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生离意（小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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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得几日，天色晴朗，惜春拿着一把鱼食倚着栏杆不紧不慢地撒着，春日里澄澈的碧水一波波漫上岸边的石阶，留下粼粼波光。去年放养的锦鲤鱼苗身量长了不少，眼下正团团地围在栏杆边上，仰着头等待喂食，鲜亮的鱼身衬着碧色春水，格外透着几分勃勃生机。
春日和煦的暖风里恣肆着不知名的花香，温软的阳光挥洒在身上，升腾出几许微醺的睡意。
惜春喂了一会子鱼，便觉得睡意上涌，少不得揉着太阳穴又回了内间，倒了一盏浓茶慢慢抿着，虽是如此，却依然挡不住汹涌的睡意。
惜春打发了扶钗并其余人等下去，独自靠着扶手打盹。
“惜春，惜春……”贾瑄的声音远远地传入内间，惜春懵懵懂懂地睁开眼，便见贾瑄风风火火地跨入内间，自顾自地坐在一旁，左手捻起一枚糕点塞入口中，右手提起茶壶，顺手为自己倒了一盏茶，端起来一起灌了下去。
“咳……”贾瑄被小半口茶呛得苦了脸，埋怨道：“你怎么想起泡这么浓的茶？”
惜春抿着浓茶醒神，见他一脸怨色，因笑道：“这几日我颇没精神，自然须得靠着浓茶提神的。”
“这么苦的汤汁子，难为你喝得下去。”贾瑄依然抱怨着，神色里却多了几分关切：“浓茶实在不宜多饮，你身子本就不好，没得再添什么病症来。”
“我知道。”惜春揉了揉额角，自觉清醒了几分，因道：“春困而已，不过几日光景，熬过也就是了。”
“我送来的那个丫头呢？”贾瑄见她实在撑得辛苦，出言问道。
“她现在叫扶钗。”惜春道，“我打发她下去了。”
贾瑄出了内间，果见扶钗在门外候着，便唤她随自己入了内，对着惜春道：“到底是宫里出来的，伺候人的能耐很是出众，你不妨着她为你按按？”
扶钗听言便乖顺地走上去，不轻不重地揉着惜春的太阳穴。过了约有一盏茶时间，惜春果觉精神不少，又见贾瑄一改前些时日的抑郁，俨然是春风得意的意态，因出言道：“哥哥这么大早的来寻我，可是有什么好事。”
“我今日休沐，原打算寻你泽广哥哥喝个酒，不成想大清早就看了一出好戏。”贾瑄翘起脚，满脸献宝，显是候着惜春出言询问。
惜春笑道：“想是极好的戏吧，难为你还想到说与我听。”
“我也就提前那么一说，过不多久府里也该传遍了。”贾瑄端起茶盏，想了想复又放下道，“皇上今日下了道旨意，说你林姐姐原系忠臣之后，又怜惜她年幼失怙。另有前些时日北静王老太妃感念与林黛玉之母情谊深厚，故而特许其收黛玉为义女。”
“林姐姐的造化却是不浅。”惜春浅笑道。
“可不是么。”贾瑄讥讽道，“几百年了才出了这么一个窝囊皇帝，竟是只能抬举一个姑娘家来落了臣子的面子。”
“慎言。”惜春蹙了眉，她原以为哥哥既是留了扶钗伺候，必不会说什么没脑子的话，不成想他还是这么口无遮拦，竟是当着扶钗的面奚落起皇上来了。
贾瑄见她蹙起眉，只道她听不懂自己的意思，遂解说道：“王子腾被上皇申斥了一番，官位却是好端端的保住了。听闻皇上气得砸了一个汝窑的花瓶，转头就下了这道抬举黛玉的折子。现下满朝文武谁不知道皇上手上没权，只能靠抬举一个毛丫头落落老臣的面子罢了。”
“砸花瓶？”惜春道，“皇上可不似那么沉不住气的。”她欲言又止，转头意欲挥退扶钗。
