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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乱世天堂 ...

  •   乱世天堂

      虞啸卿已经一天一夜没吃没喝,像钉子一样钉在自己团部的桌前。长沙城,他的故乡,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
      长沙保卫战,我们的抗日英雄们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和几近破烂的装备,没法打得更好,可巨大的伤亡,在自己国土上将自己的国土打成粉尘,这该是怎样彻骨的痛楚,怎样愤怒的无奈!
      “团座,吃点东西吧。”这已是张立宪第5次恳求了。
      “出去”
      张立宪没动。默默地将手中的饭碗放在桌子上,轻轻地走到虞啸卿的面前。
      虞啸卿的双目因为疲劳和愤怒而有些红肿,眼周一片青黑。
      看着他的眼睛,张立宪平静地说:“团座,吃了饭才有力气打鬼子呀。您这样不是便宜鬼子么?”
      “滚出去,”,一记巴掌重重地打在了张立宪的脸上,张立宪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揉了揉麻木了的左半边脸,站起来,挺直腰,重新站回到虞啸卿的面前。“团座,不吃不喝打不死鬼子。您这是虐待您自己,虐待我,虐待整个团的弟兄,您要倒下来了,谁带我们往前冲?”
      凛冽的目光如剑般盯在自己脸上,若目光能杀人,张立宪早已经千创百孔了。
      “团座……”,眼泪如决堤般滚落。
      过了半晌,长叹一声,虞啸卿终于抬起手,轻轻地揉了揉张立宪已经显出五个高高的手指印的面颊,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我的脾气越来越躁了。”
      “都是鬼子闹得。”张立宪的眼中满是担忧、焦急和心痛,没有丝毫的怨念。不再看他的眼睛,那里有太多他不想懂他想要逃避的东西,虞啸卿端起了碗筷。
      “去洗洗脸。”
      等张立宪回来的时候,虞啸卿已经吃喝完毕了。和衣斜躺在床上,微微闭着双目,双手揉着太阳穴。
      张立宪在门口看了看,随即转身出去,不一会拿了一个盘子,里面放着熏香一样的东西进来。
      “这是什么,拿这个做什么,又不是去庙里烧香?”
      “这是用草药制成的,不是普通的熏香。点着可以安神抑躁的。”
      “怎么,打怕了,恨我,要给我下药?”虞啸卿显然情绪已经好了一些。
      “您就算是要杀我,我也不怕,我也不恨,我认命。”张立宪一边认真地回答一边点起熏香来。
      “死在您手里,也是一种幸福。”张立宪认真地想着,没敢这样说。
      “什么时候学的这样口不对心,马屁乱拍?”
      “学生没有。学生说的都是真心话。”
      “……”,虞啸卿一时无语。
      点完香,他又转身出去,没一会打了一大桶热乎乎的水进来。
      “团座,泡泡脚,解头痛。”说着,也不管虞啸卿是否同意,伸手将虞啸卿的双腿扶到床沿,开始脱虞啸卿的马靴。
      没有拒绝,配合地将身子往床中间横了横,虞啸卿只觉得很疲劳,身子很酸,于是任由张立宪摆布。
      轻轻地脱掉鞋袜,将裤脚挽起至膝弯,抱着虞啸卿的脚放进热水桶里,听见虞啸卿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你是副官,不是勤务兵。”
      “我是您的副官,勤务兵,警卫,军医和兄弟。”心疼无比的看了看虞啸卿略微肿胀的双脚,张立宪低声说着,又暗暗叹口气,再抬头,看虞啸卿没睁眼,继续揉着他的太阳穴。
      “仗打成这样,你还信我么?”
