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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No.07 定颜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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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凌晨二点十七分,省人民医院乔某诞下无脸婴儿一名,这已经是本月第七起无脸婴诞生案,其致病原因专家还未得出结论,望广大……”
“嘀。”少女关掉电视机,仰躺在沙发上。电视机的光消失后,客厅漆黑一片,偌大的空间只有少女一人。安薇塔留下来“有急事外出”的纸条,因此少女在享受了一顿“美味”的速食晚餐后,才通过每家电视台都在报道的“无脸婴”案例知道了这一闹得人心惶惶的事。
站起身,少女向卧室走去,准备利用网络打发时间。经过客厅通往卧室的走廊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走廊窗上映射出的影子,不由得停下脚步,回首仔细观察。
不会错。刚刚那一瞬,她确实看见了,在窗上映出的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四目相视的瞬间,一种难以言表的熟悉感油然而生。然而当她回过神再看向窗户,却一切如常,仿佛那瞬间的对视只是她的臆想。
对着窗户愣愣地发了会儿呆,回味着那转瞬即逝的熟悉,以及熟悉感中夹带的浅淡忧愁,少女恢复惯有的淡漠,一转身,却不得不再次止步。
一个黑衣男子不知何时站在少女背后,挡住了通往卧室的门。那双苍绿色的眼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少女,见到少女终于注意到自己的存在,便扬起一抹微笑,“哟,好久不见,连个性凉薄如你都学会了发呆?”
少女眉微挑,淡然道:“我和你不熟。”
“别这样吗!”男子夸张地抱头低嚎,“才几十年不见就对我说这么残忍的话,你黑哥哥我会伤心的,白他也会不开心……”
额角出现一个不善的十字路口,少女示威性地亮起指尖的紫光,声音染上一丝危险的气息:“给你十秒钟说重点,否则……”
乍一看少女左手上的两片莹紫指甲,男子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在听到少女的话后忙收起了调侃的心情,耸耸肩,“十三区的颜官弄丢了他的定颜笔,他又不方便亲自入世寻找,所以托我来与你交易,希望能在他那难缠的上司发现前把定颜笔找回来。”
十三区?少女心中一咯噔:十三区不就是她所在的这个省吗?原来造成无脸婴诞生的罪魁祸首是这十三区的颜官!
“什么样的颜官能把自己的定颜笔都弄丢?定颜笔不在手上就会延误为新生儿定下脸谱和命理的时机,导致本应存在的生命就此消亡,严重者连‘灵’都会消散,他做好接受处罚的准备了吗?”少女微眯起紫色的眼眸。
“所以他希望你能在事情的初始就改变它的运程。”男子正色,一双苍绿色的眼少了几分不羁,多了少许严肃,“也只有你能从根本解决这个问题,如果你达成了,地府愿意助你延缓咒术的侵蚀。”语罢,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少女变作紫色的指甲。
沉默了片刻,少女淡淡道:“你可以走了,三天后等结果。”
南行的列车在夜晚静默的大地上飞驰,从一节节车厢窗户里射出的橘黄色暖光照亮了轨道两边丛生的杂草,暖气开得很足的列车里,却无一个乘客入眠。
粉色的窗幔,粉色的壁纸,粉色的座椅和床铺,配合暖色调的灯光,将车厢内的气氛营造得如梦似幻。乘客们无一例外全是女性,而且以二十八岁以上者为多数,当然也不乏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她们都是对自己天生的容貌不满意的有钱人家女子,而这辆气氛甜美温馨的列车,就是载着她们驶向美丽巅峰的唯一工具。
女子们三五成群地坐在柔软的沙发里,兴奋地谈论着自己所认为的美,以及即将见到的美容师会是什么样子。长相清秀的女侍者静立在她们不远处,一双识人无数的眼睛扫过一片充满香水味的女人,最后定格在远离喧嚣的角落里,一名戴着黑色面纱,安静翻阅手中杂志的少女背影上。
她的黑色风衣挂在沙发旁的衣架上,只穿了一袭薄薄的黑色雪纺裙,从用料和裁剪风格上不难看出它们价格不菲,而那紧挨着她右手的黑色公文包,一般人或许看不出它的独特之处,可天天与富人和名牌打交道的女侍者却认出了,那是早在1884年停产的英国家族手工包具名牌。历史一个多世纪样式却仍旧经典,当地仅存的几只皮具早已被谨慎保存,因为没有哪种动物的皮能永葆不腐。
可看少女身边的黑色公文包,却依然光亮如新,岁月丝毫未在它上面留下痕迹,可见此人非同一般。而那完美婀娜的身段仿佛集尽上天恩赐,就算经历上百次全身形体塑体都无法达到这样的境界,有如此优良条件的人,为什么会坐上这趟列车?
