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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水和誉 ...

  •   话说这日黛玉照例往静水轩去坐坐,恰逢惜春一卷佛经抄罢,正细细端详着,见黛玉进来,便拉她坐下,二人一起品评了一回。黛玉暗道果然是字如其人,须知那簪花小楷素是以卫夫人的高逸清婉为佳,惜春之字却更添了几分淡漠如冰雪的意味,因道:“妹妹的簪花小楷写得愈发娟秀了,只到底清淡了些,失了锐气。”

      “我素来尊崇佛法,便是有甚么锐气,怕是也早早的消磨光了。”惜春缓缓答道,所谓的锐气在她上一世饮鸩自尽之时便已消磨干净了,这一世青灯古佛清清淡淡地过一生也是不错的。这般想着,她的眉眼间难免涌上几分郁气。

      黛玉见她神色有异,虽不知所为何事,却也知应当转移话题,因道:“与你说了一会子话,偏不见有打帘添茶的下人,入画呢,可是躲懒去了?”

      惜春念及自哥哥走后入画那一幅逃出生天的松快情状,少不得心下生厌,只道:“我抄经书时素不喜有人伺候,故早早地打发她往外间去了,只不知她现下在何处。我却也懒怠拘着她。”

      “纵是你不喜有人伺候,她也应于外间候着,这大冷的天,你案上的热茶总是断不得的。入画到底是怠慢了。”黛玉叹道,惜春近年来愈加痴迷佛法,老太太敲打数次也未见收敛,只尽日素服简饰,闭门不出,愈发的连老太太那儿的晨昏定省都怠慢了。无怪老太太很不待见她,加之毕竟不是正经的荣府主子,父兄俱不是圣上跟前的得力人物。唯一有出息的哥哥早被放到滇地去了,能不能活着回来还待两说,荣府的丫鬟婆子们亦是势力惯的,这静水轩的下人眼看着竟是一日比一日怠慢主子了。

      年前老太太道是体恤惜春身子骨弱,越性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可阖府下人俱知是老太太厌了惜春,连面儿都不愿见了。府里的丫头婆子惯会捧高踩低的,惜春在这荣府里竟如个透明人一般。

      想到这里,黛玉长叹道:“入画说是与你一起长大,自小伺候你的,如今竟很有些背主的意思了,妹妹到底要好好地与她立立规矩,没得纵得她愈发的不知轻重。”

      “我日后总不过青灯古佛一辈子的,很不必拖累她伴着我。”惜春抿了口残茶,淡漠道:“若是她另投了明主,我也索性放手,让她往那明主处去也就罢了。”

      黛玉被她语气里的看破红尘惊得怔了怔,只当她是尝遍了人情冷暖,已是了无生趣了,难免红了眼眶,喃喃道:“怎么就到了这步田地了呢。”

      黛玉想起雪雁日前劝她好好为自身打算之类的话,少不得思及己身,惜春是宁府的正经嫡小姐,宁府又与荣府是同气连枝的,身份端的是贵重无比。连她都被这府里的下人们糟践成这样,她一个表亲,父亲又远在千里之外的姑苏,眼下有着老太太的疼爱尚有人怠慢自己,若是老太太恶了自己,只怕就是死了也无人问津的。想到前些时候,周瑞家的把被人挑剩下的宫花送与自己,另有府中诸人暗地里道自己刻薄小性的,便是愈发的悲从中来,少不得扑簌簌地落下泪来。

      惜春见她神色凄怆,不由出声询问。

      黛玉少不得与她细细分说那宫花一事。

      “到底是甚么好东西,倒叫姐姐你惦记成这般。不过是宫花罢了,我们这般人家又何曾短过这几件首饰。你若是不忿那周瑞家的落了你的脸面,责罚一顿也就是了,没得闷在心里,仔细郁气伤了肺腑。”惜春抬手拿出梳妆盒,浅笑道:“这宫花周瑞家的也未曾送来与我,只我这里有几支哥哥送与我的,入画不擅梳头,我却至今日也未曾用过。”

