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共君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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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不在宫里演父慈子孝，跑到下官这儿来闹腾什么？”贾瑄懒散地倚在炕上，神色恹恹地问。
段衍知他近来因着元春省亲，被拘在府里虚度光阴，必是关得狠了。也不责他的不敬，只淡淡地瞥他一眼，见他坐直了身子，面上也多了些严肃意味，才收回目光，继续翻看手边的稿纸并名册等物。
“忠顺在替朕给上皇尽孝呢。”他抿了口茶，神色淡漠，“上皇这几日颇不安稳，变着法儿地抬举忠顺仁敬那两个扶不上墙的小子的门人。朕日前驳了他一回，想来敲打朕也不过是这几日的事儿了。”
段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呵，朕看他大约也是自知时日无多，正打着好好折腾一场，给他两个孝顺儿子捞点棺材本的主意呢。”
他的语气轻慢平和，贾瑄却生生被这话中的意味惊出一身冷汗来。上皇素来满意这种权柄在握，又无政事缠身的日子，必不会盼着自己撒手西去，那么就是皇上想让他“时日无多”了。他平日虽是与段衍没大没小惯了，可分寸从来都拿捏得当，适才那句话委实不是他能探听的。
“左右也不过这几年的事儿，提前说与你听也是无妨。”段衍见他神色僵硬，自知他面儿上不着调，然内里最是谨小慎微的，方才却是自己失言了。
这句话近乎明晃晃地告知贾瑄，对上皇动手亦有他的一份。虽不满又担上一份任务，但对于这句与保命符无异的安抚，贾瑄还是很受用的，因而慢慢坐正了身子，暗自盘算要怎么出力了。
他是世家子弟，又是因得了上皇的青眼而复起的，按说早就归在上皇一派了。可事实上，上皇必是防着他的。且不说他与皇上是打小一道儿长大的情谊，只说他当了皇上那么几年的心腹，曾是皇上跟前的得力人。便是对皇恩心灰意冷了，也未必会投到上皇一方的。
这般看来，他的立场却实是难做的很。
“深流你再歇几日，过不多久朕少不得抬举你一回了。”段衍勾起唇角，神色戏谑，“朕可是个孝子，怎么忍心上皇忧心？”
任贾瑄是个傻子，此番也听出段衍的话外之音了。皇上既打着安抚上皇的名号提起自己，即便上皇防备，二王必是会当他是自己人的。须知四王八公里也不过王子腾一个略得用些，小辈里卫若兰并王仁等人许是有几分能耐，只都未长成，北静王水溶又是早早投了皇上的。正是青黄不接时候，不愁他们不抓着自己这根救命稻草。
按着那两位刚愎自用又目中无人的性子，说不得他们会把自己当做安在皇上那儿的钉子。便是如何，他都是跑不了这“双面间谍”的身份了。
念及以后的糟心日子，贾瑄心生抑郁，少不得琢磨一个主意来膈应段衍一回，因道：“皇上好容易出宫，何不去体察一番民情？”须知九五城里各派眼线俱全，便是来贾府一趟都不是容易事，更遑论去城里走走了。眼下老圣人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二王少不得狗急跳墙，若是段衍真去那劳什子体察民情的事，莫说次日的劝谏折子，他能不能活着回宫还待两说。
段衍自知他是有意刺自己，亦不恼，只轻飘飘道：“朕素不爱热闹，只听得人道深流你颇喜热闹的，却不知你因何闭门不出。”他翻了翻搁在名册旁的一叠佛经，声音里也染上几分笑意：“偏生镇日于家中誊抄佛经呢？”
贾瑄霎时觉得中了一箭，又见段衍眼底的戏谑，顿觉交友不慎。