目光落在她用以覆面的黑纱上,女侍者顿悟,不由心生同情:可怜一个完美的人儿毁在了面容上!不过她上了这车,就能改变不足。下意识地,她向少女走去。
还未近身,少女已经抬起头,回眸看着她。乍一对上那双色泽独特的美丽紫眸,女侍者有一瞬的失神:多么美好的眼睛,仿佛一切睿智都化作灵潭般的深邃紫色融入她眼底,当下她对少女残损容颜带来的怜惜之情又深了几许。
定了定神,女侍者绽放出一个温和的笑意:“尊敬的小姐,我是本列车的美容知识顾问郁子,请问小姐芳名?”
少女眼底有一丝情绪一闪即逝,纵使是郁子也来不及发觉。沉默了数秒,便听得如珠落玉盘的细腻声音自面纱下传来,“我是镜寞绯。”
郁子的微笑亲和有礼,“郁子看镜小姐一个人在研究美容整形杂志,不知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为您指点迷津?”
少女似乎笑了,因为郁子看见她美丽的紫眸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刚好,我还有一处不解。”
“您请说。”
“我的小姐妹在这家美容院做了一次面部全整形,效果十分显著,回来之后完全认不出是她。我对这项整容很有兴趣,可是看遍你们所有书籍的每个角落仍旧一无所获,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少女眼带疑惑,轻声询问。
郁子暗想果然被她料到了,眼底的同情已经泛滥成灾,她轻声道:“这项整容风险很大,我必须先和您说清楚,万一手术失败……”
“——就会变成无面人,最终因五官未分化窒息而亡。”少女淡然接语,看见郁子止不住的惊愕,“我都了解,你只需带我见见那位创造了奇迹的整形师即可。”
有魔魅的微光自少女眼底散出,郁子的神色有片刻迷惘,随后很快恢复如常,微笑道:“那么就请镜小姐到时跟紧郁子,郁子会带您去见那位医生的。”
数辆粉色的大巴最终停在了一个整洁而宏伟的建筑物群前,少女看着白色围栏内闪着金光的“郁氏造梦厂”,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侍应生,一边又因为一家整容塑形医院取个“造梦厂”而感到好笑。
跟着郁子离开那群因兴奋而有些聒噪的女士们,两人离开热闹的前建筑群,由一条铺满白色鹅卵石的小路走向一栋相对来说比较安静的三层式欧式别墅。第一楼是等候厅,早已有三位年轻的女子或站或坐地等在那儿。少女注意到一个将面容完全藏在头巾的女人焦急地来回踱步,而另外两名女子则期待中带着少许不安,顿时对现在的形式心中了然。
“镜小姐,请过目保密协议和责任条款。”就在这时,郁子从一楼的一个房间内取来两份合同,交给少女,“您且慎重考虑,若无异议请签下您的名字,等候三十分钟就能接受手术。”
三十分钟?少女神色一凛,看向郁子:“医生的技术已经熟练到十分钟就能完成一场手术了?”
