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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四 云雨长安.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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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未受惩处,可刘玄念眠花宿柳、且被当众抓获的好事,早已不胫而走,一夜之间,有没有传出千里尚不可知,但全城内外,特别是朝野上下,已能确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退出武德殿,刘玄念一路遇见的宫娥太监,文臣武将,一个个都仿佛表情诡怪,眼神异样,令他浑身不自在。
出了皇城,妙手早已牵着两匹坐骑在外等候,一见刘玄念的面,即奔上前,连声价地追问:“昨晚没受委屈罢?大半夜的,京兆尹衙署突然派人敲门,通报你被押进宫的信息,差点急死我了!他们动粗了吗?真是那姓白的臭小子抓的你?啧,好歹相识一场。亏得你那么待他,走就走罢,何必做得这么绝?!”
“是在说我吗?”站在两丈远外的白之遥,忍不住出声反问。
妙手脸色乍变,扭过头,明示以厌弃之意。刘玄念心里本就窝着火,这会儿瞅见白之遥眼高于顶的“假清高”样,更是怒气上涌难以抑制,冲口便道:“随波逐流,人云亦云。你也不过是个没头脑的俗人罢了。”妙手猛一抚掌,高声喝彩:“说得好!”
白之遥瞪圆了眼,身旁的裴方一边拍拍他的肩膀,一边斜睨过来,道:“别理这等厚颜无耻之徒!他这是恼羞成怒,狗急了,也会乱咬人。”
妙手还欲争辩,却被刘玄念拉了回来。原来李世民此时也从朱雀门出来了,妙手瞧见与之并肩而行的李元吉,吓了一跳,赶紧背过身,缩回刘玄念的后面。
李世民察觉到气氛凝滞,问道:“你们在说什么?”白之遥双手抱胸,两眼盯着足尖地面。裴方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
“怎么会没什么?”刘玄念声音适时响起,清冷得,令听者莫名泛起一身激灵。
刘玄念故意慢步走到白之遥面前,徐徐说道:“你以为跟着他,就能大搏名利,得偿夙愿?”其眼角余光所指向处,自是李世民。两人四目凝注,久久不语。白之遥眉宇深锁,抿紧了嘴唇。刘玄念轻轻一笑,道:“佛曰:‘我见他人死,我心热如火。不是热他人,看看轮到我’。别嫌我话难听,今日是我没颜面,他朝‘丢脸’知是谁?等着瞧罢,以你这自负偏狭的性子,遇事不知变通,对人又乏包容,早晚招惹非难,即是覆顶之灾。哼,一枚丧失用处的棋子,看谁还有耐心伺候。”
“回府。”李世民从旁经过,目不斜视,看也不看刘玄念一眼,只当作完全不存在。以他自小熏陶的教养礼数,这已克制地表达出了,极大的轻蔑与不屑。
护卫牵来早已备好的马匹,李世民单手攀着马鞍,连马蹬都没踩,身手利落地,直接翻身上马。白之遥还呆在原地,裴方推了几下仍无反应,干脆硬把他给拖走了。一行人挥鞭呼喝着,快马扬尘奔出了朱雀大街。
“精彩,精彩!”李元吉一下下清脆地鼓着掌,朝刘玄念走了过来,嘻笑着提议:“昨晚的夜宴忘了邀请刘老兄,真是不该。今日时候尚早,咱们接着喝一杯,补上昨晚的如何?”