      那盒子里果然躺着十数支簇新的宫花,有堆纱的,有点翠的,有嵌猫眼儿的,有镶各色宝石的。惜春拿出一只堆纱缀景泰蓝的宫花,摩挲着宝蓝底色上描摹着银色牡丹纹饰的坠子道:“这支嵌景泰蓝的原是哥哥上个月随家书附上的,道是在滇地觅得的,很费了番心力。”

      又拿起另一支,薄薄的金箔剪成纤巧的蝴蝶,蝶翼下串了几颗鱼目大小的珍珠,手腕一动,那蝶翼亦轻轻颤动,很是别致。“这支也是哥哥随信送来的,这手艺却很不像滇地的做工,只不知是哥哥从哪儿寻来的。”

      “我观这支却是很像内造的手艺。”黛玉指着一只翡翠琢成的水滴状上阴刻着水波纹饰的宫花道,“这般清透的色泽,怕是缅甸上供的东西。”

      “这支是哥哥年前捎回来的,许是从缅甸商贩那儿得来的也未可知。”惜春迟疑道。

      哥哥从来都用六百里加急传信,眼下贬官了也是如此,想来也是借着与她通信的时机与皇帝传递信息罢,滇地去京城甚远,兼之滇地诸事甚是重要,她与哥哥的通信也是频繁些才好。

      二人又赏玩了几支宫花,见着天色愈发阴沉,惜春因道:“这天色愈发的深了,一会儿恐会落雪,不若我送你回去吧。”又拿傣锦包了两支色泽素净的宫花递给黛玉,黛玉再四地推辞不得,只能受了。

      黛玉到得碧纱橱时,日头隐在重重云后,影影绰绰的看不分明。待不多时,纷纷扬扬的雪珠子自天际坠下,轻轻巧巧地落在屋顶地面,转眼就于青石砖瓦上铺上一层水痕。

      雪雁喜道:“今儿雪色看着是极清透的大小也是恰好,姑娘不若去赏赏雪景,待得雪再大些却是万不能出门了。”

      黛玉颇为意动,遂命雪雁备了一件大红羽缎对衿褂子并一件鹅黄色的,对着惜春抿唇笑道:“妹妹素是懒怠动弹的,连宝姐姐入府这许多时候,也未见你们亲近一番。不若我们往梨香院去寻宝姐姐,姊妹们一道烹茶赏雪想来是极美的。这一路上也好赏赏雪景儿。”

      惜春坳不过她,又念及她近来脾性开朗不少,意欲探究因由,只得捡了那鹅黄的褂子穿了,与她并肩往梨香院去不提。

      ——————————————————————————————————

      这厢贾瑄看着妹妹寄来的书信,回想了一番他搜罗给妹子的首饰,任是想破头也想不起他有送给妹妹金箔的宫花。须知惜春一贯偏爱素净的颜色,他亦是惯给妹妹送去一些银饰并嵌翡翠或东珠的首饰。这般看来,这首饰必不是自己送的了,能接触到信件的只有那一位了。

      一想到有人越过自己向妹妹送礼物,贾瑄就一阵牙疼,被别人窥伺了珍宝的感觉让贾瑄少不得又翻来覆去把段姓一家子上上下下翻来覆去骂了一阵,忙不迭铺纸去信质问段衍是何居心。

      段衍得了信,看着缀在正事后的一番质问,很是哭笑不得。贾惜春不过一个孩子,他又怎么会对她起心思。犹记得当年他曾说,待得贾惜春及笄了便为她指一门好亲事,偏贾瑄断然拒绝,只道决不让妹妹嫁给恋童癖,总要她十八了才放心让她出阁。“恋童癖”一词哽得他每每看见宫里那些刚及笄的妃子,就很是膈应。

      他段衍自不会自降身份地去做甚么“恋童癖”的,若非贾瑄离京时百八十次地与他说:“这贾家竟是个豺狼窝一般的地方,我家静水妹妹还要你留心看顾了,要紧!要紧!!”