郁子被她慑人的眼神看得一愣,有无形的威压令郁子动弹不得。然而仅是一瞬间,从二楼传来一声女子的轻唤:“下一位,王亚丽。”使郁子从少女那令人窒息的气势中解脱出来。
少女看着那名将面容完全藏在头巾里的女子走上了楼,闭眼感受了下空气里躁动不安的魔力元素,复又问郁子:“这个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诶?”郁子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是说,那位医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掌握这项技术的?”
“一……一个多月前。”郁子说完之后忽然捂住了嘴,有些惊疑地看着少女,刚刚竟然在她的注视下不经大脑思考地回答了她的问题,这女子的眼神果然有一种奇特的力量,“……您有什么疑问?”
一个多月、十分钟一例、那个蒙面女子身上已然体现的反噬现象……情况很恶劣呢。少女将手中的两份合同丢还给郁子,拎起黑色公文包径直走向二楼。
“哎!小姐!你做什么!现在是医生的手术时间,你不可以上去!”郁子上前阻拦,却被少女淡漠的眼神和沉着的话语震慑在原地:“再不阻止那个医生,所有接受这项手术的人,包括医生她自己,都会立刻死去。作为她的胞妹,你应该不会坐视不管吧,‘郁’小姐。”
话音未落,刺耳的尖叫自二楼传来,并在两秒之内变成含糊不清的呻吟和嘶叫,很快就变作痛苦的抓挠。少女顾不得郁子,身影一闪已然出现在二楼的楼梯口,顺着慌乱的来源飞身而去。
标志着“手术间”的房内,早已狼藉满地。在洒了一地的医用工具和棉花中,有一女子在垂死挣扎。她的双眼皮已经长在了一起,而此时口鼻也迅速合成一块皮肉,仅仅在瞬间就变作了无面人。窒息使她开始抽搐,而她甚至不能发出一点声音。少女用脚尖勾起险些伤到女子的手术刀,对着女子面上比划了一下正要下刀,被赶上来的郁子拦住:“你在干嘛?!”
“你再拦着我她就要咽气了。”少女颇为恼怒地将刀柄交与郁子,右手对准公文包,魔纹一阵紫光闪烁,从微启的流光溢彩的缝隙中取出一株青蓝色的草叶放在无法呼吸的女子手中,对方终于安静了,虽然没有供以呼吸的器官,胸膛却有规律地开始起伏,显然是解决了呼吸困难的问题。
“别看了,这个是龟息草,本用于深海供氧,她这个情况龟息草刚好能派上用场,你快来帮忙。”打断郁子惊奇的注视,少女从一开始就呆立在一旁的医生打扮的人手中夺来了那支银白色的毛笔,“快把这女孩原本样貌呈给我!”
郁子手忙脚乱地从一堆资料中找出一张照片,少女将笔换到左手,认真看过照片上的人相后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睁眼的瞬间双目和左手的两枚指甲同时绽放出炫目的紫光,左手腕轻轻一抖,洁白的笔尖落于女子不分五官的面上,开始细致地勾勒。
郁子和那名医生忽然一惊,因为她们发现,就在全神贯注抢救王亚丽的少女背后,不知何时站了两名俊美得不似人类的男子,一个一身黑衣,苍白俊雅的面上一双深邃的苍眸暗含邪肆的微笑,宛若暴风雨般幽暗无底;一个白衣赛雪,银色的长发绾成古代男子的简洁发髻,妖冶的血色双眸为他冷冽的气质升华成高傲。随着少女重现于女子面上的原貌越来越具体逼真,一道淡淡的锁链状的黑色雾气从王亚丽身上离开,回到黑衣男子手中变作黑色的铁链。两人略带嘉许地看了一眼心神合一的少女后身影慢慢淡去,消失不见。
