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溯前缘(修) ...

  •   天色尚早,灰白的日光透过雨过天晴的烟罗帐,目光所及尽是一片晦暗。汉代的博山炉上长年盘旋的轻烟散尽了,暖香停了不知多久,暮秋颓败的气息轻易渗进内间,浮动着一室清寂。

      回忆里“昭华”(1)的甜香挥之不去,从灵魂深处缠绵出一种微醺的倦意,惜春觉得自己快溺毙在这醉人的蛊惑里去了,哥哥捎来的“和风”日前已用罄了,她迟钝地想着,谁能来救她?

      帐幔上的风露清荷亭亭地立在碧波里,寒风掠过,它们随风轻颤的模样让她仿佛置身夏日荷塘。不,不应该是这样的,她的帐幔明明绣着团团的牡丹,明艳堂皇的样子与她骄傲恣意的性子很是相称。

      不,也不是那样,应该是月白色染着云纹的,那样清冷的色泽才是……应有的颜色。等等,……是什么,她怎么记不清了?

      她仿佛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一片轰轰烈烈的如灼绯色,梦里繁华弥天却转瞬倾颓,她无端怔怔的落下泪来。

      “姑娘,天色不早了。”亲昵中依稀夹杂着几分冷漠的声音有如隔世。

      “唔……”惜春抬眼,那个人逆着光的面容看不分明,倦意如跗骨之蛆,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终是眼前一黑,无力地软了下去。

      ————————————————————————————————

      “贾瑄那儿的‘和风’快用完了,你给他再配些去。”段衍一边翻着脉案,一面漫不经心道。

      “是。”下首的太医令躬身答道,见段衍没有别的吩咐,便行了礼退出央华宫。待得到了殿外,他才擦了一把额上渗出的汗迹——须知给段衍做太医实非易事,皇上的医术不低,使得他们这些太医愈发难做,生怕用药出了岔子。好在作为太医令,他最要紧的非是技艺超群,而是……足够听话。

      比如他从来不会去探究为何皇帝放任自己身中“防露”(2)奇毒,亦比如为何贾瑄明明身体强健,皇帝却依然未有短过他那儿的“和风”。

      ————————————————————————————————

      “惜春……惜春……”似曾相识微哑的男声回荡不去,惜春吃力地睁开眼,便见贾瑄坐在自己床边,下巴上还带着细密的胡渣,眼底青紫。见她醒来,他神色明显紧张了不少。

      惜春弯唇笑了笑,试图安抚他,她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出声音,只能用口型无声喊道:“哥哥。”

      “你可算是清醒了!”明显多日未曾安睡的贾瑄倏地红了眼眶,他掩饰一般地转过头去,喊道:“入画,去寻太医来,告诉他姑娘醒了!”

      待得入画应声而去,贾瑄才转过头,盯着她的眼睛,问道:“前几日我回来便听说你病了,竟是连我都认不得了。太医说你思虑过重,心神不宁,郁气上涌,因而迷了心窍,这是怎么回事?”

      惜春怔了怔,复又拉过他的手,一笔一划写着:他、来、了。

      贾瑄起先不明,只见她眉宇间充斥着的灰败颜色,方才明悟地长叹一声,像小时候一般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喃喃道:“没事的……没事的……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温热的液体透过重重衣衫在心口蔓延,他的妹妹在哭泣,而他无能为力。贾瑄闲置的手慢慢收紧,喉头酸涩。

      他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的时候,窒息感依然充斥在意识深处。没有人知道,他这个刚出生的婴儿险些被人掐死,而这个人正是他的母亲。前世“自缢”而死的阴影让他奋力挣扎起来,奈何婴儿的身体着实脆弱的紧,他只能从喉间逸出一两声呜咽,好在这声呜咽招来了母亲的贴身侍女,终是保住了他这条来之不易的命。

