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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上 四、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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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三年前,那是一个雨夜。
霍浪和妹妹在流亡过程中迷了路。天空铺满黑云,密沉沉地,像随时都可能覆压下来。远处传来雷声滚滚,若万马奔腾,转瞬到了眼前。山雨欲来,疾风满谷,草木摇颤,四合混沌。霍浪瞅准一处山体的罅隙,拉过妹妹,躲在里面,想等暴雨过后再作打算。
这时,一道闪电自长空直劈而下,将黝暗的苍穹生生裂成两半。闪电的光亮里竟照出个人影,红衣胜血,翩翩欲舞。
“要下大雨了,快过来躲躲吧——”霍浪冲那人影喊。她转过脸来。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精致、妩媚、清俊、雍容……霍浪搜遍了肚中的词也想不出一个足以描摹那张脸的,因为那根本不可能是一张尘世间的脸,连脸上永恒淡漠的神情也是超越尘世的。
红衣女子不理霍浪,独自甩开了流云长袖,此时天上正落下第一滴雨。水珠沿着她的衣袖滴溜溜滚下,落入泥中,为她打出第一个节拍。她一仰脖,发丝像得了魔力一般飞散开来,然后,她的腰肢开始扭动,越来越快,双足合着雨声踏出变幻万端的步子。树叶和野花围绕着她飞旋起来,整个世界的黑暗在那一刻成了她独舞的背景,风为裳兮雨为琴,她,从来都是那么骄傲,也从来都是那么孤独!
霍氏兄妹俩完全看呆了,等她舞毕,敛裾束发,才惶然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离了那岩洞,被倾盆大雨浇得浑身透湿。
“姑娘……”霍浪刚开了口,却突然接不下去了,只觉三生有幸,得遇这场美的华筵,纵使一觉醒来发现不过是个幻梦,他也要感激这邂逅相逢。天人在前,他不敢冒昧,怕污了华衣,扰了梦影。
霍燕几步跑上前去,对红衣女子谦谦一礼,道:“姐姐的舞真是登峰造极,天下再无人能出其右了。”
“姐姐……”红衣女子低声呢喃着,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末了,依旧冷冷地对霍氏兄妹道声谢谢,便要离去。
“姐姐,请留步,我……我想跟你学舞。”
“舞有何用,无非顾影自怜,不学也罢。”
“望姐姐成全。”霍燕跪倒在红衣女子跟前。她其实一直都是想学舞的,无奈家境不好,只得跟着哥哥以说书为生,似此机缘,怎舍得错过。
红衣女子先是一愣,继而细细端详着霍燕恳切的表情,不易觉察地点了点头。
三年的悉心调教,霍氏兄妹的舞技进境神速,红衣女子则在他们练舞完毕之后给他们讲上一段小小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三百年前人称“魅妖”的江湖中人,惊才绝艳,却不容于当世,未得善终。
故事讲完那日,红衣女子将霍氏兄妹召到近前,道:“你们不必流浪,可以回家去了。但是临行前请答应我件事。”
“姑娘请说。”
“帮我在环滁地方找一个真心同情妖类理解妖类的人。”
五、
以为不是什么难事,三百年过去了,霍浪悲哀地发现妖依然只是禁忌。这时他瞥见台下角落里一个青衫少年站了起来。
“妖者,异类而已,曰邪,谬矣。彼若山鬼,披萝带荔,三闾氏感而为骚,孰谓其携害人之意哉?诚非同类,亦当免为祸人世之诟责。茫茫六道,善恶参混,有大善之人,有大恶之人,何妖者必穷凶极恶,吾辈非诛之而后快?”说话的正是楚生,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有力,全场目光一时都投射过来。他们没想到语出惊人的少年竟这般清瘦文弱。
沈三娘急忙扯扯楚生衣袖,示意他不要再说。楚生无奈,坐下身来,冥冥中感到幕后有道清澈的目光定定地盯在他脸上。
素白帷幕抖了一下,后面突然飞旋出一朵红莲,怒放着,开圆了,却还在不断地扩张,侵夺满眼。窗外日光逼射过来,像是将那红舞裙燃着了,一道烈焰飞速划过台前,只一抖,从艳红裙褶里洒出一片金芒。这时琴音恰到好处地化作一片碎琼乱玉之声,便好似夕阳晕染的江面陡然落了场金雨。
“妹妹!”霍浪惊呼。他感觉自己认不得眼前的人了。他所知的霍燕是那朵山脚的小花,温柔而沉静。可是此刻的她酡颜似醉,衣裾若飞,每一个动作都有摄人心魄的力量。
“哥,何必说呢,来吧。”霍燕牵过霍浪的衣角,只轻轻一带,便将那一袭长衣卷入了自己掀起的花潮中。
台下死一般的静,这回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了,整个场子里坐满的只是一尊尊不言不动的泥塑木雕。
琴声渐渐趋向高潮,霍氏兄妹的舞也趋向化境,他们仿佛被熔冶了,再不是自己,他们已经合二为一。
他是张拉满了的淡墨色的弓,她是搭于弓上正待射出的金红的箭。衣香鬓影里他们成了一道灿烂的光弧,灭尽夕华,渡遍星野,移山川之形,动天地之色,仿佛一股压抑已久的熔岩,一旦涌决,便是势不可挡的一路延烧。
三百年了,他终是找到了这样一个决口。这一舞,像是对一切所谓世间美物的嘲弄,也像是对自己全部冤屈的无声控诉,历历昭示着
——我,才是美的精魂!
霍浪和霍燕终于一舞而分,青丝如瀑,奔流直下,裹挟着各式珠翠,琳琳琅琅迸溅满地。红晕消褪,霍燕的面容苍白得可怕,然后,缓缓地,一缕暗褐的血丝从她嘴角流淌下来。
“天——”有人想喊,那个“啊”字却生生在舌尖夭折,因为他看到霍浪的胸口笔直向外戳着一截断弦。
殷红的血溅到幕布上,星星点点,好似雪地红梅。
“杀人啦,杀人啦!”惊惶之声响作一片。大家纷乱地向出口处挤。
楚生却径直朝尸体走去。
“你不要命啦。”沈三娘本已逃至门口,回头见楚生丧魂落魄的样子,回来拉他。
“是她!怎么会这样?”
“你一个人瞎嘟囔个啥,还不快走。”
“玛瑙珠。”楚生蹲下身去,从霍燕项间解下玛瑙珠串,放在掌心。
一阵军靴乱响,沈三娘回头,见一小队军差齐整地把住了门。
为首一人点点楚生和沈三娘,喝道:“带走!”
“军爷,你弄错了,凶手另有其人。”沈三娘小心地陪笑说。
“少罗唆,有什么话到太守大人跟前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