“可是你那大哥又变着法儿找你的不痛快了？”段衍想起贾瑄素来最不耐烦写字的，“先前你身处高位时他乖觉得很，眼下倒敢罚你抄经书了。不过毕竟是长兄如父，深流你且忍忍也就是了。”
第二箭……贾瑄终于领悟，识人不清的后果着实惨烈。
为了不中第三箭，贾瑄决意反击，他清了清嗓子道：“莫说我了，谁家没几个专司拖后腿的弟兄呢？”末了长叹一声，俨然一副“多愁多病身”的文弱小生情态。
贾瑄瞥见段衍转眼黑了的脸色，自知他是想起了那些子专门给他添堵的弟兄们。好歹自己只有一个不成器的大哥贾珍，真闹崩了分府别居也就是了。段衍却不同，他的兄弟俱都是一辈子的债。别的不说，只现下跳得最欢的便有忠顺并仁敬两亲王了，另有早年的义忠亲王并其他兄弟。一念及段衍少说也要比自己头疼三倍有余，贾瑄少不得心下畅快，连被拘着这许多时日的抑郁都散了不少。
“虽说哥哥不着调了些，好歹我还有个好妹妹，体贴兄长不说，为人亦是再妥帖不过了。性子虽清冷了些，气度风仪却是极高华的。”贾瑄摇头晃脑，言辞里的炫耀着实让段衍的脸色黑了下来。
两世为人，段衍算是认清，宫里长大的公主们大多跋扈骄纵，便是那几个性子温柔些的也颇为懦弱无能，莫说为他分忧了，她们能少生些是非也是极好的事儿了。
完全不会见好就收的贾瑄麻利地例数自家妹妹的好处，又在段衍的伤口上补了一刀：“前些时日您宫里那个贤德妃回府省亲，惜春熬了一宿，到底病了一场。才刚好全乎就帮我抄经书。难为她竟能把我的字迹摹了七分像。”贾瑄意犹未尽地总结：“多好的妹子啊。”
“你妹妹想来是个人物。”段衍不动声色地反击，“无怪乎和誉苦求朕为他赐婚。”再好的妹子也终会是别家的。只此一句就让贾瑄偃旗息鼓，神色恹恹。
“和誉那小子做兄弟是不错。”贾瑄冷笑，“想做我的妹夫却是万万不能的。”
“哦？”早先贾瑄虽对和誉多有挑剔，只未曾如此坚决地断了可能，莫不是贾惜春心有所属？
因道：“若是驳了和誉回去，依着他的倔性子，怕是要死缠着的。届时你妹妹闺誉不再，竟是要做一辈子的老姑娘不成？”
贾瑄嬉笑道：“不过是一个姑娘家罢了，任她再娇贵些，一辈子由我养着也是无甚不可的。”
“胡闹！”段衍道，“朕早知你妹妹是个主意大的，婚姻大事却不能任她胡闹。”
“我又何尝不知。”贾瑄长叹，“我纵是养她一辈子，也好过早早看着她香消玉殒的。”
段衍默然，贾惜春素是个极懂事的，她这般抗拒却是为了什么？因道：“行了，她的亲事由朕再斟酌一番。”
贾瑄观他神色不豫，少不得岔开话题道：“这偌大的省亲园子建起来只元春游览了一遭，前几日她递了信出来，道是要诸位姊妹住进去，眼下也收拾停当了，不若我领您去转一转？”
“你倒是好巧思，这园子本就是宫妃省亲所用，按说也算得上半个皇家资产。”段衍笑道，“借花献佛大抵就是说的你这番做派了。”
“话可不是这么说，这大观园我大体捐了数十万两银子，小半身家投在里头了。”贾瑄一脸心疼肝疼，“也就是荣国府的人有这个脸皮，仗着贾元春打我这儿掏钱。”他一气儿灌下一杯茶恨恨道：“我早知贾元春素会做面儿上功夫，少不得让贾府诸人入住。若非念着惜春总要住着的，我便是驳了她的脸面又有何不可。”
“贾府已经空虚成这步田地了？”段衍纳罕，“早知要拉饥荒，贾府何苦铺如许大的摊子？”
“他们本指着一笔外快填这大窟窿呢。”贾瑄冷笑道，“奈何人家早有准备，没得让家财被人昧了去。”
段衍对贾家派人去为林如海收敛丧仪之事有所耳闻，大抵了解了贾家的小心思，因出言安慰道：“日后贾家败了，这园子总是充公的，赏与你也就是了。”
他顿了顿，道：“这园子左右会是你的，朕想来是难逛到了，今日便是游览一番也就罢了。”
