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顾虑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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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式长柄博山炉上青烟升腾，织成浅淡的雾霭，掺杂着浅淡水汽的脉脉香气于室内盘旋。黛玉凝视着飘渺的轻烟，神色恍惚间带着些许悲怆。
惜春递了一盏茶与黛玉，笑道：“姐姐好端端地发什么呆呢？”
黛玉方回过神来，掩饰一般地笑笑：“我适才就觉得你屋里较之别处更为舒适些，嗅了这香才发觉，原是你换了香料了。”
“冬日里用的‘和风’日前用罄了，哥哥又寻了另一味香来，我用着不错。”惜春知她有意掩饰，也不说破，只顺着她转移话题。
“妹妹今日却是颇有闲情，竟有心学着先人‘不鞋而屐、跪坐烹茶’么？”黛玉戏谑地看着她道，“可我观你这坐具上垫了好几层垫子，未免失之风流清雅。”
“姐姐可莫要取笑我。”惜春熄了炉里的银霜炭，“我非名士，自然只需紧着自己舒服罢了。”
“偏你惯会说歪理的。”黛玉执起茶盏道，“前些日子我与宝玉并诸姊妹谈论佛法，原有心请你指点几句，后来事务繁杂，却也耽搁了。”
“你说的莫不是宝姐姐生辰那会儿？”见黛玉点了头，惜春讶异道，“如此热闹的时候，你们怎么有心谈佛论道的？”
“只随便生了几分歪思罢了，哪里就说得上谈佛论道呢？”黛玉仿佛想到了什么，稍稍蹙了眉，神色也颇为恹恹。
惜春知她心生忧郁，却也不便探问，遂引着她谈了几则魏晋文人轶事，又赏了一回景，一个午间便也消磨过去了。
临走时，惜春起身送黛玉出门，到了外间的抄手游廊上，黛玉忽然紧紧攥着她的手低声道：“现下我不过一介白身，又是个孤女，便是死了怕是也无人问津的。若是有一日，姐姐不明不白地去了，还望妹妹再来送送姐姐，便是念几句佛号也不负我们相交这一场。”言罢松开手，也不等惜春回应，步履匆忙地走了。
硬质鞋底敲击在桐木的回廊上，黛玉离去的声音一点点消弭在湖上微风里，黛玉指尖微颤的冰凉触感还停留在手腕上，那种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姿态让惜春心中疑窦丛生。黛玉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早春微暖的风拂过，带起一点点波光，惜春紧了紧衣裳，无端觉得有些凉。
是要……变天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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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
“入画，你去把□□前送的那些玉饰寻来，就是新送到的那匣子。”惜春看着立在跟前的入画，吩咐道，“再替雪雁煮一碗姜茶，一会儿领她去暖暖身子，难为她大晚上地来与我传话了。”
入画踟蹰了一会儿，遂不甘心地转身推门出去了。
“惜春姑娘，求您救我们姑娘一命！”阖门的声音一响，雪雁便急急地跪在地上，泪珠儿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林姐姐怎么了？”惜春问道，又见她满脸焦急，却依然支支吾吾地不愿说话，心下生疑，因道：“现下入画也走了，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雪雁咬了咬牙，又想起老爷的临终嘱托，遂狠狠扣了个响头，从袖间取出一本册子来，哭道：“这原是姑苏府上的账本子，老爷先前早已把家财打点好，托琏二爷带上金陵来，说是与姑娘做了嫁妆的。偏我前日清点了一番，家财竟是不明不白地去了七八成，眼看着就要被那起子丧尽天良的侵吞干净了！这是、这是在逼着姑娘去死啊！”
“哦？”惜春微眯了眼，“林姐姐可是知道了？”
雪雁低头啜泣道：“我怎么敢与姑娘说这些糟心事儿，前些时日薛大姑娘生辰，史姑娘拿姑娘比作戏子取笑，旁的人也只是略劝了劝，显是不甚在意的。”
雪雁抹了一把泪又道：“姑娘回来就垂了半晌泪，又说‘父亲亡故了，他们就如此糟践我，连老太太都……这府里我怕是呆不长了，许是不多时就被他们逼死了也未可知。’”
雪雁言罢只一味伏在地上抽泣，显是气得狠了。
惜春无奈，只得起身扶起雪雁道：“你很不必如此，林姐姐心思敏感，想得多些也是有的。你且多多宽慰她，免得她思虑过重，反伤了自身。”
“惜春姑娘很不必哄我。”雪雁冷笑，“我在这荣府里摸滚打爬了许多年，冷眼看着，这府里竟是没几个有良心的，天长日久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姑娘就悄无声息地被害了呢！”
“唉……你倒是看得清。”惜春叹道，“莫说帮扶林姐姐一把了，若无哥哥帮衬，便是我，也绝难在府中立足的。”
“我又怎不知惜春姑娘难做？”雪雁挣脱了她的手，复又跪在地上，哽咽道：“只老爷临终嘱咐说瑄哥儿是个有本事的，只欠了几分时运，现下他将这时运双手奉上，还请照拂姑娘一次，家财也就算了，只好歹叫姑娘清清白白地离了这豺狼窝，争一条命罢了。”
言罢，雪雁撩开衣襟，取出一本贴身藏着的册子奉与惜春，按着林如海教导的话道：“非是顾虑惜春姑娘您重利轻义，只您与瑄哥儿或会力有未逮，老爷这才整理了这本册子，好叫瑄哥儿的官途更顺当些。”
“我再思量一番。”惜春将那册子搁在手边，暗想姑苏自古便是极富硕的，林如海昔年被老圣人安到姑苏做巡盐御史这个肥差上，显是老圣人的心腹。前些年新帝登基，林如海的位子依旧稳当得很，必是极有手段的。如此看来，他手上捏着作为女儿保命符的东西的价值自是不言而喻。