贾瑄却出声制止道：“她也没什么听不得的，既是来了此处，早晚会听到几句不该听的。了不起她往皇上那儿递个话，转头我便拖她陪我们一起死罢了。”
“你何必与她置气？”惜春顿了顿，心知他这是不满身边被安了人手，兼之又犯了左性子，明面上又不好驳了他，只得留了扶钗下来。
“连个王子腾都处置不得，我看皇上的皇位也未必稳当。”贾瑄斜睨了扶钗一眼，“不若我假戏真做，越性投了忠顺亲王那处去算了。”
“行了，你也别说这起子气话。”惜春见他愈说于失了分寸，打断他道：“至多不过这几日，上皇必是会处置王子腾的。我打量着，皇上未必制不了王子腾，不过做戏示弱罢了。”
贾瑄奇道：“皇上的能耐暂且不论，上皇岂会自己打自己的脸？”
“若是不处置了王子腾上皇才会头疼呢，莫说如此包庇王子腾会寒了朝中清流的心，便是为了自己的脸面，上皇也必会狠狠处置他的。”惜春无意识地扣着扶手，“须知上皇昔年是禅位于今上的，若是今上懦弱无能，岂不是在讽刺上皇识人不明么？”
况且皇上需得披着体恤老臣这张皮，上皇可无那顾虑，他的手段可比今上的狠不少，王子腾这次能否保住一条老命还待两说呢。
“如此便好。”贾瑄喜道，“我即刻便寻你泽广哥哥手谈一局，好好与他说道说道，枉费我担心一场。”若是此次对王子腾动的手脚都成了无用功，那么要想再下手可不容易了。
“凭你那专爱悔棋的性子，泽广哥哥竟是有闲心陪你下棋么？”惜春想起少时与贾瑄下棋时的惨状，不由摇了摇头，暗道段衍果然好耐性。
“等等，手谈不是喝酒么？”贾瑄一脸迷惘地望过来，便见惜春一脸的恨铁不成钢，遂干笑两声，转身往外间去不提。
皇上已登基了五六年了，没道理辖制不了一个臣子。昔年老圣人禅位，那么几个年富力强出类拔萃的皇子不选，偏生选了这么一个岳家势力不显，能耐亦不出挑的皇子即位，老圣人想是极连战权柄的，无怪乎这几年皇上于政事上极为平庸，一副仁弱模样。
惜春挑起眉，抿了口扶钗新续上的茶水，皇上这次明着抵制老圣人的旨意，老圣人固然会气愤一时，过后仍会处置了王子腾。给皇上一个面子是其一，更要紧的是按着王子腾做得那起子污糟事儿，上皇实是忍不得他的，保他不过是顾了老臣情义，或是一时气性上来，争个面子罢了，过后必是会后悔的，皇上递了个梯子，却是正合了上皇的意，上皇想是会乐得顺水推舟做个好人。
况且，上皇年岁愈长，难免气力不济，少不得顾虑些身后之事，亦会希望皇上多少有些主见，眼下这个有气性却无实权的皇帝怕是上皇最愿意见到的。
却不知皇上所谓的“气得狠了”有几分不是做戏？依着他们的一面之缘，皇上似是个城府极深的男子，眉目间也不见忍气吞声的抑郁，联系到皇上并自家兄长暗地里做得手脚，那个砸花瓶出气的男子十成十是个伪装的表象罢了。借着上皇的手将王子腾彻底打落尘埃，又塑造了一个养气功夫不够的毛头小子形象，段衍果是一刻都小瞧不得。
且不论他们盘算如何，眼下受益最大的怕是黛玉，也不知她舍不舍得贾宝玉了。
想了一会子事儿，惜春蓦地又觉得睡意上涌，忍不住靠着软榻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旁的扶钗轻巧地将残茶果盘收拾了下去，转身回来时又为惜春披了一床薄毯。扶钗见惜春依旧睡得极沉，心下纳罕，须知惜春身子素来觉浅，夜里少有睡得沉的时候，稍有动静偏要惊醒的，也不知这几日是怎么了，好几次看着竟有几分一睡不醒的意思，更不提这一日要睡个好几次的情状了。