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度卿意 ...
-
天际暮色渐染，水上回廊上悬着的羊角灯一盏盏亮起，在动荡的水波里折射出似真似幻的光影。入画轻手轻脚地步入内间，收走了案上三盏残茶并果盘等物。她看着坐在梳妆台前支着下巴，神色莫测的惜春，上前询问道：“姑娘可是有了心事？”
“无事。”惜春漫不经心道，“你下去吧。”
入画被她轻慢的语气戳得胸闷，又不甘心就这样退下，遂咬了咬牙，不死心地问道：“姑娘可是在想那位与瑄哥儿一道来的公子？”
“嗯？”惜春听得她语气中的试探，心下起了几分好奇，道：“你怎知我在想他？”
入画却觉得自己说中了她的心事，一面想古代的女孩真早熟，小小年纪就知道一见钟情了。一面又回忆起段衍的风仪气度，自觉这般公子委实是个良人，因语带暧昧道：“不若我去瑄哥儿那儿递个话，他必是愿意让你们多多亲近，再不济便是递个香囊玉佩也是好的。”
入画思及贾瑄避出门外，有意让他们单独聊聊的情状，任是再不通礼仪，她也知道在古代这是件极失礼的事儿，不由愈发的确认贾瑄有意撮合二人。
此话一出，惜春多少揣度出入画的意思，少不得对她这个上赶着撺掇她私私相授的样子心生不耐，因道：“我可不是崔莺莺，你更不会是红娘。入画，不论你是话本子看多了，还是起了小心思，都给我收了那歪门邪道的心，没得逼我撵了你出去，合家都没了体面！”
近年来，惜春总是一副淡淡模样，似是极没气性的，偏眼下语气却陡然间冷厉非常，入画骇得连讨饶都不敢，只一味诺诺应是，踉跄着躬身退往外间退去。
早春三月的风犹带着几分料峭春寒，入画被寒风吹了一个哆嗦，仿佛惊醒一般地朝屋内瞥了一眼，眼里的恭顺瞬间覆上一层怨毒，你竟然敢辱骂我！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也尝尝这被呼来喝去的滋味！
入画看着面前闭合的门，神色愈发焦躁。她在这府里呆久了，自然知道出府无望，唯一脱离贾府的法子只有随着贾惜春陪嫁出去。可只有心腹侍女才会被选去做陪嫁丫头，贾惜春一直对自己不冷不热，必是不把自己当心腹的。若是她不带自己陪嫁，待得贾家被抄了，自己日后还不知会被卖到哪里去。
想起前些时日，花袭人趾高气昂地差遣自己，入画不由咬紧牙关，暗道：不过是个连姨娘都做不上的下|贱玩意儿，现下一副张狂样子，我等着看你的下场！
暗暗幻想了一番袭人衣不蔽体的落魄模样，入画顿觉心内的郁气消了大半。又想到一旦虽贾惜春出嫁，凭着自己的丰美容貌并出众才思，必是能哄得段衍对自己死心塌地，待得贾家垮了，就早早弄死她，自己被扶正，风风光光做个正头夫人，与那段衍公子举案齐眉，却是再好不过的了。
自觉规划好了未来的入画重新挂上笑脸，步履款款地走向自己的房间，一面暗自忖度：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好好笼络住贾惜春，若是显示一番自己的聪明才智，贾惜春定会视自己为智囊，想是离不得自己的。
————————————————————————
那厢入画正思索着如何获取惜春的信任，辗转反侧了许久。这厢段衍神色莫测地翻阅着手上的图纸，却也难以入眠。
“妹妹写的这是什么诗，没得膈应人，不若烧了痛快。”贾瑄一面说着，一面真的将手上的花笺往炉火上递去。
彼时惜春正在煮茶，只能哭笑不得地用茶权拨开他的手。
段衍抬眼看去，便见两行婉丽字迹，正是：“可怜修护洪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明明是簪花小楷，却被她写出几分清冷意味来，不由出声赞道：“好字。”
先前看到惜春帮贾瑄抄的佛经，段衍只道这贾姑娘的字深得其兄真传，虽是貌美，这字却是万万拿不出手的，现下想来却是他小看她了。
“谬赞了。”惜春将一盏茶水递与段衍，又递了一盏与贾瑄，见他俨然不烧不甘心的样子，只得出言安抚道：“你要烧就与你算了，只不能在我这儿烧，没得烧得满屋子烟熏火燎的味儿。”
她的声音里少有的添上几分暖意，那身如积雪的冷意也渐渐消弭，一双翦水秋瞳像是秋日蜜色阳光下的湖泊，静谧却温暖，段衍一时没了言语。
惜春抿了口茶，又向着贾瑄道：“瑄哥儿也知我素日没什么诗才，先前娘娘命制的灯谜都需托人代笔，故而这诗原也不是我作的。前些时日入画念过几句甚么‘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的诗，我听这两句颇似说我的，便也强记了下来。”
“你何苦记这些东西？”贾瑄叹道，“我赶明儿就去揭了入画的皮，没的让她在主子面前碎嘴浑说，勾得你胡思乱想。”
