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终上 ...
-
六、
次晨,远离官道的荒僻小径上,一人健步如飞。褐冠蓝衫,衣着朴素,却是试剑山庄的大公子聂羽。
“嘿,嘿嘿,嘿嘿嘿……”望望怀中抢来的包裹,联想到自己的万丈前途,聂羽不禁笑出了声。
可是他的笑声突然哑了,因为他听到身后传来衣袂穸窣的声音。这个时间,这条道上,除了他,竟还会有其他人?
聂羽转身,道横一线,空无一人。
“少庄主——”清澈而空洞的声音如在招魂一般。
“别装神弄鬼,有胆的给我出来!”聂羽喝道,强硬的语气里不免露出一丝心虚。他不明白那个隐身人怎会知晓他的身份。
“少庄主知书识礼,不会不懂物归原主的道理吧?”那声音很冷,像一缕冰水哧溜钻进聂羽的后颈。
聂羽偷偷瞟了眼怀中的包裹,笑道:“莫非你想打劫?”
“公子的心思我清楚,可惜就不怕拿错了东西?”
聂羽猛地一怔。
他此番前来,自然有他的原因。
身为试剑山庄的大公子,继承下山庄全部产业本属理所应当,可偏偏有个古灵精怪的异母弟弟,处处比他得宠,眼见着山庄就要落到弟弟手里,聂羽心有不甘,毅然出走。途中,恰巧在无意间听到有人谈及魅妖的事,他便一路跟踪而来。直到他看到霍燕打开包袱抖出的红舞裙和包袱里隐隐露出的一角书页,写了“拾叶集”三个字,才陡然心生毒计,杀了后台的琴师,又以断弦杀害霍氏兄妹二人,携带包裹连夜遁走。一心想尽快逃离此地,倒不曾来得及细看包袱中册页上细细密密写了些什么。
“公子,莫要误信了传说,自己打开看看便知。”
“哼哼,你的如意算盘打得不怎么样啊,你以为我会听信你的满口胡言吗?出来!”聂羽将包袱往腋下紧了紧,他才不会傻到在路上直接翻看,授别人以可乘之机呢。
“这世间迷了心窍的人原都是这般不可救药。”那声音似带了点凄伤,染了丝喟叹,又道,“也罢,少庄主,我一直在你身后站着,你竟一无所觉吗?”
“什么?!”这回聂羽是真的失惊了,匆忙回身,却见一个娉婷背影玉立在小径中央,淡白的颜色,几与晨露相融。
“你……是鬼是人?”
“过去半鬼不人,现在快要成鬼了。”
“魅灵?”聂羽听师父提起过魅灵,那是临死时被咒术所困、浮荡于人世无所依傍的幽魂,必需某种特定的缘法方得解脱。只是这咒术早已失传,他也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真会见到魅灵。
“三百年前的江湖可不像今日这般式微,当年一场大混战,武林宿老非死亦是重伤,门派败落,弟子流散,朝廷借机剿灭,三百年后,只余得试剑山庄、北邙鬼谷、淳于世家犹自勉力挣扎,意图东山再起、雄霸江湖,我说得是也不是?”
“你——”聂羽没有说下去,他也不许那白衣人多说什么,管她是否魅灵,他必须杀了她。
长剑无声,已然出鞘,聂羽运起啸清真气,飞身直扑白衣人。剑光若电,眼看就要洞穿魅灵的胸口。
她不闪不避,盈盈转身,拈过髻间斜插的发簪,径直往聂羽眉心处刺去。
长剑透体而过,滴血无沾,聂羽的眉心却有一缕黏稠的液体顺着鼻梁淌了下来。
“我说过要物归原主,这命自然也是要偿的。”
“罥烟簪!”聂羽看清了纤纤素手中所执的那一枚晶莹温润、光影青黛的簪子,也看清了簪子主人风华绝世的面容。
“魅妖……”
“我不是妖,我不是妖,可是谁还记得我的真名呢?”
