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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四 云雨长安.5 ...

  •   这一天,身披粉色大氅的妙手,又戴起黑纱幕离,与那白衣少女携手同行,去往秦王府见李靖。李靖居所简朴,愧无长物相待,即请二人到庭院中,扫雪烹茶,别有情致。
      晴空,铅瓦,黄木廊前,青石阶旁,有几株山茶花,正在艳开着粉红色的花朵。那花朵有些堕下来的,半掩在雪花梨,红白相映,色彩灿然,使人感到华而不俗,清而不寒;正像同样分别着粉白二色衣饰的两位来客。
      对于这两个不请自来的客人,李靖实在是摸不着头脑。每次到访,除了那戴黑纱幕离的女子偶尔说上几句,三人几乎一直都是默然对坐,一声不吭。久而久之,李靖便也习惯了如此奇特别致的会面方式,甚而从中自得其乐,觉得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品品茶,望望天边云丝,看看地面花草,亦颇为享受。
      单从那戴黑纱幕离女子不多的三言两语间,已可分出这两人中,她只是从,而那白衣少女才是主。不知为何,这白衣少女尽管始终一言不发,又带着白色幕离而看不清表情,但李靖还是感觉出了,她对自己仿佛有种莫名的依赖与亲近。纳闷之余,李靖并未对此心生反感与排斥,只是将之当成了一个晚辈对长者的孺慕之情,从外表举止估计这少女的年纪,当他的女儿是绰绰有余了,如果他有女儿的话。
      隔了会儿,虽然明知不会有答复,但李靖还是第十三次开口问道:“今天能告诉在下,二位是谁了吗?”
      隐后黑纱之下的妙手一怔,望向身边的白衣女子。白衣女子沉默片刻,忽然从幕离后伸出右手,食指沾了沾碗里的茶水,开始在桌上写字。对于她这一行为,李靖也很是惊愕,先前白衣女子缄默不语,他就曾暗想她是否身有隐疾,口不能言,端看现下如此举动,似乎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白衣少女写得很慢,一笔一划,许久才完成了三个字。对面的李靖看得却很省劲,因为字是倒着写的,“有缘人”三字。这说了等于没说,李靖满含期冀地念完,失望地抬起眼,白衣少女也忍不住扑哧一声,两人会心而笑。
      “药师兄,又有客来了……”李世民爽朗地笑说着,突然现身庭院。
      三人闻声皆是一惊。妙手慌张起身,对李靖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这便告辞。”她们是瞅准了李世民去上早朝不在府的空档,才上门来见李靖,谁知今日散朝早,他竟提前回来了,以致面对面撞到了一起。
      李世民本来还心存疑惑,妙手这一开口,却立即曝露了自己的身份,当下直言道:“这不是刘参军家中的女大夫吗,只听下人禀报,经常有人拜访药师兄,却不知是医生登门出诊。药师兄莫非身体有什么不舒服,何以瞒着府里不说?”
      李靖连忙澄清自己并无不适,只是终于知晓了这两人的出处,于是望着那白衣女子,微微发怔。
      妙手见已败露,便也不再遮掩,大方地将黑纱掀起,搁在幕离的边沿上,妩媚一笑,道:“民女哪有本事来高手云集的秦王府出诊,班门弄斧?不过是陪我家小姐,出来见见朋友。秦王府门禁森严,轻易不得而进,若是这样也触犯了府里的规矩,秦王殿下可要多多担待。”
      “你家小姐?”李世民直接略过话中的讥讽,找准重点发问。
      妙手不自觉地望了眼白衣少女,白衣女子几不可察地一颔首,妙手才道:“自然是我家刘参军的同门同年师妹。”
      “哦?”李世民吃惊不小,忽然想起初次路遇的时候,四弟李元吉曾感叹了声“好香”,虽然他是没闻到什么味道。不过打量这白衣女子的背影,清瘦羸弱,不减风流之态,多半长相也差不到哪去,算是个美人。可叹那刘玄念,明明家里金屋藏娇,近水楼台先得月,居然还流连烟花之地,倒跟四弟如出一辙,惺惺相惜,真是一对绝配活宝。