“青灯古佛也不失一个上好的退路，省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惜春慢慢摩挲着那两行字，“这句话若说是诗，到底粗浅了些，也无甚典故深意，大抵是命理判词一类的偈语吧。”
“凭什么命理，我却是不信的。”贾瑄搁下茶盏，“便是我官小位卑护你不住，你泽广哥哥总不会任你落到那般田地的。”
段衍深知这是贾瑄在逼自己表态，也不言语，只一味抿着茶。贾惜春日后是否会青灯古佛着实与他无关，他总不会因为顾念一个女子的想法，让手下重臣与自己离了心的。
惜春见他不动如山的样子，大抵知晓了他的考量，因对贾瑄道：“哥哥，不若让我与段公子多聊几句？”
“可是……”贾瑄见她神色坚决，不由长叹一声：“随你吧。”推门而出。
惜春起身取了一只乌木匣子，取出一叠宣纸，上面用炭笔勾勒出了一只极为精巧的船只，另有详实的零件形状并数据材料等细则。贾惜春双膝跪地，双手将纸张捧过头顶，呈到段衍面前：“此为民女所画海船，恳求皇上评鉴。”
段衍取过图纸，搁在一旁，向着惜春道：“你这样开诚布公地点出朕的身份，又呈上这么一件东西，必是有所求的。”他玩味地看向惜春，“你所求何事？”
“民女恳请……”惜春咬咬牙，“恳求皇上……在宫中佛堂……为我留一席之地。”
“你胆子不小。”段衍挑眉冷笑，“你是想用朕做挡箭牌么？”
“民女不敢。求皇上救我一命。”惜春垂头，神色笼在阴影之下，叫人看不分明。
“呵……”段衍翻了翻她呈上的图纸，看到预估航程一栏，瞳孔不着痕迹的一缩，神色莫辨道：“若你所画海船真如你所说一般坚固，这挡箭牌朕也不是做不得的。”
“谢皇上恩典。”贾惜春躬身伏地。无人听见她的无声叹息，亦如无人看见她隐忍的泪。这样就好，一切难堪的过往，面目全非的故人，都不过桥归桥路归路。
段衍回想起离去时于乌篷船上回望的那一眼，贾惜春倚在围栏上手里摩挲着那只乌木匣子，神色说不清是伤痛或是茫然，好像有什么沉重的过往一层层堆叠在她身上，她像是个步履维艰的老人，连挣扎都显得格外无力。
段衍将零件图发于工部诸臣，自己端详着一张成品图。他前世也曾听说过海外有一片极为辽阔的土地，兼之贾瑄多次撺掇着自己派商船出海，甚至直言海外自有奇珍沃土，另有极厉害的火器。他难免心生派人出海一探的念头，只是苦于未有足够成熟的海船。若是贾惜春的船图真如她所说的一般厉害，那么出海却是极简单地事了。
贾惜春若真是个人才，那么为她驳了水溶也并非不可。
煌煌灯火透过灯罩晕出一片昏黄，段衍无端记起昏黄残阳下的贾惜春的眼，那是一种迷途的坚定——她坚定却彷徨着，仿佛她的生命就是为了拒绝一件事、一个人，余下的光阴不过是随波逐流。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执意为他们赐婚，这个非要字静水的姑娘会毫不犹豫地，去死。
到底要多深的宿怨才会让这个极敏锐淡泊的孩子，拼尽了所有生命未来和希望去拒绝水溶？段衍不由起了几分探究的心思。
————————————————————————
贾惜春坐在梳妆台前，摩挲着手上的乌木匣子，神色迷惘。更声渐近，残烛将熄，她已忘记自己坐了多久。她回想起很多很多东西，那些被她藏在过往里，每碰一下就疼得彻骨的记忆。
她已经记不清第一世的自己姓甚名谁了，那些造船记忆本应一并忘了的。只是当年心高气傲，她前世非要借它们做出一番旷古事业来，故而常有温习。后来家破人亡，这手造船能耐到底是留了下来。
再后来与段誉相知相许，她难免重拾起这诸般手段来。犹记得当年段誉说要娶自己，她曾经多少次彻夜不眠地画着一张张船图做自己的陪嫁。
她想着自己没有母家势力，难免成为段誉的拖累。这些船图却可以为段誉铺平大理的海上霸主之路她赵婉亦能成为他的助力。可是到了最后，那些凝聚了自己所有憧憬的稿纸不过付之一炬。
现下她再次彻夜不眠的画下船图，不过是为了与段誉做个了结……世事弄人，何其可笑。
赵婉曾是王族贵女，连面见皇帝都不卑不亢，后来又是大理王妃的侄女，身份也是不低的。哪怕是死前她都是骄傲从容地选择了自尽，而非屈服。
而现在她为了躲避段誉，将自己的骄傲尽数折毁，卑微地跪在段衍脚下求一个成全。这样真的值得吗？这样真的是对的吗？
那些你追我躲，纠缠不清的牵绊，那如跗骨之蛆一般的耻辱和怨恨已经毁了她的一辈子，而她真的不想再重蹈覆辙。
所以她所做的，大约是对的，值得的吧……
惜春长叹一声，烛火摇曳着湮灭，天际晨曦渐明。
无论段衍做出什么决定都无所谓了，活着青灯古佛或是死去一了百了再或是其他的什么都可以。
毕竟结局再不会比上一次更差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度卿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