古代朝服、一黑一白、于人将死时出现、手持勾魂铁锁的双鬼……郁子和医生方反应过来,她们是看见了古老传说中的“黑白双煞”。
少女长舒一口气站起身,而那恢复原样、长相平凡的王亚丽陷入了安睡,手中的龟息草被少女收回。
被那双无悲无喜、平静得可怕的紫眸注视,她们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能从黑白双煞手里抢回人命的她,定非凡人。
“你们真是给我留下了很大的烂摊子。”少女轻叹一口气,将银色毛笔小心放入黑色公文包内暗藏的“异度空间”,“你们可知这支笔不是人类能够随意使用的?它是地府为新生儿定下一世面谱的颜官的持有物。这定颜笔滞留在你们手中一个多月,很多本应顺利出生并成长的孩子因面容被他人占据而夭折,而接受过这个项目的人都会在短则半月、长则一年内变得和这女子一样。”顿了顿,看了眼安睡中的王亚丽,少女继续道,“五官渐渐长成一体,如果没有供以呼吸的开口,必定和那些无脸婴一样窒息而死。”
上前几步走到花容失色的医生面前,少女淡淡说来:“而你,郁瑾,郁子的姐姐,你会因为滥用地府之物而减寿,死后受尽十八般折磨。”看着她煞白的脸色,少女仿佛嫌她的惊吓不够,“从你十分钟就能完成一次改颜来看,你只剩十五日了。”
“你、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扶住瘫软下来受惊的姐姐,郁子乞求地看着少女,“请一定帮帮我们,救救我姐,救救那些因我的愚昧而面临死亡的人,求求您!”
“你说什么?”少女一愣,双眸紧紧锁住郁子。
“如果不是我……如果我没有将笔给姐姐,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郁子哭着哀求,“你要怪就怪我吧,救救姐姐,姐姐只是想帮助那些平凡的女生实现梦想啊!”
看着哭得梨花带泪的郁子,以及一旁因连续惊吓而神情呆滞的郁瑾,少女低头沉思片刻,终于故作轻松地微笑道:“罢了,既然都接受了这个委托,我身为商人不能失了商德。郁子不要哭了,你将事情原委告知于我,一切都会回归正轨的。”
郁子含泪对少女感激地点点头,扶着失神的姐姐坐下后,开始了述说。
黑金镂空雕花的时针与分针重合,发出“喀”的一声轻响。紧接着,十二记沉重的钟鸣响起,暗金色的落地钟钟摆在黑暗中轻轻摆动,一个月白色的身影伴随着钟声缓缓走出黑暗。
“来得真及时。”虚空与黑夜的环绕下,一双瑰丽的紫眸缓缓睁开,少女看着出现在眼前的银发白衣男子,轻笑道:“东西我已经取回了,请验明,然后我会把它送回事发时间。”
男子轻轻拾起桌案上的黑色丝帕,正欲展开一角,听少女如此说道,不由一愣,手上的动作也随之停止:“寞绯,你决定了?”
少女笑容不变。
凝望着少女的那双血眸中,名为怜惜与敬佩的神情冲淡了原本的冷冽:“是什么促使你做出了这个决定?重置还原一切已成现实的历史,让那些已经逝去的生灵转运,最终因果的负荷会全部由你一人承担,也就是说,‘堕转’的烙印会在瞬间增加两枚,”目光停留在少女安放于膝头的左手,那两枚莹紫的指甲在黑暗中幽光闪现,“在我的印象中从来只有你狠宰顾客,精明如你,何时开始做起亏本买卖了?”
“我承认我是奸商没错,但凡商人不能没有商德。况且有冥府的咒印,事情会有所好转。”少女美丽的紫眸紧紧摄住白衣男子,“而且我这么做,不但了了黑的心愿,你回去也好交差,不是么?”
