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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试雪雁 ...

  •   连日的雨雪渐消,温煦的三月触手可及,时光不紧不慢的向身后踱去,生活却依然不温不火地滞留原地,一尘不变的日子难免弥散开一种压抑的疲倦。前些时日黛玉又因着料峭春寒病了一场,缠绵病榻十数日才回了些元气,眼下正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盏里的六安瓜片。

      惜春搁下笔,将案上的信纸置于一旁晾干,又就着入画端来的水净了手,方将那信仔细叠了,收到手边的匣子里。

      “姑娘,茶叶素是性寒,您很不便多喝。”雪雁再四地劝道,“姑娘身子还没好全呢,可仔细不能再寒了肺腑。”

      “偏你多嘴,旁人只道我格外金贵些呢。”黛玉斥道,只眉眼里却殊无愠色,显是对雪雁的妥帖很是受用。因道:“我心里自是有数的。”

      雪雁锁了眉,想再劝又怕黛玉生厌,只咬着唇,嗫嚅道:“姑娘实是不能再喝了。”声音里竟带了些隐隐的哭腔,显然是急了。

      黛玉方放下手中茶盏,向着惜春道:“妹妹这儿倒是藏了不少好茶叶。”

      “我素日爱摆弄这些茶叶的,故而近些年也搜罗了不少。”惜春打发入画将她日前收好的上品红泥小火炉收拾出来,又转向黛玉道:“前些日子在宝姐姐那儿却很是不巧,眼下春光正好,我们就着今冬收的几罐梅上雪烹一壶茶,岂不甚好?”

      “这红泥小火炉素是用以温酒的,煮茶怕不是很相宜罢。”黛玉问道。

      “不妨事儿。”惜春擦拭着一颇大的陶壶,“这种茶唤作熟普洱,原是上用的。偏哥哥的上峰手里存了些许,因这普洱是愈久愈香的,那位大人存着待得明年煮,任是哥哥与他交情不错,也磨了许久终于帮我讨了数两有了年份的普洱茶饼,你却是好口福。”

      瞥见雪雁眼里的焦急,惜春一面慢慢温着茶壶,一面道:“这熟普洱性温,于活血暖胃上颇有几分效用。”她顿了顿,向着雪雁道:“若非如此,我却是万不敢请你家姑娘吃茶的。”

      雪雁被她眼底的笑意臊的面带轻红,惜春暗道这才是衷心丫鬟,又转眼看到入画垂头,状似恭谨实则满腹小心思的模样,难免心生倦意,道:“入画,你且领着雪雁下去喝杯热茶暖暖身,好叫我与林姐姐说几句体己话。”

      “这些时日姐姐总带着雪雁走动,却是把惯用的紫鹃抛到一边了,可是那个丫头不得用了?”惜春掰下一小块茶饼,“姐姐受不得寒,这梅上雪却是不得用的,好在我这儿还存了不少山泉水。”

      “非是紫鹃不得用。”黛玉道,抬手将那封在竹筒里的泉水注入陶壶里。

      待得惜春将炉里的银霜炭点上,黛玉亦放下竹筒,慢慢道:“雪雁毕竟是父亲精挑细选的丫头,又是自小与我一起长大的。前些年跳脱了些我才专用紫鹃的,近来雪雁稳重不少,又向来是极安分的,我少不得提起她伺候。”

      那么就紫鹃是不安分了。惜春轻易听出她的未尽之言。她们都是聪敏之辈,又均不是荣府的主子。偏黛玉高傲,惜春冷漠,皆不似薛宝钗长袖善舞。因而处境相类,少不得添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便愈发的投契了。

      “雪雁今儿可没什么稳重的仪态。”壶中水汽升腾,气泡翻涌而上,竟好似开出一朵花一般,惜春挑出几块碳放于一边。

      “到底会为我考量了,言辞之间也很有几分切中要害的远见。”黛玉笑道,“她去年大病一场,整个人却是清明不少,竟像是开了窍一般的。”

      “哦?”惜春倒出茶汤的动作顿了顿,“我倒是不知……她病得可重?”

