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言欢》非夕

4、肆

　　我气呼呼钻出雾谷，心想着到哪里骗来一匹马，好让我快马加鞭速去速回。不知为何，心里总是惴惴的，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师父这人脑回路跟正常人不同，幺蛾子特多，太不让人省心。

　　我想起雾林后方有一处通往外面的捷径，于是打算穿过雾林。谁知刚走到入口处，便看到那里站着一个人。我下意识躲起来，见那人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不时四处张望，待他转过脸来，我才认出他就是那天的小美男华修。

　　我笑嘻嘻跳到华修背后，用力拍了他的肩膀。华修回过头来，我才看到他两颊竟然肿的高高，像是被人来回轮了数十个嘴巴子，嘴角泛血，眼睛也是肿的。
　　他见到我，眼睛一亮，竟不自觉抓着我的手道：“这里危险，姑娘快随我离开。”

　　华修不由分说抓着我便走，我被他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甩开他道：“发生何事了？谁给你打成这个样子？”
　　我想起那天愚弄了武家三兄弟，莫不成他们将气全撒在华修身上了？

　　我越想越气，抓着华修道：“既是德高望重的武林世家，便要拿出点武林世家的样子来，这样欺负人，算什么英雄？！走，我带你去跟他们评评理！”
　　华修焦急地摇头道：“姑娘快随我离开！大批武林中人就要攻上来了！他们来势汹汹，说不定会误伤姑娘！”

　　“什么武林中人，你说清楚些。”
　　华修低下头，颤声道：“武家三位少爷，全死了！”

　　我骇地几乎说不出话来，眼前拂过那几个小混蛋鲜活的样子。我确定我当时没有伤他们性命。
　　华修接着道：“武老爷雷霆震怒，集结了数十个武林帮派，要冲进雾谷要那魔头血债血偿。”
　　我察觉到这事情可能与师父有关，心都要颤了：“那天我走后到底发生了何事？”
　　“姑娘离开后，突然从雾林中走出一个模样极美的男子，他只说我们闯了他的雾林惹得他不开心，便要取我们性命。我见他眉目含笑，似是十分好说话的样子，便跪地求他开恩。可武家三个兄弟却是嘴硬，再者他们刚吃了姑娘的亏，心情本就不好，便骂了他些难听的话……他便……我甚至未看清他如何动的手……”

　　师父……我想起师父说他心情不好，要出谷杀人解闷。我想起师父突然跟我说起华修俊朗，他是见过华修的……只觉得血液逆流，事实摆在眼前，我不得不相信。
　　我推开华修：“你赶快离开这里，我要回去看看师父。”
　　华修抓着我，面色焦急，不肯离开。我摇摇头，飞身奔回雾谷。

　　我只道师父不能死，就算，他真的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我冲进密室，眼前的情景叫我大吃一惊。
　　密室中是浓浓的血腥味，师父仍是赤身坐在温泉中，可他周身的水已被血水染红。
　　我果然猜得没错，师父他为了救我，在与师伯交手的过程中受了伤。他不想我担心，因而支我离开。

　　我跳进温泉中，待看清师父的正脸，终于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师父口鼻都在淌血，我想起他方才转头与我说话前，曾经用温泉水洗了把脸，他其实是洗去脸上的血。我骂我自己傻，为何总是看不透师父待我的心？

　　师父微微睁了眼，见了我，叹了口气道：“你走开，打扰为师逼毒疗伤。”
　　他边说边吐血，模样惨烈，我哭着说：“我以为你又死了。”

　　“没有吃到小徒儿的豆腐，为师不舍得死啊！”
　　不知为何，听到他还能开玩笑，我觉得安心了好多。似乎天大的事情，只要师父说没事，便真的一点事也没有。

　　“你好了没？”我见他没再流血了，小心翼翼地问。
　　“嗯，”师父边吐血边还不忘得意洋洋道，“这点毒算得了什么？他永远都是这般的没有创意。”
　　我却心有余悸：“你师兄真卑鄙，打不过师父你，还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师父眉头一挑，哎了一声道：“乖徒儿，为师忘记告诉你了，咱们门派学得便是制毒呢！你师父的制毒术天下第一，他制得毒，无人可解。”
　　“师父真的这般厉害，那师父如何从不教徒儿？”
　　“你不要求学，我便忘记了嘛！”