刘玄念适才在李渊面前跟李元吉同声同气,假装二人关系十分亲近,一来是要借他过桥,二来也是有意气气李世民。这会儿被白之遥的事一激,刘玄念已是一头乱麻,捋不顺的心烦意躁,哪里还有余兴去敷衍远非同路中人的李元吉。当下,刘玄念只略摆摆手,便携妙手并骑告辞而去,留下李元吉在身后干瞪着眼,一脸悻悻然。
奔跑出老远,妙手回头又望了眼李元吉显得渺小的身影,闷闷不快道:“这人疯疯癫癫的,不是个好人。好在没被他认出来,否则便危险了。以后再与之打交道,你可要小心。”
“我的感觉正好相反。”刘玄念道,“此次若非李四公子的助力,我也没那么轻易逃脱刑罚,这便是天赐的福缘。日后,兴许哪一天,又得劳他救我一命呢。”
出徇东都尚未成行,便发生了这么多事。也许是老天也雅不欲令东征之功一蹴而成,偏要让好事多磨。待到计划商议完备,李元吉也重新回到太原总督军事,一切均已准备妥当,与李建成、李世民率领的主力军,东南分趋,同时受命渡过黄河,变故又即发生。不过这一回对李渊来说,却是天大的好事。
原来,江都忽然传来急报,隋帝杨广为宇文化及所弑,另立秦王杨浩为帝了。接着,各地诸侯闻听炀帝凶信,相继群起而争。梁王萧铣,称帝江陵;东都洛阳留守官王世充等,也奉越王杨侗为皇帝。天下的皇帝,一下子变得人满为患了。李渊连得外报,自也跃跃欲动,立即召还三子,胁迫代王杨侑禅让帝位。
期盼许久,终于等到大军开拔,挥师东指洛阳的李世民,哪怕再心有不甘,也不得不偃旗息鼓,从命回归大兴。
这一年,已然年逾五十、须眉斑白的李渊,终于走完了最后的一段路,登上皇帝宝座。于是颁诏,改义宁二年为唐武德元年,大赦天下。立世子建成为太子,封世民为秦王并授尚书令,元吉为齐王,官吏各赐爵一级。刘玄念虽没有封官赐爵,但却得了最多的赏赉金帛。
李渊称帝很快招致了周边割据势力攻伐,尤其是西面所谓的“秦帝”薛举,御驾亲征,倾巢而出,直奔已改名长安的京城而来。虎父上阵,威力自不可与犬子同日而语。因此李渊也加派了更多的兵力给李世民,打算一次清剿西寇,永绝后患。
自日前当众对白之遥说了难堪的话后,刘玄念便后悔不迭,想到这次出战要比上一回费日持久,也更艰苦得多,他的心里就愈发七上八下,惴惴不安。甚至隐约有种直觉,他当日一时嘴快说的难听话,多半真要一语成谶了。这么想着,他便一直存着心思,要赶在军队启程前,设法见白子遥一面。然而恭贺李渊登基称帝的突厥使团的突然到访,打乱了整个安排。身为突厥先遣的使臣,担负起接待突厥使团的责任,刘玄念可谓当仁不让。而等他抽出了空,西征大军早已出发多日了。没法子,刘玄念只能寄望于同行的刘文静,多加照顾白之遥了。
此番离京,再班师回京时,已经过去整整五个月了。
经过近半年的苦战,李世民终究不负众望,一举荡平陇西薛氏势力,捷报传回,举国欢欣。大军返还长安,入朝献俘之日,刘玄念罕见地主动请缨,出城十里亲迎。
灞桥两岸,杨柳枝的乱鬓里,久候的官民跪在路旁,俯首叩拜。旌旗开道,前军打头的清一色雪白骏马们,阳光下刺人的眼。
身披玄甲的李世民,骑着高头大马,俯瞰着满地仰面朝天的紧绷脊背,微微颤抖,仿佛铺到天尽头去,唯独不见一张面孔。只有刘玄念,虽也跪拜在地,但是却安闲淡定的抬起脸来,秋日晨光映在他的脸上,清冷而明媚。
不等军中主帅叫免礼平身,刘玄念一手挽着衣摆,先自站了起来,他还是穿一身缟素衣服,宽袖衣袂在风前悠悠的飘着。“奉皇上谕旨,臣等在此略备薄酒,迎接西讨元帅秦王殿下,以及众位凯旋将士。”刘玄念转身从一名宫人手中接过木盘,走到李世民马前,双手捧上冒着热气的一壶温酒。
李世民半眯着眼,仔细端详刘玄念这犹如俯首称臣的姿势,尽情品味此刻奉上的战利品滋味,拖延许久,方才笑着抄起酒碗。可惜到嘴边的话未及出口,笑容便凝固在嘴角。因为刘玄念一完成预定任务,就掉头径直朝队伍后面去了。李世民□□晾在那儿,端着酒碗愣了片刻,仰脖一饮而尽,下马去扶仍然跪着的臣民。
刘玄念一路走一路四面张望,很快便找到了杂在将官之中的刘文静,然而来回数趟,都不见白之遥的身影。众目睽睽之下,刘玄念也不敢与刘文静攀谈,但看刘文静神情黯然颓丧,心中不禁咯噔一声,终可确定,直觉成了真,真的出了事。
其实,从之前的军报中,刘玄念已然得知,由于战役之中主帅李世民患了疟疾,便交由官至长史纳言的刘文静代掌兵事。然而与敌对峙中,刘文静却违背李世民勿妄开战的诫言,擅自出兵,中了敌人的埋伏,大败而归。由于将士伤亡过半,损失惨重,负总责的刘文静已被罢了官。军报中虽不曾提及白之遥,但刘玄念始终觉得,此时多半也牵涉到了他,因此才一反常态,主动要求出城犒军,以便及早弄清楚白之遥到底处境如何。
由于城中还有两拨迎接人员,且要在承天门前举行献俘仪式,军队只在此稍作滞留,便继续前行。
刘玄念随着人潮涌回城,心不在焉地参加完所有仪式,哪怕腿脚沉重似铅,也不骑马,慢慢踱回家去。
剥啄剥啄敲了几下铜环,妙手亲自来开了门,探头一瞧见刘玄念,立即拉了他就往里冲,途中一面跑一面说明,原来刘文静早就过府来,等他很久了。听到“刘文静”的名字,刘玄念精神一震,三步并两步,抢着奔进了会客厅里,果然见到其人跽坐在席上,低头垂眼,不知正在冥思何事。
“发生了什么事?”刘玄念连都鞋都没脱,就跑上前单膝跪地,揪着刘文静的肩袖,高声质问,“白之遥人哪去了?我把他交托给你,这便是你的答复?”