      “道是病的不轻,似是连牙关都咬紧了。”黛玉红了眼眶,“所幸她挺过来了。”

      惜春一面续上新的泉水,一面温言安慰:“雪雁也是因祸得福,挺过这次生死大劫,日后想来是一片顺遂的。”

      黛玉方慢慢敛了愁容,笑道:“却是借姐姐吉言了。”

      看来这雪雁八成是换了芯子了。只不知是重生还是穿越?惜春想到雪雁适才那一幅护主的做派,暗道,看来是重生了。这样一来,黛玉那愈发开朗的性子也是有了因由。只不知隔着紫鹃,那雪雁是如何让黛玉对她另眼相看的,想来雪雁也有几分手段。

      惜春暗暗扼腕,可惜重生的是雪雁,一个囿于后院,又身份不高的丫头,未必能给他们带来多少有关未来政治形势的消息。

      惜春不知,黛玉倚重雪雁与她很有几分关系。

      黛玉与惜春相处久了,自是对她的处境有所了解,亦是见惯了荣府的丫鬟婆子们的丑恶嘴脸。到底了解了一番甚么叫人心险恶,少不得对荣府起了隔阂。因着贾瑄给惜春留下的班底很有几分手段,不仅把静水轩把持的密闭透风,更是将惜春的衣食住行看顾的妥妥帖帖。加之贾瑄也是时常捎带礼物回来,很是让黛玉感慨亲情的可靠,不由愈发思念老父来。

      适逢雪雁重生,少不得变着法提点黛玉为人处世,她心下感慨,少不得愈发看重雪雁了。

      另有前些时日,宝玉道是要去上学了,前来与她道别,彼时她梳妆未毕,紫鹃便放他入了内间。现下想来,她少不得一时心惊。她虽很不以女戒等物为意,也不很在意男女大防。只紫鹃自小在荣府长大的,万没有不知谨慎的道理。紫鹃她……到底在想什么?

      每每念及此处,黛玉不由心底发冷。偏紫鹃是老太太亲赐的,她却是动紫鹃不得,看来也只能慢慢远着她了。

      ————————————————————————————

      春意渐阑,暑气渐染。明暗交替中,光阴悄然暗度。庭院里的佛手柑开到盛极,复又倾颓,青色的佛手柑慢慢染上明艳的黄,青涩明艳夹杂,昭示着八月及末。惜春恰在此时收到了贾瑄的来信,信中提及他的差事快要收尾,年底之前必是能归家的。惜春喜极,连黛玉家去导致的伤感都略减了些许。

      此番黛玉归来,便是真正的孤女了,红楼的剧情眼看着就要到了高潮。繁花似锦下是贪婪的的沼泽,荣宁二府乃至无数世家大族将要这种歌舞升平中狂欢到慢慢没顶。似曾相识的宿命感让惜春无端生出一种难言的倦怠,命运在此刻铺展出天罗地网,而她,逃脱不得。

      惜春靠在床上,只留了一盏明宣德青花水草纹书灯亮着,昏黄的烛火摇曳出一室温软的光影。哥哥归期将近,只上皇健在,按说贾瑄必会使个拖字诀,直到上皇死了,他才会放心归京并收拾二王党羽。他虽平素大大咧咧的模样,实是再谨小慎微不过的,既已远离了京城,在确保能置自己于死地的危险消失前,他绝对不会踏入京城一步的。

      那么……这便是皇帝的意思了。惜春暗叹,只要皇帝透出一点召回贾瑄的意思,他必是会回来的,无关衷心,这是一种表态,一种无论如何都会站在皇帝这边的表态。

      这般看来,贾家最后的狂欢最迟不过明年,就要拉开帷幕了。

      忽的,院子里传来一阵喧闹。惜春少不得起身问道:“入画,前面怎么了?”