      他被抱走的时候隐约听见那个女子委屈的哭声:“红豆,你让我掐死他吧,掐死他,老爷一定会回来的,他一定会来看我的,对不对……让我掐死他……掐死他……”

      多可笑的女人,多可笑的家庭,贾瑄心下冷笑。

      贾惜春的出生几乎是他刻意操纵的结果,他给他数年未见的父亲下了药,成功地让他厌了自己的生母——没有男人会喜欢上一个为了孩子给自己下药的女人,尤其是惯来娇生惯养的贾敬。虽未料得自己会多一个亲人,但他不介意有一个弟弟妹妹,一来可以调教成一个助力,二来一个软肋想来会给皇帝一个牵制他的把柄。

      自他第一眼看到惜春,就觉得有什么事超出了控制——一个纯稚的婴孩绝不可能有那么一双通透哀凉的眼,这个孩子想来是穿越者无疑了。

      贾瑄想,他必是会杀了贾惜春的,把未知的风险扼杀在萌芽的时候,是他素来的习惯,明明有那么多的机会,然他终是未曾下手。许是他孤独太久急需一个牵挂;许是为了在这深深庭院里蕴一场波澜;许是她眼里的哀凉如此熟悉,像极了多年前的自己。

      他犹记得那个孩子小小的时候就站在炼丹炉前炼药,数年才炼成了的几丸药,却是救了他的命。他犹记得他曾徘徊在窒息的梦魇里彻夜不得安眠,那个孩子曾紧紧攥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念着大悲咒。

      后来的日子坎坷有之,顺遂有之,彷徨有之,坚定亦有之。他们浮浮沉沉磕磕绊绊着走到如今,那么多人来来去去,只剩他们守护彼此,那是一种有别于世间任何情爱的生死相依。

      那个曾经整夜整夜揽着他的手臂神色仓皇的孩子好不容易走出旧日的梦魇,他不允许任何前尘孽缘将她拖进深渊里,决不允许。

      看来,关于认亲一事还是从长计议方好,贾瑄缓缓地眯起了眼。

      ————————————————————————————————————

      惜春夜里受了风,兼之郁气蒙了心窍,病情沉重得竟是连人都认不出了。虽是熬过去了,眼下也愈发的清醒,只到底一场大病掏空了身子。少不得卧床将养了一个多月,却是把那及笄礼都延后了。

      原是说要收惜春为义女的北静王老太妃也无端没了动静,竟像是未曾提过这桩事儿一般。

      惜春心知这是段誉的手笔,料想他是不愿与她再有瓜葛,少不得松了一口气。那场历时弥久,让她心神俱疲的你追我赶终是在上辈子自尽的那一刻画上句点,这未尝不是一种圆满。

      荣府诸人只道是惜春福薄,因着空欢喜一场,少不得愈发慢待惜春了。好在这静水轩里多是贾瑄并惜春的亲信,倒也无波无谰的将这段日子度过了。

      这日惜春照例养病,宝玉跟着入画入了内间,神色颇为欣悦,惜春与他叙了几句寒温,又谢过他日前送来的一支野人参:“那只山参颇似婴儿形状,显是极好的,却是劳二哥哥记挂了。”

      “妹妹可是谢错人了,那只人参却是北静王千岁托我送来的,只道你们是要做一家人的,缘分很是不浅,这人参送与你也很是得宜。”

      这句话颇有几分深意,宝玉却辨别不出,只照原样传了。

      “原是这般……”惜春神色淡淡,“我却很要谢他一谢了。”

      二人又叙了一会话,宝玉见她眉宇间倦色隐隐,忙不迭起身告辞,惜春遂打发入画送他出去。一室寂静里,惜春兀自倦然地捂住了脸。她起先以为段誉既是动了手脚,便是想断了他们的瓜葛,不过眼下看来却不是如此了,却不知他在打算着什么。

      惜春暗自揣度着,无端有种微妙的不详之感。

      ——————————————————————————

      “哥哥有什么事不妨直说,这般看着我却是要作甚?”惜春抿着上用的冰糖血燕窝,昏暗的暮色下,她的神色飘渺得叫人看不分明。

      贾瑄低下头打量着手上那只用了一大半的野山参,神色晦暗不明:“明儿我就包上十只上好的人参还给他去。”这般说着,他少不得回头向着入画问道:“你是怎么照顾姑娘的?莫说我平素送回来的山参并灵芝燕窝等物,只说这府里终年采买的药材,什么药不好用,偏要用那外男送来的药材?!”

