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岸花》异乡的猫

84、日日相见日日怀念-2

　　寂静，能听到心跳声的寂静后又响起了史今的声音。
　　“没错，我们是恋人，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从没有用过这个词来界定我们的关系，可我们两个人都清楚，我们就是恋人。”史今看着吴哲，苦笑了一下，“曾经是。”
　　“恋人，曾经是。”心里默默地重复史今最后说的这五个字，自己将伍六一丢了六年，这六年里伍六一和史今在一起了，想伍六一和史今曾经的爱情，想伍六一和史今曾经的亲密，想伍六一和姚欣现在的爱情，想伍六一和姚欣现在的亲密，想伍六一和史今或许也曾十指紧扣许下永远，想伍六一和姚欣或许现在正十指紧扣许下永远，忽然间想笑，想放声大笑，想笑着诅咒世间一切爱情，想笑着诅咒世间一切诺言，想这该死的诺言是人世间最不可信的海市蜃楼，想这该死的永远实在是比一次电闪雷鸣还要短暂，心被撕裂，嘴角肌肉痛苦地抖动出一个僵硬的笑纹。
　　他的六一对他许下永远后第二天就再也不愿看他一眼。
　　他的六一到底对多少人许下过永远？
　　“吴哲，你没事吧。”对面的史今看着吴哲有些狰狞的面孔，担心地问道。
　　“我……我这是怎么了？嫉妒么？不，怎么可能？我……我爱的人是虞啸卿，又不是伍六一，可我……平常心，平常心！” 强自平静了一下，吴哲抹了一把僵硬的脸颊，“我没事……你们……你们分开是因为……姚欣？”第一次将这个名字说出口，艰涩地觉得整个嘴巴似乎都被烫起了燎泡。
　　“他现在是和姚欣在一起，可我和他分开不是因为姚欣，是因为你。”
　　“我？”诧异地看着史今，“你们分开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我又不是……我……我和他没……”一向伶牙俐齿的吴哲结结巴巴地说，思维混乱，毫无头绪。
　　“我和他在一起是因为你，我和他分开也是因为你，因为我就是你，我是你的影子。”史今一字一字说着，眼中闪现的不止是痛苦，甚至还有些微的仇恨和怨愤。
　　“影子？”吴哲缓缓地站起身，再重重地跌回椅子上，脑海中如浓重的夜空划过一道闪电般，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可随即就又只剩下一片茫茫。
　　“六一刚到新兵连的时候，我带他。他总是晚上没事的时候就在外面看星星。好几次我都发现他一边看星星一边流泪。后来我就问他，他刚开始不肯说，时间长了就告诉我他还上学的时候家里来过一个北京的大哥哥，在他家里住了两个月，对他很好很好，比他自己的亲姐姐对他还要好。那位哥哥喜欢看星星，说北京城里看不到星星了，还说会再到他家里来做客，到他的家里和他一起看星星。可后来那位大哥哥突然不理他了，他写信去问他，也没有回音。因为很想再见到他，他就一边上学一边在镇上的工地里打工攒够了路费去北京找那位大哥哥。在他家的楼门口，看见他穿着讲究，神态言语和在他家里完全不一样，与另外几个穿着也很讲究时髦的年轻人一起开着车出去玩了。那时他突然明白了他的大哥哥只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地在他的家里体验了一下另类的生活，他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看着他离开，然后就上了回家的火车。以后每次他看到繁星满天都会想起他的那位哥哥，很想很想。再后来，他说我对他也很好，就像他的那位大哥哥，所以我们就成了最好的朋友。”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脸色如纸灰般的吴哲，又说：“我们就在一起了。”