      而那一边,李靖寻思的却是另一回事。这白衣女子既是刘玄念师妹,想必一样因外貌相似,把他当作了师父的替身,如此想来,也就难怪她频繁来访,满腹隐衷,却又隐忍不发等种种奇怪行为情状。
      李世民瞄见石案上尚未消失的水字,心念电转,蓦地若有所悟,立时问李靖:“小弟冒昧问一句,逢年过节,旁人都是一家团圆,药师兄却总是孑然一人,未免形单影只。屈指一算,先夫人仙游距今也已有十年了罢。”
      李靖愕然,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一茬,只含糊“唔”了一声。
      妙手奇道:“还有这么回事?”李世民笑道:“俗话说,英雄配美人,美人识英雄。‘丝萝非独生,愿托乔木’,先夫人慧眼识英雄,夜奔于药师兄,共谐连理,终成眷属,造就一段佳话,天下谁人不知?”妙手呵呵笑着,道:“是啊,吾等乡野小民,地处偏远,耳目闭塞,自是孤陋寡闻,不及天下人远矣。”
      李世民接连被她刻薄呛声,但不嗔不怒,丝毫没被挑动气恼,继续对李靖道:“只可惜佳话再传奇动听,也敌不过生死相迫。药师兄情深意重,先夫人病逝已久,仍然不能忘怀,令人敬服感叹。不过,依小弟愚见,先夫人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到你如此自苦,孤独终老。药师兄,你就没考虑过放开怀抱,续弦再娶?”
      李靖默然沉思片刻,正色道:“秦王殿下的好意,在下心领。靖已年近半百,余生残年决不再作他想。今后,此事不必再提。”说完的一瞬,顿时醒悟到李世民的用意,情不自禁望了一眼那边的妙手与白衣女子。
      妙手一脸忐忑,白衣女子则拱手做了个告辞的手势,转身飘然而去,妙手急忙跟上。
      目送两人走远离开,李靖不悦道:“秦王殿下究竟何意?”话中暗含之意,自是埋怨李世民出言鲁莽,唐突佳人了。然而李世民只是俏皮地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便罢。
      李世民走后,李靖开始收拾茶具暖炉,瞧见台面仍残留的一点水渍,发了一会儿怔。回屋途中,经过雪地,发现上面有几个不规则的小圆坑,仿佛这片雪刚刚哭过一场似的。今日大雪刚过,天寒地冻,满地积雪完全没有要融化的迹象,可这圆点状的小深坑,倒像是洒了盐块,强行催化所致。念及此,李靖不禁又是一呆,转念稍作回忆,遽然惊觉,这里便是那白衣女子适才久立之地。那么,这跟前的一地湿渍就是……
      越往深里想,李靖便越觉于心不安,趁着天光尚早,赶往刘玄念家里走一趟,打听情况,确定那两人是否已平安回去。然而正如他所料,只有刘玄念一人在府,妙手等音讯踪迹全无。李靖只得留下,没亲眼看到二人安全归来,他实在放心不下。
      随着黄昏不期而至,天上又落起了点点雪花。李靖还守在中庭外,步履迟回,神情凝重,浑然不觉冷风灌袖,飞雪飘零。刘玄念见状,好说歹说,才将其劝回屋里,并让下人准备了些酒菜,两人一边小酌暖胃,临窗赏雪,一边继续等候。
      听李靖简略讲述了事情经过,刘玄念说道:“秦王殿下一向宽容雅量,礼贤下士,静儿这是受了我的连累,代我受过……”李靖道:“静儿?”刘玄念不禁微微苦笑,道:“对,安静清静的静,她是个哑女,故而起了这个名字。一个静,一个靖,药师兄,光从名字看,你们也很有缘啊。”
      李靖皱起眉,接二连三被人开这样的玩笑,他却完全不觉得有何好笑,摆手正要否认。开玩笑的刘玄念,却已先自黯然神伤,轻声道:“若不是为了我,她也不会伤了喉咙,落下一生的遗憾。静儿虽身有残缺,但却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性格温婉宁和,与世无争,和她朝夕相处,会令人觉得非常舒服。我与她份属同门,又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或许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期望,她能有个值得的好归宿。”
      刘玄念将往事娓娓道来,李靖听了固然不胜唏嘘,但他更在意的,是那口吻中蕴含的深意,耐人寻味。凭着半生阅历,李靖大胆猜测,刘玄念对师妹除了同门之谊,似乎因长久陷于歉疚,而另外抱有一份怜惜深情。