男子忽然觉得手中的物件有千斤重:“你不必如此,冥府的咒印只能化解一枚烙印,那些人的生死本与你无关,小黑只是将上面的意思传达给你,他并不希望你为了我们加快堕转的脚步,这根本不值。”
“可是我觉得值。”少女微笑,紫眸中无悲无喜,“反正迟早堕转都会发生,我不在乎多一枚或少一枚烙印。能够让一切回归正轨、恢复秩序,正如我的一位故友所说,‘自己高兴就好了’。”
白衣男子望着她半晌,终于叹了口气。确认定颜笔无误后,将包着笔的黑色丝帕留下,定颜笔还给了少女。
“这是凭证,我将它带回冥府,而这是你的酬劳。”白衣男子说着,将丝帕叠好放入怀中,白皙修长的手再度摊开在少女面前时,掌心里赫然躺着三粒莹紫的丸子。
“这!……”少女原本平静无澜的面色在看见那三粒直径不过三毫米的丸子后,顿时写满了讶然,“你竟然把仅有的三粒‘回溯’都取来了!……”
男子拉过少女的纤手,硬是将那三粒丸子塞入少女手中,“反正改变宿命后没人会知道它们的去向,因此我干脆将它们全拿来给你了。收着吧,我不会让寞绯做亏本买卖的。”说着,他冲她眨了眨眼。
少买抿唇,收下了这份厚礼。
“尹少,上次那位与尹主见过面的小姐恐怕……”
深夜的高速公路上,在车道两边高照灯的映照下,一辆高速行进的银色Boxster里,尹哲听着耳机里下属的声音,脸色立马沉了下去。
“你在哪里?她怎么了?”
“伽陵江上的主心桥二段,小的看到那位小姐过了防护坝直往江里走……”
尹哲的眉头打了个结,腾地一个漂亮的漂移,硬是在高速路上改了道换了方向,风急火燎地开往伽陵江。
冰冷的江水漫过肩胛,刺激得身体轻轻一颤,少女秀眉微蹙,口中含着的龟息草开始发挥功效,于是她猛地一沉身子,整个人被江水拥抱,于清澈的水里睁开双眼,认准了方向后朝更深的地方游去。昏暗的水中,她优雅自如得宛若一尾人鱼。
岸上,急急赶来的尹哲只看到伽陵江风平浪静,而向他通报少女行踪的人则傻傻的望着江水发呆。见他这副蠢相,尹哲猛地一拍他的后脑勺,“还不快去找人!给我把这条江翻过来,一定要给我找到镜寞绯!”
不知在冷水里泡了多久,当感觉周身的液体逐渐变得粘稠且浮力剧减时,少女周身忽然绽放无数光华,瞬间摆脱了这触感怪异的江水,双脚踏在实地上。
脚下是寸草不生的荒芜砂石,沙砾的颜色仿若凝固的血块,看着黑色江水边矗立的一块巨大石碑,石碑上用古篆体刻下“羽沉河”三字,少女不禁感叹:不愧是有“连灵魂都会沉入河中”之说的羽沉河,若不是她用了那个力量,估计也会和那定颜笔一样一路随波逐流到人间吧。
身影向前轻轻迈出一步,已然消失于虚空。
阴差往来的九王殿内,有一名样貌充满书生气的儒雅男子忽然开始翻箱倒柜,额头上渐渐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将黑玉案上的纸全部翻了个遍,将笔筒看了又看,始终没能找到他的爱笔。
一个恐怖的念头忽然从心底升起:莫不是白日里在羽沉河边散步弄丢了?仔细一想。好像真从那以后就没看到他的笔了,男子匆匆起身,靛青的衣衫在空中划过一个焦虑的弧度,他化作一道青色的风,席卷向羽沉河。
一直到新一批等待授脸的鬼魂来到九王殿,这位可怜的颜官都没能找到他的定颜笔。灰心丧气外带心惊胆颤地回到黑玉案边,他如蒙大赦地长舒一口气:那众里寻他千百度的爱笔,正好好地呆在笔筒里呢!
