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赠丫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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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日惜春用了午膳，正靠在窗下的锦榻上歇晌，远远便见入画引了一人过来，待走近了，方觉那是探春。
惜春少不得起身迎探春入了内间，二人品了一回茶，探春方缓缓道：“我虽不常来，也知妹妹惯爱那些子清淡精巧的摆件，如今亲眼看了，这藕香榭果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姐姐谬赞了。”惜春知她在兜圈子，也不说破，只顺着她往下说：“我也并不是多考究的人，这屋里的摆设大多是哥哥淘澄来的，不过借我这地儿略摆摆罢了。”
探春暗道这合府上下谁不知贾瑄是个武夫，顶着世家公子的名儿到头来却是个连字儿都写不齐整的武夫，何来如此闲情眼力？好在这话儿却恰是合了她的意，因道：“瑄哥儿小小年纪便极有能耐，莫说我们这些小辈了，连老太太都亲口夸他极有出息，是栋梁之才。想这些年他往府里送了多少东西，显是有孝心有本事又极念旧情的，我们姊妹谁不羡慕你有这么一个好兄长呢。”
这一番话听着颇为陈恳，虽是有意捧她，却不缺推心置腹的亲昵。惜春却不为所动，只淡淡道：“哥哥一个爷们儿，有抱负也是应该的，实在当不得你们这般盛赞。”轻轻巧巧地挡了回去，显然是不想深谈。
探春原道似惜春这般年纪的小姑娘必是极愿意谈及这么一个体面的兄长的，自己再一引，惜春少不得拿出贾瑄送来的东西炫耀一番，到时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提出请求，不成想她就这么轻巧地一带而过，将自己的一腔话堵了回去。
探春毕竟是个刚及笄的小丫头，养气功夫不到家，亦不知如何把话圆回来，兼之事情实在颇急，容不得她拖延，只急急道：“好教妹妹知晓，姐姐今次来却是有事相求。”
“嗯？”惜春抿了口茶，不动声色道：“什么事儿能求到我这儿来，姐姐怕是取笑我罢。”
“不瞒你说。”探春叹了口气，极快地红了眼眶：“宝玉被油烫了脸，虽是请医延药，只毕竟少了对症的膏药，瑄哥儿少年出战，可有什么良药不曾？”
“膏药却是有的，只是许久不用，也不知药性散了没。”惜春道。
“总要试试的。”探春面上现出几分喜色，道：“我代宝玉谢谢你了。”
“不用。”惜春摆了摆手，示意旁边打帘的三等丫头带着探春往库房去了。
过了半晌，那小丫头回来将钥匙还与惜春，面上还带着几分讥讽，嘟囔道：“到底是姨娘肚子里出来的，眼皮子浅的很，进了库房就一个劲儿地打量，若不是我在边上提点着，她只怕是挪不动步了。”
“偏你精明。”惜春道，“非议主子的话且不必说了。”
“非是我多嘴，只她一个庶出的姑娘，竟是有甚么脸面能代着宝二爷道谢？还胆敢叫姑娘妹妹，却是轻狂得没边儿了。”那小丫头犹有不满，极是忠心护主的模样。
惜春凝视着她，直到她不忿的神情有些挂不住了，才淡淡道：“行了，我这儿不用人候着，你且下去吧。”言罢挥退了她，起身往书房去了。
想起那小丫头看似为自己不平，实则挑拨邀宠半点不少的做派，惜春微微皱起了眉。不愧是从大哥哥那儿送来的丫头，虽年龄不大，手段确是半分不差的。
若是一般的小姑娘只怕会觉得受了屈辱，立时怨上荣府也是有的。惜春一面磨墨静心，一面暗自思索着从来把她当透明人的贾珍为何会突然往她这里塞人。
惜春将日前抄的一部金刚经收了尾，再抬头时，天色看着尚早。贾瑄歪在榻上支着下巴看话本子，边儿上立着一个垂着头的丫头。惜春看那丫头颇为眼生，稍一思量便猜到大半，因道：“我还道大哥怎么想起往我这儿塞人，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他竟是没把你忘个干净？”贾瑄漫不经心道，“亏贾珍舍得下这个脸，真以为当年他一门心思弄死我们的事儿说揭过就能揭过么？”
“我那时候不过是个连人都认不齐的小丫头，这么几年过去了，把这事儿忘了也是有的。”惜春微挑了唇角，“哥哥你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按说那起子内宅的糟心事儿想是也忘了呢。”
“呵……”贾瑄冷笑，“难为他甘心低下头拉拢我们了。”
他伸手合上话本子，将一旁的丫头招上前来，向着惜春道：“我早知入画是个不中用的，你跟前也没什么其他得用的人，赶巧儿有人想起我后院空虚，赶着送上几个丫头来，我挑了个老实的与你，日后有什么要避开入画的事儿，你不妨着她去做。”
“既是如此，便让她留下吧。”有闲心关心哥哥的后院的人不少，但能让他捏着鼻子收人的人却不多，惜春将一溜儿名字从脑子里过了一遍，暗自圈定了几个人名字。结合贾瑄那随意的语气，惜春即刻确定了这是谁的人，一直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不少。