      “信”坚定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不只是我,小何,小李,小于他们都信您。我们大家都信您。”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信。”和几年前同样的回答。
      “仗打成这样,不是您的错。我们的国家积弱已久,只要尽力打就好。我们跟着您打鬼子,是我们的份内事,我们都不怕死,我们信您。”
      轻轻地揉上了虞啸卿的小腿。
      “做什么?”虞啸卿猛地坐起。
      “您别动,按摩,有助于血液循环,您站的太久了。”没抬头,张立宪一边继续揉搓着,一边说:“我家世代行医,我从小也学了一些。您要觉得好,我以后天天给您揉。熏香也是我自己配的。”焦虑过度,虞啸卿的睡眠一直不好,张立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熏香的配方是他家祖传的,用料很讲究,再加上兵荒马乱的,部队又居无定所,张立宪花了快两年的时间才将配料找齐。
      看着张立宪微微抖动着的低垂的头,乌黑柔顺的发,消瘦的脊梁,虞啸卿呆了呆,重新躺下,心底里不禁长叹了一声,“真的很舒服。”可他真是为了这个而叹息么,他想不出,就不再去想。闭上眼睛,在即将睡着之前,听到张立宪又说:“您安心睡会吧,一会我再帮您揉揉头。”
      轻轻地为他的长官揉着小腿,幸福就像春天解冻的山泉般恣意的流淌在全身。
      腿揉好了,水也不那么热了。张立宪擦干脚,轻轻地抬起来放回到床上。抬头看虞啸卿,已经睡着了。没有了白天的戾气和愤怒,睡的像个孩子般的。显然熏香已经发挥了它的作用。
      唯恐他着凉,忙用被单盖上虞啸卿的双脚,却看到武装带,中正剑,柯尔特,一应俱全的都绑在身上,不觉发了愁。帮他脱吧,一怕惊扰了他的睡眠,二来实在是不敢。
      踌躇了半晌,方才鼓足勇气,屏住呼吸,轻轻地先将中正剑解下来,接着哆嗦着打开武装带的扣环,将武装带松开,把柯尔特从这枪套中退出。捻着手指又犹豫了半晌,都满头汗了才将军纪扣解开,其余的扣子终究没敢去解。将被子再往上拉拉,盖在虞啸卿的胸口。
      轻轻地长出了口气,在床边的凳子上缓缓地坐下来,仔细地端详着自己的长官,再不需要刻意回避,再不需要隐藏自己的神情,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看着他的乌黑的发,他坚毅的眉,他的长长眼睫,他的挺拔鼻梁,他的诱人唇线,他消瘦的脸庞,他的喉结,他的一呼一吸。张立宪沉静在自己的世界中,深味着他的唇碰触自己脸颊的感觉,呆呆地看着他胸口的起伏,听着他的轻轻鼻息,他渴望的不多,能够这样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凝望他,已是他乱世中的天堂。
      “能够就这样跟在您身边,看您金戈铁马纵横驰骋,真好,我的团座,我的信仰,我的爱人。”脑海中突然蹦出的“爱人”这两个字,吓得他一激灵。抬眼望着虞啸卿的脸,泪水不禁又自脸颊而下。
      虞啸卿醒来时已是晨光满屋了。睁开眼却看见张立宪就坐在自己床旁的椅子上,微歪着,鼻息沉沉,细看眼角还挂着泪痕。心中陡然升起异样的情绪来,一时间竟想凑上去吻在那张略显苍白的唇上。忽又想起自己的少年荒唐,忙将这情绪硬压下去。自打自己跪在自家祠堂赌咒发誓后,他一直压抑着自己生理和心理的欲望,一者是对自己荒唐往昔的赎罪,一者实在是家国破碎,无心亦无时顾及。张立宪对自己的超越副官亲随兄弟的种种行为神情他也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实难相信,尤其是这小子从医院回来后,每每偷看自己的眼神似乎越发的难解难分缠绵眷恋。想想或许是因为他太小就跟在自己身边,实在是对自己已经形成了依赖,将对长官的敬爱误错了意,想来想去还是都怪自己不好,没有及时的引导他,也应该让他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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