　　房间里安静的让两人的呼吸声都变成了轰鸣，吴哲身子有些打晃，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脑子里翻腾的全是年幼的六一站在自家门口失望和伤心的模样，“他来找过我，六一来找过我？”努力地回想自己什么时候和朋友们开车出去，太多次，那段时间大概是每个周末吧，出去寻找快乐的感觉，寻找幸福的踪迹，寻找可以忘记往生的方式，寻找可以不再记起六一的捷径，泡酒吧，打保龄，混迹在游戏厅中，旅游，去和不同的漂亮女孩和漂亮男孩轻薄，虽然从未和那些人有过任何实质关系。可有那么一次，他单薄消瘦的六一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吴哲哥哥，看着他放荡，看着他和女人或许是男人勾肩搭背，看着他醉生梦死，看着他过着和自己熟悉的朴实完全不同的浮华生活。想他的六一是怎样伤感地注视着满天的繁星，想他的六一是用怎样羸瘦还未发育完全的身躯在建筑工地上辛劳，想他的六一经受怎样的失望和伤害后搭上回程的火车，想他的六一对自己一直若隐若现的隔阂和疏离，想他的六一即使经历如此失望却依旧愿意和他十指紧扣承诺永远做好兄弟，想他的六一终被自己感动敞开心扉后短短几个小时就明白自己不过是个替代品，吴哲的泪水汩汩而下，第一次，无法抑制地为伍六一泪如泉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只为六一心痛如绞，第一次，明明白白地知道这样的心痛和虞啸卿无关。
　　看着吴哲泪如雨下，史今微微叹口气，沉默了半晌，等吴哲稍稍缓和了一下，又开口说到：
　　“六一一直都说我对他很好，其实他不明白，见到他的第一面，我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好像我生下来就是为了去关心他爱护他。”史今眼睛红了，停了一会方接着说，“我有时候就想，大概是我上辈子欠他的吧。”擦了一把眼泪，“六一是个很刚性的人，可你知道这钢的刚性太强了的话，就脆，就容易折，所以我一直都小心翼翼的。六一表面上坚强好胜，可他其实骨子里很脆弱很敏感，却又不愿意让人家看到他的脆弱敏感，就总是挺得直直的，有什么苦都藏在心里。我和他作了三年战友，在一起了两年半，就一直觉得他不开心，很不开心，好像那种被伤害后再难恢复的不开心，那种人前欢笑人后流泪的不开心。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经常突然流泪，又怕我看见，马上又擦掉，我看他不开心，就对他越发的好，可我对他越好，他也就越发的不开心，有时会说对不住我，可我不在乎，只要和他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史今说着，神情越来越黯然，终叹口气，拳头撑在额头，默然不语了。
　　吴哲看着对面的人，看着混着浓浓眷恋的痛楚在他的眼中蔓延再四溢至全身，“这样深的痛，这样浓的眷恋，曾经该有着怎样的爱？怎样的情？”泪眼朦胧中，依稀的是姚欣踮起脚尖吻上伍六一的唇，是伍六一搂住姚欣腰的双臂，忽然间明白了自己和史今都误错了意，六一和自己不一样，六一和史今也不一样，六一喜欢的是姚欣而不是他们这些男人，六一对自己就是兄弟情，是真的把自己当作了大哥哥，把史今当作了大哥哥一样的自己。若真是这样，除了祝福六一一生幸福，史今能怎样吴哲又能怎样若真是这样，吴哲到底爱的是虞啸卿还是伍六一又有什么关系？”浑身突然就剧烈地颤栗起来，彻骨的冷从四肢直窜进心里，反反复复的喜怒哀乐悲伤希望痛楚绝望了这么多年后，第一次，从小就乐观开朗朝气蓬勃的年轻吴哲觉得异常的疲倦伴随着异常的厌倦，太累了，这一年里自己找不到伍六一提出的问题的答案，如在暗夜中迷雾重重，见不到一丝光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伍六一和姚欣越走越近；生命已成负担，孤零零地在这人世间不知还要渡过多少个春秋，这该是怎样漫长痛楚的苦旅。
　　闭上眼，再也不想挣开，连呼吸都不想，最好心脏都不再跳动，离开这繁华人世，离开所有的烦恼。
　　那个人分明就在那里，可那个人又不是那个人，或许留存上世的记忆本就是个错误，或许饮下曼珠沙华的眼泪注定只能带来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