贾瑄扭头对着垂手立着的丫头道：“没看见主子的手边儿都是墨汁字么，还不下去端水？”
见那丫头躬身退了出去，惜春才挑眉看向贾瑄道：“你这是……往我这里塞人么？”
“这可不是我的主意。”贾瑄皱着眉，神色颇有几分阴鸷：“皇上指名赏给你的，我却是不能不收下。”
“这也是好事。”惜春温声道，“他既有心往我跟前放人，我的计划少说也成了一半。”
惜春坐正了身子，蹙起了眉，问：“只一件，你不是被划到老圣人那边儿去了么，皇上怎么敢塞人给你？”
“王子腾眼看着自身难保，二王忙着往我这儿插人好控制我，皇上也凑热闹送了几个粗使宫人来。这丫头是忠顺送来的，但暗地里是皇上的人。”贾瑄道，语气略带讥讽，显是极不满他们送人的行径的。
见惜春犹有不解，贾瑄解释道：“前些日子我照你说的把册子递了上去，皇上转眼就拉出一个林如海过继的儿子，着那个名唤林闲玉的小官将这事儿捅了出来。”
贾瑄说着就勾起了嘴角，眼里的抑郁消了大半：“就再王子腾的寿宴上，众目睽睽的，硬是让那个老匹夫立时撤了寿宴，回府写告罪折子去了。”
“我这几日看着弹劾他的折子如雪片儿般的递到皇上案前。”贾瑄朗笑出声，每一个字都满是幸灾乐祸的意味：“我看那老匹夫离告死也不远了。”
“皇上可有拿出处置的法子？”惜春问道。
“这倒不曾，那些折子都留中不发了。”贾瑄道，“不过明眼人都知道王子腾翻再不了身的。”
王子腾的下场还要老圣人定夺，虽是翻不了身，但是必会留他一个体面，不会让王子腾下台得太难看的，不过这却不必告知贾瑄了。惜春这般想着，因道：“难怪宁府的人忙不迭地遣人过来，离间计使得很痛快，原是打着让我厌了荣府，好叫你回宁府去的主意呢。”
“宁府上上下下惯会钻营的，一个个和那闻了油腥的耗子有什么区别。”贾瑄不屑道：“怎么，荣府就没有动静么？”
“说也奇怪，荣府的人倒是没什么举动，莫不是转了性子，变得高洁傲岸了不成？”惜春把午间探春来讨膏药的事与贾瑄说了一通。
“遍数这满京城的世家，也只有这荣府有脸子想客居的姑娘伸手要东西了。”贾瑄阴□□，“为了那个劳什子凤凰蛋，一府的体面体统竟是都顾不得了！我却是想看看宝玉那个娇养的公子哥到底能给这府里挣个什么大好前程来！”
“我说这话也不是为了惹你生气的。”惜春淡淡道，“只那荣府到底有什么依仗，竟是连你这么个助力都不屑拉拢了。”
贾瑄垂头想了一阵，方恍然道：“可不是个大依仗么，贾元春似是怀上了。”
惜春点了点头：“那么荣府的事儿却可以放放了。”无论如何，段衍都不会放任贾元春为他诞下皇子的，荣府诸人怕是要空欢喜一场了。
不过那林闲玉又是何人，能让段衍放心树他做靶子，这人怕是有几分能耐的。这般想着，惜春因问道：“雪雁当日求助的时候也未曾提及有过继一事，这林闲玉又是打哪儿来的？”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林如海必不会命雪雁来寻她的。
“他啊……”贾瑄的语气颇为玩味，“我试探过他了，不出意外他是我们的老乡呢。”
能被段衍挑出来的人又岂会如此轻易被套出底子来，贾瑄怕是动过一番手段了，不过既然出了结果，那她也不必深究过程。
惜春原还奇怪为何贾家不让黛玉来求药，反是让与她交往不深的探春来。想是他们因为王子腾的事儿迁怒黛玉，很是薄待她了一回，难怪没脸请黛玉来。
段衍特特给林闲玉这么一个身份，想是有意拉黛玉一把了，也不知他从林如海的那册子顺蔓摸瓜出了什么东西，不过看他有心照拂黛玉的姿态，收获必是不小的。
惜春正出着神，被支开的丫头端着一盆水入了内，拿一张帕子为她净手，她微抿着唇，神色恭谨谦卑，俨然是个谨小慎微的合格侍女。
惜春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仿佛又看到很久很久以前那两个陪着她一起长大的丫头，她们起先似乎也是这般恭谨胆怯的模样，她们陪了那个叫做赵婉的少女大半辈子，最后却不过生离死别罢了。
那两个扮演着闺蜜和亲人角色的女孩子早在记忆里模糊了面目，而她也已被世事抹平了所有棱角希冀，再不复旧时模样。现在的她，已没有心力再培养一个亦友亦亲的存在了，所以就这样吧，不论她是谁的人，不论她忠心与否，只要能用就好。
侍女被她盯得神色僵硬，手上的动作却是一丝不苟，在她捧着水下去的时候，遥遥地听见惜春似是极倦怠的声音：“不论你先前叫什么，你日后就叫扶钗吧。”
惜春看着纸上墨色宛然的“淑妆、束环”慢慢地将它攥紧，投入砚台里。
墨色极快地吞噬了字迹，惜春无声长叹。
在所有人事两非的过往里，我那么思念你。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赠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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