“看来那些传说……是真的。”
魅妖不语。她知道聂羽所谓的传说指的是什么。
三百年前,魅妖以一人之力挑尽各大门派,终是造成了个两败俱伤的惨烈局面——没有人会说她是被逼得与整个武林为敌,但她不在乎,她同样不在乎那些传说里如何渲染她的不择手段,总之她与整个江湖打了个平手,这样的结局足够她自傲。
武林固是从此黯淡,魅妖也没能逃脱被送上火刑架的命运。他们给她套上镣铐,贴上符咒,将她架在火堆之上。行刑当夜,观者如堵,总之大混战中的幸存者能来的几乎都来了。他们要亲眼看着她死,看着这个魔障从此消弭,私心里甚或也想见证着旷世风华如何成为绝唱。
但是那一夜终于只是成了传说,火星飞溅出来,燃着了周围的一切,所有的见证者都以枯焦尸体的方式完成了自己的见证。据后来清理火堆的人说,刑架上空空如也,除了缠绕的镣铐,没有一丝一毫绑过人的痕迹。
而另一则更为诱人的传说则是魅妖生前与无数江湖男女过从甚密,他们贪恋她的美色而将自身绝艺传授与她。魅妖把这些绝世武功辑录成册,秘藏在人世某个角落。秘笈题名“拾叶集”。
“聂公子,恐怕不让你亲眼见见《拾叶集》里的内容,你是不会瞑目的,那我就成全你。”魅妖打开包袱,取出薄册,展开,递到聂羽眼前。
一行行娟秀的字迹,写的竟是情诗。他艰难地读完了那几句诗:
偕君昔游陌上,懵懂不解春残。
倏忽堂风惊梦,却是翠被生寒。
挑帘拥衾独坐,中宵露冷雕栏。
寸心捎与明月,共君万里关山。
“你为了他是真的……”然后,聂羽的躯体缓缓僵冷,倒在了地上。
“是真的,可惜他没有接受。”魅妖暗自呢喃着,小心地将《拾叶集》掖进怀中,逐渐消失在小径尽头。
七、
楚生被押到衙门,不多久就定了罪。官府找不到任何其他可疑人物,便凭楚生手中的玛瑙珠串下了判书。死的人不过是几个小喽罗,嫌犯又是名穷酸书生,这案子草草结了了事。
沈三娘据理力争,被定了帮凶的罪名。
太守府地下暗牢中,楚生郁郁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想着一连串莫名奇妙的事故,居然将身家性命也搭上了,还连累三娘,太阳穴隐隐作痛。
外面突然传来狱卒惊呼:“起火了!快救火!”
整个太守府乱作一团,有呼爹喊娘的,有奔走汲水的,有仓皇逃窜的,熊熊火焰顺着大梁立柱蔓延开来,照亮了半边夜空。
浓烟渗进暗牢,咳呛得楚生再也躺不住了,一骨碌起身,却见牢门大开,自己昨日笔下女子楚楚立在牢门外,淡白的衣裙,对他招手。
“恩公,快跟我来。”
“咦?”楚生当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觉神智一晕,由女子牵着在云端行了不知多远,低头望,太守府的火势已差不多息了。
“三娘……”
“她没事。”女子在悬崖边按落云头,宽慰楚生道。
“神仙姑娘,大恩大德,小生谢过。”楚生敛衫欲拜,被女子拦住。反是女子双膝跪地,朝楚生磕头,道:“恩公,我不是什么神仙,我只是无处归依的孤魂野鬼,多亏恩公助我解脱这三百年的劫运,恩深似海,岂是我区区使点微末伎俩所能还报。”
楚生扶女子起身。她的身体渐转透明,像是有某种光亮从体内放射出来,照得肌肤恍如蝉翼。
“我得走了。”女子轻柔地说道,以手一指山崖对面云雾缭绕的地方,“过了那片水色云崖,就是江湖,真正的江湖,这里的江湖都太浅了。”她轻轻扬起衣袖,广袖间鼓满了山风,裙裾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尾翼,她像一只雪凤凰般飞了起来,越过绝壁,隐没在舒卷的云气中。
“纪子翎。”楚生听见这个名字悄悄爬出他的舌尖,在千山万谷中回荡不迭,越来越远,追随着那抹白色衣影而去。
他茫茫然睁开眼,夜还是荒郊的夜,晚风依然如吟,只是那风声里是否在歌着一段遥远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