      隔了片晌,李靖小心试探道:“玄念老弟,其实,你已然给了她一个好归宿,也说不定。”
      “我?”刘玄念大吃一惊,连连摆手,转而抿嘴笑道,“谁都行,就我不行。”
      “为何?”李靖被他斩钉截铁的回答引起了好奇心。
      “这个……”刘玄念期期艾艾半天,才认真答道:“实际上,静儿对师父的敬慕仰赖,比我这个师兄要深得多,自师父离开之日起,静儿便始终恋恋不忘。仅从静儿来长安才半年,就不断去打扰药师兄来看,她对师父的感情,已可见一斑。还有……”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续道:“我……我根本配不上她。”
      骤然间,屋里沉寂了下来,只听见温酒炉上热的清酒,嘟嘟沸响,以及窗外竹间雪花乱舞,簌簌有声。
      过了良久,良久,刘玄念又接着说道:“这段日子,坊间流传着不少有关小弟的糟糕传闻,想必药师兄早已有所耳闻。如今,我也算是声名狼藉,颜面扫地,永无翻身之时。这种时候,无论谁与我扯上关系,都没有好果子可尝。”说着噙了一口酒在嘴里,却被辣得闷声直咳,好一会儿缓了过来,眼里都已咳出了泪水,笑道:“药师兄明知此事,还愿意踏进府门,与小弟在此对饮,可知是个厚道人。有药师兄照顾静儿,我才能够真正安心,希望你能答应。”
      “抱歉,这件事我不能应承。”李靖不假思索便径直作出了回复。他满口喝尽杯中酒,又伸手从炉上提起酒壶,自斟自饮,极快地倒满了一杯又一杯的酒,不断灌入肚中。
      刘玄念愣了愣,眼睑半垂,掩盖住哀伤的目光,长长叹了口气,笑道:“不要紧。我早知会是这样的结果。”
      李靖却道:“不,玄念老弟,说出来或许你都不相信,你今年是……是多少岁……”
      刘玄念道:“昨日,刚满十八。”
      “十八岁,真是青春年华。”李靖酒喝得太快,没多时,后劲十足的酒力已上了头,眼前渐渐模糊,头也晕晕乎乎起来,轻笑道:“愚兄痴长你三十个春秋,可惜年纪都活在狗身上,至今一无所成。妻子也先我离世后,更是煎熬度日,了无生趣。是以才自入囚车,解送进京,揭发李……哦不,应该是当今圣上举兵之事。若当时便为国尽忠而死,也算善始善终,不枉来这人世走一遭。可惜天意弄人,世事浮沉,从来不由己……”
      以李靖沉默寡言的性子,若非心旌动摇,又有酒力催助,如此偶然加上偶然的情形,绝对很难让他吐露真言。
      刘玄念认真地听完,把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再三掂量思忖,蓦地眼睛一亮,笑道:“为国尽忠?兴许是世代居于玉门关外,小弟我在这方面,家国观念就较为淡薄,做起事来也没那么多顾忌。”
      “说得对……顾忌太多,不是好事……”李靖吃完了壶中剩余的最后半杯酒,摸了摸发烫的额头,自己也觉得饮得过多了,于是将酒杯推到一边,手撑着桌子颤悠着站了起来。
      “药师兄何必灰心。”刘玄念跟起直身立起,郑重道,“姜子牙直到八十岁,才于渭水得遇文王,打下周朝八百年的江山,与他老人家比起来,药师兄岂不也是青春壮年,风华正茂?”
      李靖哈哈大笑,拱手向北,口齿不清道:“尊贵的皇帝陛下,视我这乱臣贼子为眼中钉,只能寄望于一直保持心情愉悦,不会想起我这妄图悖逆的前朝余孽,才能苟且偷生,过一天,是一天的运气……谢天谢地了……”他往后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刘玄念抢身去扶,见李靖兀自喃喃说着什么,神智已不明晰,不觉叹息一声,暗想着:“这世上为何有那么多不如意?有那么多人不快乐?”他叫来下人,送李靖去西厢客房休息,自己则坐下,继续一杯一杯,独自喝着苦酒。
      一被人放在床榻上,李靖即沉沉睡去。睡梦之中,他忽然闻到一阵甜甜的幽香,只觉得全身通泰,说不出的舒服,迷迷糊糊之间,又觉得有几滴温凉的液体落在脸颊上,他一惊而醒,隐约看到一人坐在榻边,先是大吃一惊,继而心花怒放,颤声道:“你……你……你终于来了!”