      他又怎么会为了安重臣的心而注意于她。因着贾惜春近日来与贾瑄的联系愈发频繁,信中却无甚要紧之事,自是知晓贾惜春是在给他们的交换信息提供方便,确是个极聪慧敏锐的姑娘。他既不能于明面儿上予她封赏,便间或在贾瑄的回信里放上几件精致的小玩意儿充作赏赐罢了。

      当然也不乏膈应贾瑄的意思,他这几次做得愈发的明显了,按贾惜春的敏锐,自会发现礼物有蹊跷,一旦她开口问了,贾瑄少不得知道礼物里有他的手笔。如此一来,贾瑄必会坐不住。须知贾瑄前些时日来信言滇地风景甚好,也无公务挂心。尤其是年节前后的几次,竟是话里话外都在炫耀着自己的清闲,顺势怜悯他公务繁重,奏折如山。这样也好,免得贾瑄没了紧迫感,尽日想着如何刺他。

      段衍一面猜测着贾瑄会多么火急火燎地提前完成任务,一面觉得神清气爽,不由勾唇笑了。

      下首的北静王见段衍笑得畅然,因揣测道:“可是深流那儿有好消息了?”

      “深流在那滇地待得畅快,兼之上皇健在,他怎么舍得这么快成功。”段衍用抖抖手中的信纸,笑道:“不过也快了,那小子怕是再不敢躲懒了。”

      水溶见段衍一脸的神清气爽,不复日前一提贾瑄就一脸膈应的模样,便知他成功地设计了贾瑄一番,难免心下纳罕。

      所幸段衍也非是爱吊人胃口的,他笑道:“朕借着他的宝贝妹妹刺了他一番,他眼下只怕是以为朕会对她出手,想来自会加紧进度,以期早日归京,看着妹妹的。”

      “可是宁府那位嫡小姐,元迎探惜里名唤贾惜春的那位?”水溶纳罕,“我原以为她只是个靶子的。”他们这种人便是有了逆鳞也一定会好好藏着,万没有亮给别人看的道理,贾瑄愈是爱重这个妹子,就愈不会让他们知道她的重要。

      “原是如此,他把这个妹妹提出来,不过是递给朕一个软肋好让朕放心用他罢了。”段衍道,“只他们相依为命着长大,日久生情也是有的,等到他想把这个妹子藏起来的时候已是迟了。他便越性把一切放到明面儿上,好叫那起子自作聪明的人转移视线。”

      “深流这招道是聪明。”水溶叹道。

      “眼见着贾惜春快要成年了,她自小生母早逝,嫂子又是个贪财无能的。贾惜春的及笄里怕是要交予你母亲打理了。”段衍挑了眉,颇为玩味道:“你母亲却是连表字都不用想了,深流在信中已把那字说与朕了。”

      “那敢情好,也省的母亲费神。”水溶无奈,他还没见过这样的兄长,竟然连表字都急急地备下了,问道:“不知贾姑娘字什么?”

      “静水,静水深流的静水。”段衍笑骂道,“一个词拆开来就是两个人的字,朕还未听过这般随意的表字。更可笑的是原是贾惜春小小年纪便为自己取了字,他便越性取了静水后面跟着的‘深流’二字,巴巴地央朕为他赐了这么一个表字,当真胡闹!”

      只水溶立在下首,神色怔忪,静水二字声声入耳,埋在尘埃下的记忆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那年清澈的,明亮的,尤带着几分天真娇俏的女声这样说道:“我最爱静水深流四个字了,深流二字实不适合女子,我便取了那静水二字做表字好了。”

      “哪有自己取表字的道理?”那年温柔的,清朗的,尤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男声道:“罢了,你既然这么喜欢这个词,不若将屋前的扁匾额换作静水轩也就是了……好了,你别这般看着我,我这就帮你向母亲说情,你非要字静水,那就用它吧。”

      有什么温暖的冰凉的,甘美的苦涩的东西从时光深处缓缓流淌,在眼前蔓延成一片泛黄的图景。贾惜春会是她吗?一定是的,她素来是这般念旧的姑娘。自她走后,再没有人会如她一般倔强,兀自死守着认定的结局,再不愿松手。

      “和誉,和誉!”段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你怎么了?”

      “臣下……身子不适,告退了。”水溶低垂着头,断断续续道。

      “这样……”段衍微眯了眼,道,“你下去吧。”

      水溶踉踉跄跄地出了央华宫,千年不变的阳光刺得他眼睛酸涩,有什么温暖的东西顺着脸庞蜿蜒而下。赵静水,赵婉,他的……阿婉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水和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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