有那么瞬间,他好像记得自己找到了黑白无常托他们寻回定颜笔。可看着手里银白如昔的爱笔,感受着手里真实安心的触感,颜官自嘲地摇了摇头,果然是急过头了,都产生幻觉了。
往生殿外,那前进中的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忽然有一个停了下来。从怀里取出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得黑色丝帕,白衣男子有一瞬间的疑惑,然后是一脸的恍然。
“哇!白!你怎么会有寞寞的东西?!”身旁的黑衣男子先是一愣,随后夸张地叫了起来,“你和她干了什么?!这不会是定情信物吧?!快给我从实招来!”
“黑,活腻了接着说。”冷冷斜睨一眼满脸揶揄之色的黑衣男子,白将丝帕小心收好,看也不看身边聒噪的家伙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喂!别走这么急!等等我!”
刚从冰凉的江水中探出个脑袋,一道刺目的白光当头照下。本要移开忽然好像发现了什么,便停在少女身上,随着她的前进而前进。
突然从黑暗到光亮中,少女不适应地眯缝着眼向岸边游去。耳边的人声嘈杂令她疑惑。待适应了光线后,她忽然发现头顶盘旋着一架直升飞机,而她正处在直升飞机的探照灯照射范围内。
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习惯了水中浮沉的少女身形一晃,自然而然使人误会成是虚弱的表现。很快调整了状态,少女看着向她围来的人,忽然觉得有些面熟。
……这不是尹家的人么?
人群中忽然让出一道,尹哲三两步向少女走来,铁青的面色在看到少女那一瞬有些许缓和,可发现少女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身子,他表情又沉了下去,二话不说将黑色风衣脱下,披在少女身上。
“你……”感受着突然袭来的温暖,少女有瞬间的呆滞。
“不准说话。”看似强硬地拉住少女的手便往防护坝外停着的Boxster走,尹哲的大手温柔却有力地握住少女的手腕,感觉手心里冰冷刺骨,他的面色更冷了几分。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将少女塞了进去,又从后座取来一条毛毯把少女裹严实,尹哲对防护坝外围观的下属们冷冷颔首:“都回去吧,今晚辛苦你们了,明天海神楼犒赏各位!”
几位刚从江里上来的壮汉们闻言,带头欢呼了起来。尹哲在一片闹腾中坐上驾驶座,拧动钥匙,脚下油门一踩,Boxster如一道银色闪电划破黑夜,驶向尹家大院。
东厢房内,少女坐在青竹桌案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尹哲用一盏青花瓷壶将热气腾腾的红棕色液体倒入保温性极好的竹木杯中,被冷水泡了许久有些麻木的身子在温暖的室内逐渐恢复知觉,少女不自觉地微扬嘴角。
“给。”将竹木杯内汩汩冒着热气的红糖姜汤端到少女面前,看见她面露微笑,心里长时间的压抑竟烟消云散。然而少女完美的笑容却有了裂痕,看着那杯姜汤并不伸手。
“姜汤驱寒,你在冷水里呆了那么久会着凉的,喝点下去。”看着少女直勾勾盯着姜汤鲜少表露的抗拒神色,尹哲一愣,有些无奈地笑问道:“你该不会讨厌姜味吧?”
见少女眼神不善地看着自己,然后又直直瞪着竹木杯里的姜汤,仿佛想用眼神令它结冰,尹哲叹了口气,“算了,你去里间的浴室洗个热水澡,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了吧,我叫人给你找一套衣服,香氛和干净毛巾在盥洗台下的柜子里,吹风机搁在悬架上。”
少女缓缓站起身,仔细看了一眼尹哲后蓦然笑曰:“小陌真乖,叫声‘姐姐’听听。”见他一脸错愕,少女嘴角的笑意忍不住加大,旋向里间走去,不一会儿就响起了悦耳水声。
尹哲随着里间的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似乎回忆起十五年前与少女相处的点点滴滴。回味着方才少女笑容的惊鸿,尹哲将竹木杯拿在手中走出了东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