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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上 一、
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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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荒郊的夜,晚风如吟,孤光若水,清泠泠照在砾地上,泛出一片幽白的影。竹枝横斜,乱石堆垒,多少寂寞骸骨在这乱葬冈下一躺便是数百年。
堙冢尽处亮着盏小油灯,光晕昏黄暗弱,仿佛随时都将熄灭在风中,却给这寒夜添了些许温暖与慰藉。
小茅屋里傍灯而坐的是个青衫少年,姓楚。浮世喧嚣,一贫如洗的他只得来这偶闻鬼哭的荒郊野外结庐而居、挑灯夜读,以图博取个功名。为生计所迫,楚生间或写几幅字画几张画拿到街市上去卖,勉强饥一顿饱一顿地挨着。
这夜,他铺开纸欲作首诗,笔刚落下,勾勒出的竟是一道弯曲的线条,自上而下,绵延了近半张纸。
楚生皱皱眉,望着新鲜的墨迹,良久才发现那是个侧影,似有还无地,要从远方走来。轻颦浅笑,摇曳生姿,举手投足间竟蕴了种捕捉不到的清隽高华。
她既非豪门闺秀,亦非小家碧玉,面容如此姣好而陌生,究竟为何走入他的画中?
受着灵感的驱遣,楚生这次画得格外顺畅,约莫半个时辰过去,薄薄的宣纸上已落墨大半。风拂幽竹,竹下立着一个翩然的身形,撒花短袄、绫罗绣裙,虽无彩色点染,却似着尽人间斑斓。精心拢起的鬓角有一绺秀发散垂下来,憨顽地停在腮边,像不胜凉风的娇羞,慵倦而撩人。修长的颈间挂着一串玛瑙石,从笔触的泼墨淋漓里可以窥见它渗血般的红。
楚生的笔不由颤了:画上的女子太美,竟透出妖邪的意味!
“不对不对,这眉梢还该上扬一点。”背后传来娇嗔的声音,楚生手中小毫不由滑出,将纤纤蛾眉提成了漂亮的柳叶。
“你是谁?”楚生回转身去,嗓音有些发干。他自恃胆大,选中乱葬冈一则为了价廉,一则为了清静,至于些个鬼神之说他是不信的,可今夜……
柴扉依然紧闭,苍白的月华渗过窗格弥漫进屋里来,他的背后一个人也没有。推开窗户望出去,荒寂的小土包上星星点点燃起一片绿光。
楚生不觉打了个激灵,匆匆完画落款,和衣卧倒。明天就到街上把这该死的画连同前些日写的几幅字卖了,他想,饥饿已经使他产生幻觉。
二、
翌日。
天水街是条热闹的街,两侧雕楼画栋、复道交窗,客栈、酒肆、布坊、古玩店一字儿排开,吸引着来往过客。
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骑似云。“南陌”指的就是天水街,而“北堂”说的是街北临水而建的望湖居。
楚生携了字画来到天水街,摊子未摆便听到卖烧饼的王二对隔壁豆腐店沈三娘说:“赶早把东西收拾了,我这也正收摊呢。”
“好嘞,错过了可惜。”
望望天色,刚过正午,太阳余晖犹烈。楚生纳罕,不知两人何以介早收摊,凑前问道:“三娘,可惜什么呢?”
沈三娘见是楚生,拿眼瞟着他,秘笑不答,倒瞟得楚生脸上腾起层羞红。
旁边王二插嘴进来:“三娘,你就别勾引读书人了。”话音未落,脑门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沈三娘左手拿瓢右手叉腰,得意洋洋地笑起来,引得髻端斜插的山茶一阵乱颤。
“楚小弟,没听说呀?”王二边揉脑袋边道,“望湖居今儿有场说书呢,霍氏兄妹在外流浪三年终于回来了,说的是关于魅妖的事。”
“霍氏兄妹!”楚生脱口惊呼,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环滁一带地方算不得富庶,宴饮唱酬自然比不得州会大都,却偏偏出了对极佳的说书艺人,哥哥名霍浪,妹妹名霍燕。每逢他俩说书,整条天水街的人全挤到望湖居来,过道台阶甚至扶手栏杆上都是乌压压一片,油香汗臭混在一起,人们口中呼出的热气冬天能凝成厚厚的白雾。三年前,太守郑光命人将霍氏兄妹请去,要他们专为府台大人说书,二人执意不从,只得避祸他乡。数月前,郑太守与府台大人等因藏污纳贿获罪流放,霍氏兄妹才又回返故土。
“这回的价码……”楚生犹豫再三,还是不得不压低了声音问。
“五文钱,有点贵,但值!”王二的嗓门总是很大。
沈三娘看楚生面露难色,又笑了,这回却仅只收敛而善意的微笑,依稀现出她当年作豆腐西施时的风韵。
“我三娘请你听场书怎么样?”也不容楚生拒绝,她硬是往他手心里塞了五个铜板。
三、
望湖居并不是环滁的销金窟,论纤巧靡丽远不及城东贵胄云集的景疏楼。然而凝镜湖的一汪碧水与望湖居的竹质结构相得益彰,别有种清简雅致的风格。日光斜斜地照在檐角风铃上,辗转投进湖中,水面便漾开了层光的涟漪,仿佛一天的星斗莹莹闪烁。
沈三娘走过游廊时不自禁往湖里望了一眼,劣质脂粉掩盖下她的颊陷了下去,看起来瘦而憔悴。苍老真是不可避免的呀,当年那个丰润甜美的小女孩怎么就长成了现在这个四十多岁的寡妇呢?她下意识抿抿唇,干燥的嘴唇隐隐现出点樱桃色。
楚生从进望湖居到坐定一直晕晕乎乎的,他不明白自己干什么要来听这场关于魅妖的书,他的肚子还瘪着呢。
突然,一声铜钹脆响,全场止了骚动,静得像冬日的海,惟有呼吸起起落落。数百双眼不约而同聚向大厅北首那临时搭建的简陋的台。
弓从弦上一带而过,似极平凡的技法,却苍凉孤绝,直拔云霄,待撞到梁上碎成万千珠玉,叮叮咚咚滚落满地。呼吸停止了,血液凝固了,每个人心里深埋的对美的渴念为这弦一引竟如花瓣聆听到春之召唤般缓缓绽放开来。
台,依旧是空的,素白帷幕垂落,掩尽风华,掩尽悲怆,像是亘古如此,然而在这个人世里它却终究要染上些秾艳的色彩。
终于一袭水墨长衫飘飘拂拂地落在台中央,男人轩眉微挺,英气便如酒的醇香从酒器里散佚,顷刻充盈了空间。词未出而心已醉。
帷后弦音突转松快,若流泉,若莺啭,若娇花照水,若月映松林,回环缭绕,绵延不绝。场中众人不觉一喜,知道书要开说了。
“诸位可知何者为妖?”霍浪的嗓音有金铁之声,若钟磬之鸣,一鸣之下全场哗然。
“邪魔。”
“有一定修行却无缘登列仙籍的精怪。”
“狐媚子。”
台下响成一片,答案虽各各不同,但脸上皆挂了忿然不屑之色。霍浪轻轻叹口气,踌躇着不再往下说。台下那么多人花这五文钱期待的不是他能给的故事。他们要知道妖如何逆天而行最终伏法被诛,可惜这三年的经历极大地改变了他的想法,他究竟是该说还是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