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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国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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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殇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如吴越浣纱女的眼睛一般,是中国最柔软最妩媚的地方,可现在这块美丽的土地如钢锥剜目般正在炮火中血流成河。
如从前的若干次,日本人在中国的土地上以各种借口来挑衅并制造侵略中国的种种理由。现在在中国的经济中心-上海-兵临城下。已经被削去头发,剁了四肢的中国面临被挖心摘肺的酷刑。
虞啸卿刚刚参加了平津战役,伤亡惨重。但对于他和他手下的那些年轻人来说,死也比坐以待毙静侯亡国的好。稍作修整补充兵源后,虞啸卿就主动请缨,要求上峰掉自己的部队到上海参战。在驻地军营中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密集炮火声,虞啸卿焦急地在营部中来回走了大半天后,终于接到了上峰的电话。
“一个加强营的兵力,阻击宝山,给我军迂回时间,有问题么?。”
“没有。”
“没有后援,三面受敌,阻敌至后日黎明,日军有炮火掩护,可能要全营将士为国捐躯,包括你自己。”
“玉碎成仁,吾辈之幸。”
“有什么要求?”
“谢上峰给我们打鬼子的机会。”
“好,午夜凌晨到达指定地点,做的到么?”
“啸卿日夜枕戈待旦,全营将士早已厉兵秣马,,啸卿携全营将士誓不辱使命!”
放下电话,虞啸卿一步一步地将军靴敲在青砖地板上走出了营部,外面全营的将士早已经在电话铃响起的时候就已经全副武装列队等着自己的长官一声令下。
张立宪跟着虞啸卿一起走出营部,和外面八百四十名士兵一样,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累得要死,却满脸阳光与希望,他们的营长立在他们身前,他们就有了神,不怕死也不怕活下去,他们的神指向哪里,他们就冲向哪里,因为他们知道,他指的方向除了死亡还有生的意义。如果这辈子他们注定要做劈柴,那就在毁灭前尽情的燃烧一次,放出所有的光和热。
“吾国吾民,用得上我辈本当碌碌无为的性命,便是我辈的幸运。洒尽热血便是我辈的飞扬。兄弟们,我们去打鬼子了”战前动员,虞啸卿就说了这么一句。
宝山,上海的门户之一,东面有日军30余艘军舰的炮火袭击。腹部,是日本陆军一个联队的猛烈进攻。在他们之前,第18军第583团第3营500多名官兵已经在这里基本上全体阵亡了,少数幸存的伤病员被抬了下去。
仗打得很苦,腹背受敌,日军的炮火远远压制住我军的支援火炮,一个又一个年轻的生命瞬间消亡,虞啸卿自己左臂也被弹片击穿,简单包扎了一下,又趴在了最前沿阵地上。张立宪趴在虞啸卿的旁边,再身侧是一个叫余志的年轻班长,583团3营的幸存者,虽然肩膀胳膊都受了伤,但说什么都不肯撤下去。
“虞营长,让我留下来,我要打鬼子。”他们刚接手阵地时,余志这样对虞啸卿说。
“受伤了,下去吧,一会怕是想下都下不成了。”看着那张比张立宪还要年轻的脸因失血过多而苍白虚弱,虞啸卿有些不忍。他一直认为中国的军人都该死,是男人都该去打仗,但每看到年轻的生命消逝时,心里都会觉得很痛。
“我是唐山人,家乡已经沦陷了,越撤离家就越远了。”
“好,那就一起打鬼子。”虞啸卿说话一直简炼。
日本人像做军火演示般的将各种型号的炮弹砸在这么小小的一片阵地上。陆军在火炮的掩护下,一次又一次地冲向他们的阵地。
“营座,怎么办?人都打没了,守不住了”,连长于大志摸上来问。声音不大不小,周围的士兵都转过身来看。
“我们不是还在么?”虞啸卿看了看周围的士兵,有些不满地瞪了于大志一眼。
“就剩二百多弟兄了。”
“接到撤退命令了么?”