      “姑娘,姑娘……”入画推门进来:“宁府的蓉大奶奶……薨了!”她的声音颤抖着,却带着微妙的兴奋的意味。

      惜春却无力顾及。

      “是吗……”烟罗帐里的声音淡然如往昔。入画看不到,惜春无力地看着帐顶,神色一点点地黯淡下来。惜春只听见自己心跳一声大过一声,似有人在她耳边絮语道:“开始了……开始了……”这一世,她决定尊崇命运,青灯古佛伴她一世安宁。

      彼年心高气傲,曾经信誓旦旦说要打破命运枷锁的少女,在记忆里抽离成满眼殷红的幻景。旧年的意气风发犹在耳边,而这缕苍老的灵魂已连挣扎地力气都凝聚不得。

      “呐,贾惜春,你认命吧,好吗?”一生红衣,眉目间依稀透着昔年恣意痕迹的少女脸色灰败:“答应我,别走我的老路。”

      “好,我答应你……”惜春无力地闭上眼,“赵婉。”

      ————————————————————————

      秦氏的死讯传来不久,惜春便被魇着了,自然无力为秦氏送灵。

      许是因为黛玉离府时曾对宝玉提及惜春,宝玉得了闲便往惜春这里探病,少不得与她说到秦氏丧礼上的盛状,因道:“到底称得上是备极哀荣的,只蓉儿媳妇竟是芳魂杳杳了,再浩大的丧仪却也招不回她的。”不免一阵唏嘘。

      又谈及与那北静王的相会,道:“……为人谦和,加之举止潇洒,想是神仙中人也不过如此了。”言及此处,宝玉一幅恍然大悟的形状,又道:“北静王老太妃道是与江伯母有旧的,闺中是极好的手帕交,日前她念起故友,只道意欲收你做她的干女儿呢。”

      哦?倘那老太妃真与母亲有旧,又怎么会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不来见?更遑论当年贾珍苛待弟妹已是世家们心照不宣的秘密了,老王妃又何不在那时搭把手?这般想来,必是皇帝的意思无疑。

      如此抬举她,皇帝是要借自己去联姻吗?亦或是为了安抚哥哥?

      脑海里转过这许多心思,惜春的脸上依然是一片淡漠,显然是不甚在意的。

      宝玉未见得她露出吃惊的样子,难免有些扫兴,因道:“北静王千岁也与我提及你的,只道日后必是一家人了,他的表字便是告知你也无妨,说是你日后便是唤他一声和誉哥哥亦是使得的。”

      此话一出,宝玉看到惜春脸色几乎是瞬间灰败下来,像是一幅封存千年的壁画在接触到阳光的瞬间,倏地褪去了所有鲜丽的色泽,徒留满目斑驳的残迹。又像是被时光瞬间侵蚀的花朵,上一刻还是极尽妍丽的模样,转眼就委顿成破败的枯木。

      “我身子不适,便让入画送你出去吧。”惜春低声道,嘶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多年未曾开口,亦或是曾撕心裂肺地嘶吼过一般。

      “可要我为你寻一太医来?”宝玉很不放心。

      “不,不必了,我躺躺就好。”惜春打点起精神拒绝。

      “可……”宝玉还待再劝,又见她神色坚决,只悻悻地住了嘴,跟着入画往外间处去不提。

      他们的身影一消失,两行泪倏地自眼眶里溢了出来,旧年的时光呼啸而过,耳畔盘旋着的女声,
      娇俏的,柔软的,她一叠声地唤着谁的名字:“和誉哥哥……”

      苍凉的,尖锐的,她为谁落下泪:“原是我错了,这天下男子,竟没有一个不贪慕容色的……”

      青涩的,纯净的,谁在笑言:“我比你大半个月,小妹妹,你以后要叫我和誉哥哥……”

      醇厚的,复杂的,谁在长叹:“她是我的妻子,你日后要唤她嫂子……”

      一身红衣,明媚恣肆天真娇俏的,那个少女她是谁。

      白衣胜雪,笑容温雅一脸纵容的,那个少年他是谁。

      明明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互许了终身的,明明记忆里的誓约还犹然在耳的,这么一转眼就变了天?说要陪她一辈子的男子转身就结了新欢,徒留她站在原地,一身苍凉。

      那个自以为反抗了命运的傻姑娘,终是被命运玩弄在掌心,流离仓皇了一辈子,到底不得善终。

      是我太傲慢,是我太天真,是我自以为是,以为人定胜天,以为自己就是全世界,以为约定了就是永远。

      所以……如有下辈子,我一定尊崇命运。

      所以……如若上苍垂怜,许我永世莫与君相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试雪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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