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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再见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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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结心
再见1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再下面的一个月张立宪是在师部医院里度过的。
淞沪战役,我军伤亡惨重,枪支弹药的运输常常为日军的飞机阻碍炸毁,医院也早已经人满为患,连团长营长这样的中下层军官都很难得到及时治疗,更何况是张立宪余志这样普通的士兵呢。在虞啸卿为了让自己的兵接受治疗而和医院大打出手亦无结果后,没奈何,这个从懂事起就傲的一塌糊涂从来不求人,更不愿求自己父亲的虞大少,第一次向父亲低声下气开口求救,终于帮着自己营里的几个重伤员住进了医院,得到迟到但还算及时的治疗,挽回了他们的性命。而虞啸卿这一反常举动,让虞老爷子诧异之余,在换防之空隙中硬是挤出时间到医院里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值得儿子这样,当然老爷子未看出任何端倪。“这小子,倒是爱兵如子,就是太沉不住气,太年轻气盛。”仔细思考了两分钟后,随将跟随自己多年忠心耿耿老谋深算的副官唐基派到虞啸卿身边帮助虞啸卿打理军务。
余志在医院里呆了10天,能下地在房间里走动后就强行出院了,他要跟着虞啸卿,他的新营长去打鬼子。走的那天,张立宪简直就是羡慕嫉妒恨了,眼巴巴地看着余志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医院,自己只能继续躺在床上,连方便到现在都要护士来帮忙,伤口实在太长,太深,他能保住命已经是奇迹了。
“上帝一定在眷顾你,你保住命一定是上帝的奇迹。”美国神父医生这么对他说。
一直没有见到过虞啸卿,部队一直在换防,师部医院也一直在转移,环绕在同袍痛苦的呻吟中,张立宪每天都要直视他们在病床上的死亡,一个接一个。
战争中每个人的生命皆如草芥。
战争让一个人一年像十年一样度过。
张立宪忽然感到自己长大了许多。
冲上去把血流干,他无惧死亡,他的神扎根于他的心里,他的信念溶于他的血液中。
那天伏在营长的背上,感受自己的气息和他的气息相混合,自己的血和他的汗水相混合,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心跳相混合,第一次那么接近。营长心急如焚地往医院赶,可他却希望时间停滞下来,希望那段路越长越好,最好是能够走一辈子。那一刻,他已无生之愿望,他知道自己对虞啸卿的这种情感有背常理,他好累,每天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如若能在他的背脊上度过人生最后一刻,对他那该是多么奢侈的幸福。就在他觉得自己的灵魂要飞出身体的时候,却感受到虞啸卿与他抵头相触,脸颊相贴,然后是温柔的亲吻,耳边听到虞啸卿的沉沉一句“立宪,一定要活着,陪着啸卿一起打回来。啸卿不能连你也失去了。”在那一刻,他却对生忽又有了憧憬,似乎是暴风雨的暗夜里即将沉没的船看到了灯塔。要活下去,为他的啸卿活下去,他要陪着他的啸卿,直到地老天荒。
等再见到虞啸卿是在离国府南京城不远的一个小村庄,部队在那里驻防。他的营长已经升至上校团长了。对于虞啸卿的升迁,他还是蛮开心的:“他该得的,领更多的兵,打更勇的仗,跟着他杀更多的鬼子。”
“报告,团座”
虞啸卿正在一张桌子前聚精会神地看地图。抬起头,看到张立宪那张兴奋激动的脸,虞啸卿不觉笑了笑:“从鬼门关走了一圈,臭小子还是一样的德行。过来。”
笑着走到虞啸卿的身旁,仔细地打量自己的团座,上上下下偷偷都看了一遍方问到:“团座,您的伤怎样了?”