“没,上峰说让我们尽量拖延,为友军转移争取时间。可是,当初说至第二日黎明的,我们已经多拖了72个小时了。”
“我们死,换来更多的同袍生,值。”
“……可是……”
“战场瞬息万变,没人能估的那么准。我们的工厂学校转移,难民逃难也都需要时间。”
“可我们的伤员需要治疗,我们的弹药……”
“你是军人还是百姓?是百姓,脱下这身军装,回去,我不算你逃兵,是军人,就和虞啸卿一起战死,死后,我们的尸骨烂在一起。”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他看向营长的眼睛,那里没有任何惺惺作态的假慈悲和故作壮烈的激昂,那里只有燃烧的怒火和同归于尽的决然。
军靴响亮地磕响,于大志向虞啸卿恭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昂首回答:“于大志,民国一年生人,任××师××团虞营二连连长。”
“那就回到你的阵地上去。”
虞啸卿说完,握紧枪,冰冷而又决绝。转身来看他们的士兵都立正,敬礼,然后转回身,专心地瞄准越来越近的鬼子。他们的神和他们生在一起,死在一到,虽百死,亦未有悔。
“传下去,等鬼子近一些再开枪,节省子弹。”他轻声地命令着。他们的子弹已消耗殆尽。
“是。”于大志两眼熠熠地看着自己的营长,随即转身去传命令,神情亦同样决绝。
太多的日军,火力没能压制住,有几个鬼子先锋已经冲到战壕前面。
“上刺刀!”虞啸卿一边扔出手榴弹一边卧倒。手榴弹爆炸在最先冲上坡地的日本兵脚下,炸死一个炸伤两个。那三个排头兵之后,日军像蝗虫般向阵地上席卷而上。虞啸卿第一个冲出了战壕,随后除留作掩护和固守阵地的兵力外,其余的士兵随着他们的长官一起冲出战壕。两军彼此穿插,白刃战。。呼喊声,惨叫声,刺刀捅进身体发出的噗哧声,骨头碎裂的声音,身体摔在地上的噗通声。张立宪紧跟在虞啸卿身后,前面是自己的营长挥刀大砍日军头颅的声音,旁边是自己的同袍们呐喊刺杀的身影。再也没有恐惧,再也没有遗憾,将刺刀向鬼子的头上身上砍去,16岁为了打鬼子离开了家,现在终于可以在这血与火中将青春激昂,将诺言实践。
“是男人就该去打仗,是男人就该去杀鬼子,即使杀死一个鬼子,需要我们10条鲜活生命为代价,我们也死得其所,因为这是我们为百年来的积弱还债,是我们最后的选择和最后的尊严。”虞啸卿在平津战役后对补充的新兵如是说。张立宪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日军再一次被撞下宝山。虞啸卿回头清点人数,却发现不见了张立宪。在死人堆中找到张立宪时,他已经浑身是血,奄奄一息了。
“立宪”,抱起他的小兄弟,虞啸卿难过的呼唤到。张立宪是他众多兄弟中的一个,三天阻击战来,加上刚刚阵亡的,已经有五百多兄弟战死了,可不知为什么,这个小兄弟的生死对自己似乎有些不同。一道伤口从左肩斜到右腹,肋骨都露出来了,血淋淋的,万幸的是腹部没有被割开。
艰难地微微睁开眼,张立宪看到营长焦急难过的目光。
“痛么?”
咬着牙,微微摇摇头,年轻人用尽全力盯着自己的营长,一秒钟都不肯错过。
“后悔么?“
“遇见您,和您一起打鬼子,是立宪三生之幸。”说完,艰难地移动了自己的右手,轻轻地落在虞啸卿的左手上,这样死也就无憾了。
战事惨烈,人员牺牲巨大,连通讯班和炊事班都在第一线拿着枪打鬼子,伤员没办法撤下去。鬼子也不会给将士们任何喘息的时间。在张立宪说完三生有幸时,鬼子的又一冲击波开始了。
看看远处一群蝗虫般的鬼子往上冲,再看看阵地上仅存的二百多人,轻轻地拿起张立宪的右手,虞啸卿将一枚手榴弹放进他的手中,再帮他合上手,拍拍手背,又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嘴角微扬,平静地看进张立宪的眼中。
“若我们都战死了,知道该怎么做么?”