      那人仿佛点了点头,但脸却始终隐在迷雾中,看不清楚。
      李靖却不觉得有何异常,因为妻子离世之后,都是在午夜梦回之时,随风悄悄潜入进来,与之相会的。今日情景,还是与往常梦中一般无二,两人久别重逢,只是相顾无言,垂泪千行,年年如斯。然而,忽然袭来的一阵酒后头痛,却似乎提醒着,有些不同以往虚幻的真实。
      应是见到他不适地按压额头,妻子伸出手来,轻轻抚摸他的面颊。出乎意料的事,这手一点也不冰冷,反而热烘烘的。李靖不觉动情,难以自已,张臂揽住了妻子纤腰,双手微一用力,将她抱在怀里。妻子靠在他身上,伸手勾住了他头颈。
      “真希望这样的美梦,永远也不要醒。”李靖喃喃自语。妻子闻言幽幽叹了口气,依旧没有回答。
      明知只是幻境,但触手所及处的感觉,却是如此实在温暖。一想到随时都会醒来,李靖便觉恐慌异常,将妻子愈抱愈紧,片刻间神游物外,竟不知身在何处,是真是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李靖猛然醒觉,睁开双眼,初升的朝阳光辉,已经透过窗纸爬进了屋来。环顾四周,又只剩他一人遗留于此,回忆起昨晚的旖旎缠绵,果然还是梦境。李靖止不住地满心失落,一瞬间,更严重的剧痛袭上眉梢,不停在太阳穴心周围徘徊撞击。他强忍着欲待起身,右手却在枕边碰到一件异物,低头望去,却是一个宽沿竹编斗笠上覆着白纱的幕离,入眼倒是十分熟悉,似曾相识。
      李靖耐着脑内痛楚,努力凝神浮想,未几,突然灵光乍现,总算记起这是刘玄念的师妹,静儿的随身物件,每次她来秦王府时,不都将其工工整整戴在头顶吗?虽然留宿在了刘府,可是,她的东西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夜里入梦来的那个女子……一个念头闪过,宛似半空中打了个霹雳。李靖一惊之下,险些晕去,不由得天旋地转,全身发抖,脑海中只是一片空白。
      为了弄清真相,李靖迅速穿好衣鞋,拿着白色幕离,去找刘玄念问个明白。
      一夜过去,屋顶地面的积雪似乎又厚了几分。奔进西小院,遥遥望见刘玄念在连接后室的甬道上来回踱步。听见跑动声靠近,刘玄念抬起头,微微一愣,复又垂下脑袋。真到了刘玄念面前,李靖刚要开口询问,却忽然赧颜语塞,不知说什么才好。
      刘玄念见他欲言又止,便直接道:“静儿昨晚回来过。”李靖心里一沉,抱有的万一之念彻底破灭了,面对刘玄念直视的目光相逼,愈发心虚窘迫。刘玄念瞧见他手里的白色幕离,竟无半分惊疑之色,而是续道:“不过今日一早,她又留书出走了。”
      “什么?留书出走?又说去哪里吗?”李靖焦急追问。
      刘玄念摇了摇头,许久才道:“细想想,她是个孤儿,除了我和师父,在这世上便无亲无故,无依无靠了。所以她也无甚地方好去,多半还是回家去了。”
      李靖道:“如今世道正乱,她一个姑娘家,孤身上路,实在危险得很,必须尽快找回来。”
      见李靖一反昨日态度,十分关切静儿的安危,刘玄念的神情也由凝重转为欣慰,微笑道:“我也正有此打算。只是我们的家在玉门关外,路途遥远,又值冬季,风霜苦寒,来回一趟可谓相当艰难。药师兄你……”
      不等他说下去,李靖立时答道:“我自然也要同往,义不容辞。”
      刘玄念怔怔地望着他,慢慢地,脸上浮现出笑容。
      李靖面露惭色,低头干咳一声。不过幸好,刘玄念没有当面抛出“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你的转变为什么这么大”之类的问题,否则,李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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