……”
“抱琴?”元春抬头看向默然不语的侍女,却发现她红了眼眶,不由抬高了声音:“怎么了!”
“圣上往凤柳宫去了……”回应她的是抱琴细弱蚊蝇的声音。
“周扶盈……”元春慢慢收紧了手,金箔剪就的凤鸟被碾成残破的形状,薄薄的金片在她保养良好的手上划出一道道伤痕,血迹慢慢沁出,她却恍若未觉:“我和你没完!”
在这么重要的日子被截了人……周扶盈这是在打她的脸啊!元春疲惫的闭上眼,想来明日宫里就会传出她失宠的消息。在这个跟红顶白的宫廷里,她一旦失了宠,这几年打下的人脉怕是要折去不少,眼下只能等着母亲进宫与她一些银钱,拉拢贾瑄也是迫在眉睫的事了。
这般想着,她便令抱琴取了自己带入宫的体己,托人传信出宫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