只为了这本册子她都要拉黛玉一把，更不说她与黛玉颇为投契，原就想着要护着她的。
正想着，入画推门进来，递上一只描金匣子，惜春漫不经心地挑出一枚递与雪雁道：“你家姑娘素是清雅，想是不愿意金银那等俗物污了底下人，我便拿这枚玉饰充作赏赐吧。”
遂挥手示意入画领雪雁下去，自己拿起搁在手边的册子，就着烛火慢慢翻阅起来。
雪雁顿了顿，便顺从地跟着入画出了门，往小厨房去不提。
雪雁恍惚忆起去年随黛玉回家，自己是如何跪在老爷面前字字泣泪地求老爷救救姑娘。雪雁记不起自己说了什么，前世今生似乎混杂在了一起。她那时满眼都是姑娘吐血身殁的情状，彼时潇湘馆里一片阴冷，合府的人都在欢庆宝姑娘并宝二爷的昏礼，那时的她被强逼着伺候宝姑娘成亲，竟是连姑娘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她的姑娘，她自小就被林府上下捧在心尖尖上的姑娘，怎么会落到这么一个下场？她走的时候身边竟是连一个贴心人都没有，姑娘那时该是有多么伤心。
藕香榭旁的湖水映着烛火，放眼望去，这大观园仿佛是神仙幻境。雪雁想，是的，这里可不就是个幻境么？荣府的辉煌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泡影罢了，她已经迫不及待地等着看前生记忆中，这里荒凉颓败的模样了。不，还不够，这个害了她家小姐的地方应该更残破一些才是。
雪雁回想着那本册子里关于甄家贾家的污糟事儿，不由勾起一个略带癫狂的笑容，是的，这荣府必是会比前生倒得更快更快的，这满府里披着人皮的豺狼必会高高坠下，死得比她前世还要凄惨万倍！那时她与姑娘想是能早早地离了这火坑，好好看看这个从底子里开始溃烂的贾府如何分、崩、离、析。
雪雁攥紧了惜春与她的玉饰，上面雕着的如意花纹硌疼了她的手，她却无端安心。
如意啊，如我之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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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林如海的底牌？”假借着“出了大事，需得回府与妹妹商量”之名逃过段衍压榨的贾瑄翘着脚坐在椅上，神色散漫地翻着雪雁献上的册子，愈翻神色就愈见欢欣。
因转头对惜春道：“入画果真是个有门路的，前些年我们按她说出的线索到金陵安了个钉子，眼下果然有了收获。那薛家大公子打死了一个姓冯的乡绅，这事儿被一个县令抹平了。虽说没探听到王子腾出手的痕迹，只我那兄弟顺蔓摸瓜，到底拿捏了不少薛家的把柄。”
贾瑄屈起手指敲了敲扶手，叹道：“我原是打算在王子腾的寿宴上把这事儿捅出来，众目睽睽下好歹逼着他大义灭亲一回，就算搞不垮薛家，能离间一番王薛两家也是好的。”
惜春斜睨他一眼：“我还当你历练了这么多年，必是有所长进的，不成想你竟是依旧如此冲动。王子腾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想是极深厚的，对付他只能一击必杀，再不济也要让他元气大伤，你这般游戏似的小打小闹只会打草惊蛇罢了。”
贾瑄道：“我只道‘贾史王薛’同气连枝，先分化王薛两家，到时薛家势弱，王家也必有损伤，保不齐这四大家族会变成三大甚至两大呢。”这世家姻亲说白了也不过是利益纠葛，感情不过是个笑话罢了。一家弱了，其他几家少不得狠狠咬上一口。
“四大家族里也就王子腾拿的出手，其他家又怎么敢对王家下手。”惜春叹道，“薛家本就排最末，手上权利也没有多少，纵是薛家倒了，也难对四大家族有什么严重的削弱。”再说薛家一届商家，竟能与贾史王三家并列，说不得有什么底牌，若是打蛇不死，必是会反受其害的。
贾瑄见她神色深沉，忙不迭抖了抖手中的册子，道：“林如海这次可算得上雪中送炭了，我大可用其中消息参他一本，少不得狠狠咬下块肉来。正巧过不多久就是王子腾的生辰，我还未及置办寿仪，眼下这份好礼却是备齐了。”
惜春见他跃跃欲试的模样，却是摇了摇头，道：“你只管把它呈给皇上，该怎么做全凭圣意，你很不必出面，皇上说不得会借林大人的手将这事儿揭出来的。”
见贾瑄面带疑惑，惜春出言提点道：“莫忘了，你还是老圣人提拔的，按说是王子腾一边的，懂了么。”
“……”贾瑄一脸苦色，扭头默默地走了，行至一半复又转回来将那册子揣在怀里，背影似乎有黑气弥漫，惜春忍不住勾唇轻笑。
林如海这步棋走的不错，做出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来寻求帮助，俨然是人之将死的模样，换作他人，譬如贾瑄，必是会以为他将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可实际上，那册子上虽有不少秘辛，可是江南那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他却只字未提。
若贾瑄真是个郁郁不得志的少年武官，必会借册子上的阴私之事踩下几个武官，好叫自己上位，想是不会想到探究江南官场的秘密的。
既卖了人情，又守住了最大的秘密，不愧是林如海。
惜春倚栏观水，贾瑄回首望去，竟从她面上看出几分隐隐的锋锐意味。他少不得半是欣慰半是忧虑。欣慰的是自从前些时日与段衍定下约定后，惜春好歹回复了几分生气，不若以往心灰厌世的模样。可是惜春毕竟是因段衍才有这般变化，难免让他心生忧虑。须知伴君如伴虎，希望惜春不要把自己赔进去才好。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顾虑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