　　我还想斗嘴，突然想起更重要的事情，可已经来不及了，密室外响起吵吵嚷嚷地人声。
　　师父好像早就预料到，只是皱起秀美的眉，埋怨我道：“叫你离开，你怎么又回来了？碍手碍脚。”

　　“我还不是担心你？！师父你是不是闯了祸？杀了不该杀的人？！”我好想听到师父否认，然后我一定冲出去跟那些人解释，他们都是名门正派，是听得进去道理的。

　　师父完全看穿了我的心思。

　　师父只摸了摸我的头道：“笨徒儿。”他说着从水中站起来，师父什么都没穿的呀！我赶紧捂了脸，又忍不住从指缝间偷看。师父边穿衣服边道：“要看赶紧看罢，不然以后没得看了。”

　　我一听，整个人都软了，失声道：“师父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打不过他们？”
　　师父慢悠悠理了理发鬓，认真道：“你当武林盟主是草包，还是当你师父是神仙？他们那么多人打我一个，累也累死我了。”

　　“那你还这么轻松。”我哭起来，顿时觉得天都要塌了。

　　那些人冲进来嘴里就不干不净，说什么“一对狗男女在这里偷情”，后来得知我们是师徒，他们更是怒不可遏，不分青红皂白说我们“忤逆□□、简直无耻到了极点”，恨不得将我们五马分尸。
　　虽然平日我没少骂师父无耻，可换做别人这样说师父，我只觉得刺耳到了极点。

　　我想同他们理论，师父拉住了我，他的手冰凉细滑，跟我十指相扣的时候，我好像一瞬间便安心了下来。我知道师父的想法，旁人如何看待我们，并不重要。同这些人理论，也只是白费力气。

　　那些人见我们牵手，更是沸腾了：“他们居然公然做这种可耻之事！狗男女！”

　　我淡淡一笑，心想能同师父死在一起，也算是一件幸事。
　　我并不清楚自己当时为何会有那种想法，我甚至从未仔细想过，这是何种的感情？

　　师父却突然将用力将我甩起来，我身体猛然被他抛在高空，重重往人群之中跌落下去。众人皆惊，不知他所作为何。

　　“她叫凤怜，是前盟主的女儿。”师父淡淡说着，蓦地飞身而起，足尖掠过温泉血水，从众人头顶飘出密室，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

　　众人以为他想要逃跑，边争抢着接住我，边喧闹着冲出密室。

　　师父并未离开，他整个人仿佛全无重量，负手轻柔踏在雾谷碧绿的草坪之上。在雾谷薄薄的雾气之下，众人渐渐看清了他的模样。
　　乌发、白衣。
　　舒展平静的眉宇、温软淡然的神态。
　　见之，便不能忘却脸容……

　　众人不由得屏息，忘记了言语。

　　这不过是一个刚刚弱冠的少年，可他周身散发的气韵，却完全超越了年龄的界限。
　　不知是谁最先反应过来，他嘶声道：“颜欢！”

　　人们纷纷后退，各个面露骇色。
　　“颜欢！”
　　“他是颜欢！枯骨颜欢！”

　　四年前武林大会，相信没有一个江湖人不会记忆犹新。
　　年仅十六岁此前默默无闻的颜欢从此被江湖人所记住。
　　绝美无双的容貌，狠辣诡异的武功。

　　他仅用一掌便将曾经的天下第一凤无尘击败，化为枯骨。
　　从此名扬天下。

　　花容枯骨。
　　颜欢。

　　世人不会忘却这个名字，我亦不会。
　　娘亲要我记住，就是这个人，害你没有了爹爹。
　　如有一日你见到他，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