看着段衍推门而出的背影，贾瑄暗叹，静水，我能帮你打好的铺垫也只能到这里了，能不能说服他却要看你的能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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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前些日子各房搬迁之事，丫头婆子很是忙碌了一番，现下万事停当，少不得疏忽了盘查，贾瑄领着段衍一路往大观园里去了，却也未有许多阻拦，少有几个警醒些的也不过几两银子打发了。
二人自后角门入了内，踱步过佛寺，于沁芳闸前取了一只乌篷船，一路往藕香榭去了。远远便见一道人影立于水上回廊里，摇近了方见那是一身着一件莲青斗纹镶边银白色狐腋裘的女子背影，身型窈窕，俨然一副凌波超然的仪态。
贾瑄跳上岸去翻入栏杆，替她紧了紧狐裘叹道：“这么大冷的天，天色也不早了，寒风着实砭人肌骨得很，你怎么就想到出来看水了呢。”
“你何曾见我看水了？”惜春神色怔怔的神色慢慢地清明起来，“适才从老太太那儿回来，她说我这地儿原唤藕香榭，承蒙贵妃娘娘体恤，我若是想换名也是可以的。”
“我立在这儿看了那匾额良久，总觉得藕香榭却是比静水轩风雅不少，你说是不是？”惜春稍稍弯起唇角，神色却一片空茫：“我总觉得我不该太固执，既是到了新的地方，旧名字也该弃之不用方是洒脱，可是静水轩这个名字陪我如许多年，我却是舍他不得。”
“我一个武夫，甚么风不风雅却是体悟不出的。”贾瑄朗然一笑，“新也好旧也好，凭你喜欢，选一个罢了。”
“这样吗……”惜春低下头。
段衍却不像贾瑄一般翻了围栏入内，而是任入画将乌篷船引到一旁系住了，方才施施然上了岸，见兄妹两打完了机锋，他才踱上前去。
贾瑄见惜春神色低落，少不得引开话题，因对着段衍引见道：“这是我妹妹，名讳却是不便提，您不若唤她静水罢。”
又转头向着惜春道：“这是我的上峰，表字泽广，你日后便是唤他一声泽广哥哥也就是了。”
他这引见很是不伦不类，好在惜春并段衍也不甚在意这些子礼节，俱都是一笑而过。
“‘泽之广者谓之衍’，泽广哥哥的表字却是极有胸襟的。”惜春瞥见他腰上的一溜儿田黄石，因笑道：“这位便是哥哥口中的那个‘有过命交情的好友’了吧。”
她心知这便是自己的目标，少不得细细端详一番，段衍却是与自己想象的颇有出入，他眉目间不见少年登基的锋芒亦或是屡遭压制的阴翳，而是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温煦和善。行止间更有一番世家子弟的洒脱恣肆，偏生能把那种执掌天下的威仪收敛个干净。若非哥哥与他交情不浅，她也对他有几分了解，只怕连她也只当她是个无心权柄的公子哥儿吧。
无怪乎能被掌权欲如此强盛的上皇属意，养气功夫委实过人得很。
觉察到惜春眼里的探究，再联系她那句颇有深意的的话，段衍自知她是猜出了他的身份，越性不闪不避道：“朕……我还当你哥哥会与你抱怨我把他当牲口用呢。”
惜春但笑不语，只吩咐入画去收拾一套茶具来，转身引他们往厅堂去不提。
段衍微挑了眉，这贾惜春却是让他刮目相看了。似她这样年纪的世家女多是有几分傲气的，更遑论她聪敏又有兄长护着，他本以为会见到一个骄傲要强的姑娘，却不曾想她虽气质冷凝，但为人却柔弱得很。
她面色尤带着大病后的惨白，惊鸿一瞥的乌发雪颜无端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她神色淡淡，非是傲慢而是一种超脱的清寂。
贾惜春……吗？段衍若有所思地勾了勾唇角。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共君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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