扶钗游移不定，也不知该不该向主子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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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黛玉的日子却很有几分水深火热的意味，当日宝玉被油烫了面，她原是带着雪雁前去探问的，未料得却被金钏儿挡在门外，那丫头话里话外都影射着她身上带煞，克死了父母不说，连着平日里与她亲厚些的宝玉竟是也被冲撞了，直听得黛玉几欲落泪，越性掉头回了自己的潇湘馆去，垂了半夜的泪。
熟料第二日往祖母处请安时，祖母竟是出言敲打自己为人莫要太过凉薄，字字句句都是提点她探看照料宝玉去。
黛玉心生忧愤，暗想自己虽眼下只是个平民，却到底是书香世家教养出来的嫡小姐，怎么落得非要照料别人家的公子哥的地步？只到底是寄人篱下，加之祖母素日待自己也是极体贴的，许是忧心宝玉伤势，一时言语无状了些也是有的。这般想着，黛玉出了碧纱橱，便往怡红院去了。
未料得却在路边儿上听到两个小丫头嚼舌根子，一个身量略小些的道：“这林姑娘竟是什么金尊玉贵的身份，二爷昨日伤了脸，合府的姑娘奶奶们谁不上来嘘寒问暖几句？偏那林姑娘竟是连个面儿都没露，也不知是谁家的娇客呢。那风仪很是不一般，怕是来头不小吧。”
另一个答道：“你道她有多贵重？不过是个父母双亡的丫头片子罢了，吃的用的哪里不是靠府上接济，谁知一年四季日日不断的人参燕窝就养出这么一只白眼儿狼？你看她平日里端着一副矜傲模样，底子还没有二两重，不过拿乔儿罢了，都是二爷惯出来的。”
她顿了顿，意犹未尽道：“前些时日她跑得还勤快些，你看一日二爷落了难，她连个面儿都不露，她自诩知礼守礼的大家小姐，我呸，先前怎么一个劲儿地倒贴，莫说礼仪了，连里子都不要了。”
那身量小的遂接话道：“原是如此，我还当她是个神仙一样的人物呢，熟知内里却是个黑心肝的东西，可不是一个活生生的画皮么？”
“你说的极是，那林姑娘可不是个靠着皮相招惹爷们的画皮么，你话本子果是没有白看。”
“姐姐莫要取笑我了，我哪里看得懂什么话本子，不过听说书人说过几句画皮狐仙等物罢了。”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行远了，黛玉却觉得身上一阵阵地发冷，她紧紧攥着雪雁的手，哑声道：“我们回去。”
若不是亲耳听见他们的话，她还不知在这府里自己的名声竟是传成了这么不堪的样子？！饶她不通庶务，也只父亲送来的财务够她松松快快地过几辈子了，孰知在贾家下人的眼里，自己却不过是个吃白食的！
另有，她虽是自小与宝玉一道儿吃睡，只彼时他们年龄尚小，也不需顾及什么。后来她年岁见长，白日里多往静水轩去，与宝玉的交际亦是愈发疏淡了，平日里见面也多有丫头婆子随侍一边的。便是她确实对宝玉有几分绮思，也断断说不上上赶着倒贴的！
黛玉不敢想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有多少人在等着看她笑话，张口便是奚落她诋毁她的言语，那些丫鬟婆子又是以怎样不堪的心思揣度着她的行事。
黛玉只觉得头脑眩晕，只恨不得立时死了过去，满心满脑的只剩下一个念头：这荣府实是不能呆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生离意（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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