“知道。”同样看进虞啸卿的眼中,张立宪亦报同样平静的微笑。
“是我的兵。”虞啸卿抹了张立宪脸一把,将他轻轻靠在了战壕里,迅速站起,脱下身上的军装外套,盖在他身上,然后飞身回到了前沿阵地。
终于,两天后,在还剩下34个活着的人时,接到了上峰让他们撤防的命令。
“你们已经胜利完成了驻防任务,友军已安全撤离,亦请尔率残部转移至奉贤,等待命令。”
在夜色的掩护下,趁着日军攻击的间歇时候,他们开始撤退。可是本来已经昏迷了的余志,却突然发疯似的醒过来,疯了一样的从要背他起来的海正冲身上挣脱开,疯了一样的喊到:
“我不撤,我不撤,故乡没了,没地撤了……”
他的喊声让所有的人都驻足下来,回头看着他,眼中尽是伤痛和凄然。虞啸卿走到余志的身边,凝神注视着毫无血色的面孔,轻声到:“现在死了,那是为死而死,撤退,是为了今后更大的进攻。你不想有一天再打回这里,打回唐山么?”
余志怔怔地看看虞啸卿,重重地点点头,身子一软,又昏了过去。
背着张立宪,另外10名轻伤员轮流背着6名重伤员,还有16名不轻不重的伤员互相搀扶着走下了这片焦土,其中包括脸上被划了长长一道口子的海正冲连长,肩膀和左腿都中弹的于大志连长,以及早已失血过多昏迷过去的自己的胞弟虞慎卿和余志。
虞啸卿是最后一个撤离这片他的766名兄弟们洒尽热血守护着的锦绣江南,心里好痛。不是亏欠,因为死得其所,死的心甘情愿,就是钻心的痛。痛年轻生命的消亡,痛国土的再一次沦丧,痛国力的衰弱不支,痛自己同袍无论怎样巨大的牺牲和努力都要再一次的撤退。但无论他的心有多痛,无论他有多累,多失望,多伤心,他的脊梁一直挺的笔直,为了这些还活着的年轻人,为了他们和自己的理想和信念,为了已经丧失和还未丧失的家园,他必须坚强,比任何人都要坚强,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强。无论要付出多大的牺牲,只要还有一个中国人,就不会亦不能停止抗争。
虞啸卿背着张立宪往医院狂奔,只要低头就能看见血顺着张立宪垂下的左手流下来,背上的人身子也越来越凉,虞啸卿焦急万分,甚至莫名的有些害怕。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过头,用自己的额头抵在年轻人低垂的额头上,接着又用自己的脸颊挨了挨张立宪的脸颊,停顿片刻,终于轻轻地吻在年轻人冰冷的唇角,片刻停留,再滑到耳边,柔声道:“立宪,一定要活着,陪着啸卿一起打回来。啸卿不能连你也失去了。”背上的人似乎微微地扇动了一下睫毛。
(作者话:抗争,牺牲,再抗争,再牺牲,持续3个多月的淞沪之战中我军20万将士喋血江南,光是师长或以上军衔的将军们就牺牲了26名,以整个连,整个营,整个团建制来计算阵亡,若干个师伤亡都在六成以上,其中参与的部队有60%以上是国府嫡系,在死亡面前,没有炮灰还是精英的区别,都是不屈不挠的中国士兵,都是洒尽最后一滴血的热血青年军,都是吾国吾民族的坚强脊梁!)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年轻的血漫遍江南,染红一江春水,国为之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