“我哪来的伤。你怎么样了?养了一个月也没见胖一些。”
“团座,您分明……”
话未说完,已经被虞啸卿瞪过来的双眼吓回去了。
过了半晌,方敢再开口。“团座,我好想你…你们”张立宪有些支吾地说,眼中泪水开始打转,硬忍者,没流下来。
揉了一把张立宪的头发,虞啸卿笑道:“怎么养场病,变得越发的娘们唧唧了。
忽想起那天虞啸卿轻轻的吻他,张立宪的目光不禁转至虞啸卿的唇上停留下来,硬忍着的眼泪却再也控制不住,大滴大滴地滚落。虞啸卿扳起张立宪的脸,用带着白手套的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水,然后轻轻地拍了拍消瘦的肩,满眼尽是如父如兄的溺爱。“好啦,好啦,”他像对孩子般的哄着张立宪:“别喷马尿了。马上又要打大阵仗了。回来就好,帮我。”
“嗯。”
“我的兵,愿意作我的副官么?”
“愿意”,抹掉泪水,张立宪挺直身板,大声回答。
“好,张副官,今天就报到。”说着,看着张立宪的眼睛。
那眼睛里充满兴奋,渴望,忠诚,崇拜,幸福,还有不该一个副官看他的长官时的类似恋人之间的眷恋。“这臭小子大概想部队想疯了,”心里想着,低头看看自己濡湿的肩膀,突然想起背张立宪去医院的路上自己尽然忘情的吻了他一下,心中一悸,忙将目光重新落在了地图上。
“出去找你于弟吧,他一直问起你来着,我这回子还有正事要做呢。”头也不抬地和张立宪说了一句。
兴奋中的张立宪甚至都没有觉察到虞啸卿突然的刻意冷淡。
这一天,对张立宪来说实在是太幸福了。他又回到了虞啸卿的身边,可以每天醒来就看到他,每天闻到他的气息,每天跟在他挺拔俊秀的身后,每天听他的慷慨激昂。就算他偶尔用藤条敲痛自己的脑袋都是一种快乐的满足。
接下来的战斗愈发的激烈起来,溃败,失望,绝望,悲伤,愤怒,痛苦折磨着虞啸卿,张立宪,余志,和所有在绝望中还抱有着一丝希望的人。张立宪走在队伍当中,低下头,原本笔挺的腰线也有些塌陷。
“直起腰来,垂头丧气的不是我的兵。”虞啸卿走过身边,一巴掌拍在张立宪的肩膀上,他的团长依旧挺拔的像棵青松。
站在长江边,最后往南京城的方向望了一眼,他们的仅存249人的团,如果可以称作团的话,离开了故都。彼时,他们还不知道,明天,魔鬼们将要肆虐在这座城市里,将这座美丽的城市变成人间地狱。
很快,他们又参加了徐州会战。仗打得很苦,但是无论再残酷,还是不断有年轻人加入。十万青年十万军,一寸山河一寸血,为民族存亡,死得其所。
虞啸卿的亲随里又来了新成员,李冰和比自己参军时才大一岁的何书光。一帮年轻人很快就混熟了,很快就成为生死兄弟。在接下来的很多年里,一直是虞啸卿走在最前面,张立宪紧跟在身后,再后面。左边是余志,右边是李冰,后面是何书光。四个人象捧月般环绕着虞啸卿,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溃败,抗争,死亡,再溃败,再抗争,再更多的死亡,在弥漫整个中国的溃败和死亡中,年轻人们一直不屈不挠地挺着坚强的脊梁跟着他们的团长死里求生,生里赴死,无怨无悔,屡战屡败,却又屡败屡战。
“何书光”,吴哲大叫着。
随着头猛地一下撞到列车的隔板上,吴哲痛醒了。在醒来的一刹那间,从左肩斜到右腹钻心的痛。颤抖着,恐惧的掀开衣服手摸进去,皮肤光洁无恙,可深味着的确是那么真实的痛。揉搓了半晌,痛感渐失。“平常心,平常心”劝慰着自己,扭头看向窗外。列车行进在夜间的华北平原上,模糊的树木影子飞驰而过,点点灯光投射出一片安静平和。怔怔地看着,这些景象和梦中的烽火连天,尸骸遍野在脑海中交错着,一时分不清哪一个是梦,哪一个才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