“玄念!”门口的妙手大喝一声,表情中难掩恼火与失望,提醒道:“你忘了自己的责任,自己的身份吗?文静他毕竟是你的长辈。现下你最该问的,难道不是他的近况与进展吗?”
刘文静摆摆手,苦笑道:“别这么说,杏儿。今次之事,原就是我的失误。”
妙手脸上的严霜稍融,转身先行退下。
刘玄念自然晓得失了态,但回忆起当日因怒火难抑,而说出的从所未有的重话,悔意便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心,令他寝食难安。“对不起。”刘玄念道过歉,逐渐平复下焦躁粗重的呼吸,重新脱鞋进屋,坐到主人席上,与刘文静交谈。
“关门。”刘玄念轻轻说了一句。
好一会儿,刘文静才反应过来,刘玄念不是叫妙手关门,而是在唤自己的代号。虽然与妙手他们一样取了别名,但由于刘文静身居要职,为了避免惹人猜忌,如无必要,他都尽量减少与其他人的聚集见面,是以用到别名的时候近乎于无,他也一直没有习惯被人这么称呼。领会过来,刘文静连忙答应了声。
刘玄念接着道:“你今日不避嫌疑,亲自上门来见我,可是因为罢官一事?”
“不错。”刘文静颔首道,“此番因罪罢官,实难补救。即便日后重新启用,怕也难得皇上的全心信任了,做起事来,便再无往日的方便。唉,怪只怪我鲁莽冲动,思虑不够缜密,方才招致今日之祸。”
“既是如此,那你就先退出罢。”刘玄念见他自责过甚,意志消沉,又安慰道,“毋需介怀,不是还有我吗。”
“玄念说得对。”妙手亲自捧了茶来,微笑道:“多亏玄念想得周全,看得长远,借着李唐与突厥结盟之机,自己混了进来,以作双重保障。否则,这次文静失陷之后,咱们便朝中无人了。幸好,幸好。”
话虽如此,刘文静仍不无忧虑道:“可惜少主现在只是个参军,无论官阶还是作用,都太过无足轻重……”
“不就是升官赐爵吗?”刘玄念微微一笑,道,“这个容易。我自有计较。”之前有刘文静在前面顶着,他也就顺水推舟,在后面躲躲懒,勉强保存一点颜面,不用拉下脸皮做违心事,求无谓人。可叹如今情况有变,他不努力上进也不行了。
刘文静长舒口气,笑道:“虽非出自本意,也有一些惭愧,但能够早一日抽身离开,真算是因祸得福,意外之喜。各位,对不住了。从今天起,我就可卸下重担,偷得浮生,逍遥自在。余下未尽之务,就全倚靠你们去完成了,我会在冥水源头,等着与你们会合。哦,对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刘玄念,道:“这是你要找的宇文氏唯一后人的住处,希望能帮到你。这也是我能出力的最后一件事。”说着起身出门,着履穿鞋。
“这就走了?不留下一起吃顿便饭?”妙手急忙挽留。
刘文静挥手谢绝,走前又想起什么,对刘玄念道:“差点忘了。当日战场上白之遥也参与了出击,惨败之后,他便从军营中消失,至今不知所踪。”
妙手愕道:“他当了逃兵?”
刘玄念也张大了嘴巴,脑子里有什么炸开了,闹哄哄的,搅得他心慌意乱。终究被他不幸言中了。其实,败了又如何?败了也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他之前说的那些冷酷绝然的狠话。那些话,才逼得白之遥败了之后选择一逃了之,那些话,威力甚至大得足以致人死地。刘玄念深深太息一声。也不知白之遥此时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