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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四 云雨长安.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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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李世民便以京兆尹的身份上奏称,自晋阳起兵,入长安,平寇乱,唐军连战连捷,接连的几场大胜仗,将士们普遍出现冲昏头脑,骄矜情绪盛行,军纪松弛。如今,这股子懈怠浮夸,贪图享乐之风,又蔓延至朝堂之上,群臣之中,殊为险要,应予警惕。李世民的陈情,李渊深以为然。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趁着近期并无大战,休兵养息之际,李渊立即授命于这位年轻的京兆尹,着手整顿朝纲,纠正风纪。
顺利得到授权,李世民一刻不歇地展开行动。他深知,要根绝这股歪风,靠抓人是抓不完的。为今之计,只有揪出一个大头,予以严惩,树为反面典型,才能给余众以心理震慑,令其有所忌惮,不敢胡作非为。至于这个“典型”花落谁家,还需赘言吗?
这一夜,李世民突然召集了家将护卫,并府衙差役,合约百余人,夤夜奔袭了青楼红馆聚集的崇德坊,坊四周本就筑有高墙,几个士兵关闭了四个坊门,严密把守,即将全坊围得水泄不通,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剩下的人,便开始按照既定计划,逐个排查红楼楚馆。
凉风之下,一碧的遥天上,一丸鹅蛋似的月,冷冷地照着崇德坊。
往常宵禁后仍然灯火辉煌的崇德坊,此时枉有万千华灯彩绘,却失却了火样的鲜明,寂静得可怕。然而这寂静,并非听不见一丝声响。搜查士兵往来进出,人影憧憧,不时传出凄厉而繁索的走动声;昔日曼妙的歌喉,骤然变得颤岔而生涩;嘻哈的憨痴笑语声,也被间或而起的尖叫,撕裂得尴尬异常。
白之遥袖手站在一旁,望着暗碧的树梢上面,微耀着的一桁清光,莫名惶惑起来。他还是第一次来这种,连夜风都飘漾着醉意,空气泛滥出甜的暗香的地方。于他而言,这情景是颇朦胧,滋味是怪羞涩的,而朦胧之中似乎胎孕着一个如花的幻笑。
“据报,目前共搜查馆院宅二十四座,三省六部官员名册上在册的官吏,已找到六十八人,验明核实身份,此外还有不知名将令副官一十三人。”
李世民听完回报,脸色更见严峻。白之遥也被这数字吓了一跳,脑子清醒过来。
“大人,找到人了!”差官飞奔来回报,将李世民引至坊中央最繁华处。护卫在前开道,李世民大步流星迈入了规模最大的梨园,裴方急忙从里面跑出来,附耳道:“人就在后院阁楼上。”瞥见白之遥不自在的样子,李世民便吩咐他原地戒备。白之遥松了口气。李世民见众人都缩着脖子,留守在院门外,喝问:“为什么不进去?”众手下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无人接话。
“该死的!谁在外面吵吵?”下层大厅里歪咧咧出来一人。
李世民深深叹息,不必旁人回答,只听见这个嗓音,便知大家躲着不敢进去的缘故了。
“放手……别让小爷说第二遍……”李元吉醉醺醺的,指着刚从厅里抓出两名官员的士卒,嚷道,“放,放……找死!”说着就把酒壶扔在了士卒的脸上。那名被砸的士卒是秦公府的亲卫兵,宁肯脑门白挨一个窟窿,鲜血横溢,也没退后一步。
李元吉踉跄几步,挥着拳头,又要再打,却被李世民拿住了手腕。李世民沉声道:“元吉,胡闹也该有个限度!”
李元吉揉了揉惺松醉眼,待瞧清了眼前人的脸,失望道:“又是你,二,二哥……”他伸手捏了捏李世民的两颊,嘿嘿笑了起来,又道:“二哥,你就不觉着,在这种风月之地,还板起方正的脸,怪……怪不好意思的?”