      入画神色惊慌:“我只道那山参品相比府里的人参好上不少,故而……”

      一只茶盏擦过额角,在地上碎成四溅的碎片,贾瑄压低了的声音森寒得像是剔骨利刃:“我离府几年,倒是不知你竟轻狂成这般了!想是惜春仁善,偏纵得你愈发的无法无天,你如此会自作主张,这府里怕是留不住你了!”

      惜春听他语气愈发暴虐,显然是气得狠了,只能放下手中的汝窑葵花口小碗,低声道:“哥哥,你今日气性却是大得不一般呢。”

      贾瑄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挥手让入画下去领罚,阖门的声音在屋内回荡,一股子无言的压抑在四下蔓延开来。

      “他在圣上的案前跪足了五日,央圣上为你们赐婚。”没有指名道姓,但是意思却让人错辨不得。惜春只觉得一阵晕眩,好半晌才寻回自己的声音,她低低问道:“你说……什么……”尾音干涩而飘忽,仿佛是从千年之前滞留而下的质问。

      贾瑄不忍看她的表情,只能低声劝慰道:“放心,圣上是不会允了他的。贾家本就势大,他若是娶了你,贾家想是再难根除了。”

      可是若是贾家除了,再把她指给北静王也是不迟的,皇帝想来也不会介意自己的亲信联姻。

      这一点他们心知肚明。

      “哥哥不用忧心,待得贾家倒了,我便剪了发当姑子去,北静王是必不会娶一个姑子的。”惜春幽幽道。直到现在她还不忘自欺欺人,皇帝若是铁了心地指婚,她便是当了尼姑,世人也只道她去寺院修养,待得吉时到了,她依然逃不过嫁给北静王的结局。

      至于逃婚?这是想都不用想的事,她绝无可能看着自己的哥哥因为自己的任性而断送一生的。

      那么……只能走那一步了。

      “哥哥,若是我日后进宫与大姐姐作伴,也未尝不可。”惜春弯起唇角,眼底却一片凉薄:“我还记得我当年专攻船舶设计。”

      前言不搭后语,贾瑄却轻易地理解了她的意思,以设计海船为代价,她想让皇帝收她入宫。毕竟除了皇帝,再没有人能与水溶抢女人了。

      “何必呢,这样一来,你只怕会在宫里孤独终老!”贾瑄试图阻止她,须知这任皇帝极为自私极端且自傲,绝不会更不屑爱上一个和别的男子有过瓜葛的女子,更遑论给她一个孩子了,惜春这是在把自己推入火坑啊。

      退一万步说,他日后自会掌着这大景王朝的百万兵马,这般一来,皇帝更不会让她孕有子嗣,外戚专权非同小可。

      “我这一生不过是青灯古佛孤身终老罢了,皇宫与其他庵堂也无甚差别的。”惜春神色淡漠,“好了,哥哥,我意……已决。”

      逢魔时刻的暗淡光线下,他的妹妹眸光透着一种彻骨的倦怠。

      那些经年的爱恨堆叠而起,然后轻易地覆盖了她所有的春夏秋冬,直到她看向世界的眼眸里都沉积着累世的伤痕。

      贾瑄离去的时候,仿佛听见谁的声音流离在风声里。

      “你毁了……一辈子……又毁……下辈……何其……残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溯前缘(修)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