李世民拨开他的手,耐着性子道:“瞧见你这张不方正的脸,父亲才怪不好意思的。”
“哼!”李元吉翻了个白眼,一边打着酒嗝,一边道:“少废话!大家给我面子,来,来赴宴,你要……要么一起来快活,要么就走远点,别煞……煞风景……”
这兄弟俩还在搅和不清,搜查士兵已点清了厅内飨宴人众,正在依次核验身份。裴方凑近前,焦急道:“再拖延一阵,人可能就跑了。”李世民点点头,把李元吉推给身边的护卫,道:“请下去,好好醒醒酒。”他一腾出手,就让裴方在前领路,直奔后院。
“哎,二哥……别走啊……”李元吉生来力大,这会儿虽然醉后而四肢酸麻,但发起酒疯来,还是没人能制得住他的蛮力。他大喝一声,原地转了半圈,就把两个护卫甩了出去,然后跌跌撞撞去追李世民。护卫追赶不及,求助地望向白之遥,白之遥心中哀叹,只得尾随其后,快步跟了进去。
后院阁楼也有二十来间房,木质阶梯设于屋外两边。白之遥见李元吉正奋力攀爬至梯子中段,纵身一跃,单足一踩最低处的扶栏,腾空跃起之后,舒展长臂,勾着了上层楼梯的阶面,侧身一个空翻,人便稳稳落在了楼阁的第二层地面。白之遥回过身,垂眼看气喘吁吁的李元吉,摆手正要拦阻,李元吉却一时着急,被台阶绊了一跤,整个人往前俯冲,朝着白之遥扑了过去。白之遥一时不备,没承受住这股刚猛的力道,两人齐齐向后飞出,砰地一声巨响,摔作了一团。
口中哼哼唧唧地,李元吉很快就爬了起来,只是干呕几下,吐了一地狼藉。当了肉垫的白之遥就没那么幸运了,他摸着重重砸向地面的后脑勺,还在晕晕乎乎,衣服又被秽物弄得污糟一片。白之遥实在受不了这恶臭,猛地睁开眼来,这才发觉自己倒在了一间房门外,而李世民与裴方两人正站在面前。
“你们这是……”李世民一脸错愕,俯身扶起白之遥。旁边的裴方早已迫不及待,一脚踹开了这挂着“巫山云雨”名牌的雅间房门。
李世民拉住了要冲进去的裴方,毕竟还是要给里面的人留点颜面,因此其他手下他都没叫跟来。李世民笑着高叫了句:“大将军、丞相有请刘参军!”
话音甫落,门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可是许久许久,屋子里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响动。众人不由自主地望向裴方,裴方也止不住地心焦气躁,怀疑起自己的情报是否有误。
“大将军、丞相有事相询,请刘参军速速前往!”李世民又喊了声。
这一次立刻就有了回应。一个清亮的声音慢条斯理道:“我的事没做完,我可不出去。你们要么就等着,想进来看着也行。”口吻听着有点像在赌气。
“哈哈……”李元吉突然爆出大笑声,吓了所有人一大跳,他自己也差点没笑岔气。胃里污秽之物吐尽后,他似乎神智清醒了些,只是自顾自疯笑道:“这,这家伙,有意思……合……合我的胃口……”
里面的人说得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外间的人面面相觑,神色却忸怩起来。白之遥脑子里盘旋着“我的事没做完”这一句话,一想到里面正在做的事,脸就噌地烧了个里透红。难道真要像话中言到的“进去看着”吗?裴方啐了一口,肚里暗骂:“真不要脸!”李世民哑然失笑之余,反而生发了疑惑。迟疑片刻,他率先推门走了进去,裴方紧跟在后。
白之遥嫌恶地剜了眼不远处的李元吉,实不愿与之独处,只得硬着头皮进了门,然而,不仅没勇气太过深入房间,甚至不敢抬头去看。
只听到李世民惊讶地“咦”了一声。接着,裴方也没好气道:“哟,你穿衣服倒挺快。”白子遥急忙抬头望去,但见布置明显为女子居室的房内,华灯璀璨,幽香浮动,这香味也不知是细颈瓶中白兰花的香,散落于地纱衣裳的香,抑或那帷帐之中,半裸侧卧于榻上的美女嘴边,一抹胭脂的薄媚香气。面对此情此景,白之遥的双颊倏地又滚烫起来。
突然闯入三个外人在旁围观,那裸着上身的女子却视若无睹,慵懒得,甚至连抬一下眼帘,都兴趣欠奉。未几,所有人的注意力才能移开,转到了她身侧的另一人身上。
此人盘膝坐在榻边,头发、衣衫皆严丝规矩,整整齐齐,实在不像慌慌张张刚穿戴起来的样子,倒似已入定了两三日,一步未曾动过。且女子皎洁美好的胴体就近在眼前,此人的目光神情中,却毫无淫邪之色,仿佛一个看破红尘的老僧,眼里根本没有男女之别,只是当成了一具普通至极的皮囊,认真执着地,在研究、沉思着什么。
只见此人捧着女子的一只手臂,一直凝神细看,时而伸出手指按捺几下,那股子全神贯注的劲头,引得围观者也身不由主地想上前,问明情由,跟着一起探究摸索。
“啊呀,痒!”那女子蓦地一声低呼,这才惊醒了围着的三人,尴尬地移开视线。
“抱歉。”白衣少年含笑致意。那女子“唔”地一声,娇嗔道:“到底还要多久?”“快了快了。”白衣少年眼角余光瞄了下旁边的三人,似笑非笑道,“是这里痒吗?”他故意又挠了挠适才女子敏感的地方,惹得女子格格格格,笑得停不下来,连声求饶。
白衣少年玩的一手好花招,看得裴方、白子遥直接黑了脸,只有李世民觉得分外有趣。
能把“快了快了”当做口头禅的,此人不是恨得裴方牙痒痒的大仇人,有事没事爱跟李世民过不去,更让白之遥又是鄙夷又是牵挂的刘玄念,还能是谁呢?
“好了,今日便到此为止,美女姐姐,今晚好好休息罢。”刘玄念拉过一条衾被,掩住女子赤裸的上身,起身挥手作别:“下次再见了,美女姐姐。别太想我哦!”
见刘玄念走下榻来,李世民转身先行出了门。裴方努努嘴,侧身一让,怪声怪气道:“请罢,刘参军。”刘玄念点头示意,经过白之遥身边,白子遥却故意转目他顾。刘玄念立时止步,问道:“才几日不见,白兄沙场建功归来,就不记得旧相识了?”白之遥一听更加气盛,怒道:“我都替你觉得丢脸!”言罢拂袖出屋。
“丢脸?”刘玄念自言自语地重复一遍,化作一笑,走出雅间,却见两名护卫正试图搬移靠在墙角,不省人事的李元吉。怪不得适才那么安静,原来吐完之后,在这呼呼大睡了。
经合计,今夜共查抄了二十五家风月之所,查明在册官吏八十四人,将领副官一十九人,李世民的这次雷霆行动,可谓大获成功。不过,真正的重头好戏,此时才刚要鸣锣开场。而作为戏中的主角,刘玄念并未和其他官吏一同带走处理,而是与李元吉一起,被单独送到了宫城武德殿内。
瞧见李世民志得意满的神色,刘玄念悄悄道:“二公子信不信,你所期待的好戏,绝对无法如常上演。”李世民摊开手,表示理解他此刻的心情。白之遥耸耸肩,道:“不信就算了。且拭目以待罢。”
没多久,一个宫人便来传达李渊的口讯,称时辰已太晚,李二公子彻夜奔走很是辛苦,因此请他早些回府休息,余下未尽事宜,明日再行处置。
李世民无法,只得从命。临走前,不经意的一瞥,便瞧见了宫人殷勤地对刘玄念嘘寒问暖,并服侍他和犹自酣睡的李元吉去客舍安歇。看着刘玄念露出的胜利笑容,李世民忿忿然踏出武德殿大门,步下台阶时,突然狠狠一拍自己的脑门,暗暗大骂自己:“笨蛋!”明明知道四弟最受父母宠溺,还把他也一齐带进宫来,白白送给刘玄念一个护身符,不是笨蛋是什么?天字第一号大笨蛋!
明日初升,天尚蒙蒙亮,李世民就赶在早朝之前进了宫。因李渊刚刚起身,还在洗漱穿衣,宫人便让他先在侧殿等候传召。
侍婢奉上茶点,李世民等了一阵,便见李元吉与刘玄念一前一后,打着哈欠,斜身别进侧殿中来。三人碰了面,只有刘玄念开口打招呼:“二公子来得够早啊。”李世民微微颔首,便权作回礼了。李元吉宿醉初醒,头痛不止,因此直接歪坐在软榻上,让宫女为其揉按额角太阳穴,闭目养神。
三人全都一言不发,直到李渊派宫人来传他们去后殿一同用早膳。伺候用膳的内侍忙碌布菜时,李世民还在犹豫,李元吉已抢先告了一状:“爹,昨日我和几个朋友聚会,二哥突然就闯了进来,不由分说,破坏宴会,搞砸一切,还把连我在内,所有人都抓进了大牢,这便是做兄长的道理么?”
李渊道:“你来京城已有段时日了,难道不知你二哥是奉命整治歪风么?”
“朋友一起吃个酒也算是歪风?”李元吉不服气道,“此番我可是头一次进京,新朋友要结识,旧朋友要叙旧,不都得在筵席酒桌之上?朋友们买我李元吉的面子,才肯出席赴宴,结果反要因此下狱,那以后谁还敢跟我往来?爹,我不成了无朋无友的孤家寡人?”
“朋友?”李世民讥讽道,“狐朋狗友罢。”
李元吉双眉竖起,正欲反击回去,刘玄念却忽然抢话道:“怎么一夜之间,小臣也成了四公子的狐朋狗友?真是欲加之罪,百口莫辩。”
“对。”李元吉忙不迭地附和,舒展长臂,搭在刘玄念的肩头,说道,“玄念兄也是我昨晚邀请的贵客之一,他的为人,爹你是最清楚的了。倘若他也算是狐朋狗友,那这世上还有值得结交的人么?”
看到这两人突然结成了同一阵营,枪头一致对准自己,李世民气极反而有点想笑了。
李渊开怀笑道:“原来你们这些孩子已这样要好,好得很,好得很。”
刘玄念不适地往边上挪了挪,躲开了李元吉搭肩的手臂,笑道:“承蒙四公子瞧得起,荣幸之至。”
果然,最终事实还是如刘玄念所言,李世民所期待的的重头好戏,没有如计划上演。李渊甚至连稍重的话,都不曾责难二人一句,作为糜烂浮夸之风的“典型”而被抓了现行的两人,终究是大事化小,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