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言欢》非夕

5、伍

　　颜欢视线扫过众人，悠然一笑，道：“哪一个先来？”

　　无一人敢冒然向前。唯有一中年男子冷然道：“在下武凌云，听说你杀了我三个儿子，可有此事？”
　　颜欢道：“颜欢此生只做过一件憾事，当年年少轻狂好狠斗勇错手杀害一位前辈，”他说着，视线慢慢看向我，“害得他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我死死盯着颜欢，竟从他眼里看到一丝从不曾有过的哀伤，然而他很快调开视线，淡然道：“其他所杀都是该杀之人。”

　　武凌云喝道：“你便说我三个孩子是否是你所杀！”

　　颜欢道：“未曾。”

　　众人哗然。交头接耳起来，已萌生退意。

　　忽的，一青衣男子冲出人群，大喝一声道：“颜欢！你休要狡辩！”他从人群中将华修提出来，道，“这少年亲眼所见，岂还有假？！”
　　众人纷纷议论：“这少年是何人？打哪里来？”

　　青衣男子道：“这便是华青山的遗子，华修！”
　　“华青山的儿子？”
　　“华青山，原来他的儿子没有死！”
　　四年前继凤绝宫惨遭灭门杀害后，华岳山庄亦在半年后被人血洗。如果华青山没有死，那么当今的武林盟主便不是武凌云了。

　　一时间，众人纷纷道：“既是华青山的儿子，那他所说的话便是不假的了。”

　　颜欢了然一笑，他朝后身手，蓦地铮然一声兵器长啸声划破苍空，一柄剑稳稳落入颜欢手中，他伸出一指极慢地抚过剑身，看向我柔声道：“此剑名为欢颜，它性情如我一般古怪，若是无故闹脾气，不要理它便是。”他这是什么意思？
　　欢颜发出一声悲鸣，毫无欢颜之情。

　　我想起从前问他这剑的名字，他骗我说叫“绝世宝剑”。就如同他从来不肯告之自己的姓名，只许我叫他师父。

　　如果我知道师父便是颜欢，颜欢便是师父……四年，我同颜欢相处了四年之久。
　　我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

　　颜欢转向青衣男子，悠然浅笑：“师兄，不如你便先来？”

　　这人从容温和，却叫人不寒而栗。

　　众人不由后退散开，青衣男子亦是不由自主退了一步，他回头环顾众人，神色闪现一丝慌张。他回头直指颜欢，面色阴狠道：“他中了自己研制的奇毒寒冰，内功已然大不如前，我昨日同他交手，知道他已是强弩之末！”

　　众人依旧不敢轻举妄动：“既是自己所制之毒，又怎会无药可解？”

　　青衣男子大笑：“哈哈！要怪就怪此人太过自负，做事决绝从不留退路！他这寒毒毒情极强，只能靠内力相抵，但即便是内力极强的人也无法将之完全驱除，需要日日忍受寒冰蚀骨之苦，直到内力耗散殆尽，五脏冻僵而死！”

　　一等一的制毒高手，天下奇毒——寒冰。
　　“你中了寒毒，不出三个时辰，便是要死了。”
　　“乖徒儿，你师父的制毒术天下第一，他制得毒，无人可解。”甚至包括他自己。
　　“我无故为何要死？难道是为了救你？”
　　……
　　我的心，在一寸寸打结。

　　颜欢半眯起眼，看向青衣男子笃定道：“你偷了寒冰，对怜儿下的毒。”
　　青衣男子一怔，眉梢疤痕狰狞。经颜欢提醒，我忽然间想起，四年前，我曾见过这道疤痕。
　　疤痕的主人面蒙黑纱，救我于饥渴之中。也是他把我带到雾谷的入口。

　　颜欢抬起下颚，对着雾气缭绕的天空挽了一朵剑花，他垂下手臂，散着寒芒的剑尖指地，而后微微抬起，只听得铮的一声极为低沉的剑鸣，接着一阵疾风拂过众人脸庞，待众人再次张开眼，颜欢仍保持着先前的姿态，连唇角的微笑都一成不变。

　　众人恍惚，不知所以然。
　　可是片刻——有人发出一声惊呼，青衣男子突然直挺挺倒下，有人将他翻过来，只在眉间有一滴艳丽的血珠。而青衣男子的脸，竟似乎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何谓欢颜？
　　见血过后，方展欢颜。

　　颜欢轻轻拂去剑身一滴血珠，环顾众人道：“谁要再来？”他仍然笑着，带着一丝丝浑然天成的傲慢，一点点漫不经心的懒散。却掌握着绝对的生杀予夺。这个人，太过可怖。

　　颜欢又多了一条无可饶恕的罪孽——残害同门。

　　若说从前的颜欢是功夫诡异下手狠辣的神秘少年，那么此时的颜欢，在江湖上已然变成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冷血杀人魔。

　　沉默。再无一人胆敢向前。
　　生命殒逝在眼前，人们不由得记起了四年前的恐怖，那是一个尚还青涩的少年，远不及今日从容淡定，许是少年发力过猛，许是凤无尘过于轻敌……然而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众人互相观望，退意已生。
　　华修不知何时站在我身边，他握着柄青剑对我道：“怜儿，或许你已忘记。你我二人的父亲是极好的朋友，我幼时曾到你家中做客。那时你坐在凤伯伯的腿上，叫我修哥哥。凤伯伯待我极好，杀害凤伯伯的凶手就在眼前。我今日就替你为凤伯伯报仇！”
　　他站出去，握紧青剑，直指颜欢。

　　华修句句提起往昔，我想起爹爹将我举在头顶嬉闹。
　　“我的怜儿……”
　　我想起娘亲不许我看爹爹惨不忍睹的遗体。
　　“你要记住我们凤家不共戴天的敌人，他的名字叫颜欢。”

　　我推开华修，一步步走到颜欢面前。
　　他温柔看着我：“怜儿。”

　　我勾起唇，微微笑了出来。
　　我伸手握住颜欢握剑的手，他的手冰凉彻骨。
　　他中了自己所制的寒毒，而且无药可解，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颜欢了然，松开手，欢颜便落在我手中。
　　我感到手腕骤然一沉，欢颜剑身开始不断震动，发出铮铮剑鸣。剑越来越沉，右手臂几乎完全麻痹，我伸出左手扶住右臂，然后使出全身的力气，大喊一声，用双手握住欢颜！
　　内脏几乎被欢颜疯狂地震动击碎，我只是咬牙死命握住它。

　　终于渐渐的，欢颜的反抗停了下来。
　　我抬眼看着颜欢，他是那样温柔美好，我们曾经朝夕相伴，如同亲人。

　　颜欢开口。
　　我猛地将剑高高举起，照着颜欢的胸口用力刺下去！
　　“对不起……”
　　他的话音随着剑身没入身体而消散。

　　颜欢退了一步，他仍旧微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我从不想骗你。”

　　“闭嘴。”我说着，已是泪流满面。
　　不要再说任何，作为凤无尘的女儿，我根本别无选择。可作为凤怜，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女子，这样刺你一剑的她，心在淌血。
　　命运总是无常，人之渺小无力，如同风中柳絮。

　　颜欢慢慢握住我的双手，将欢颜一点一点拔出。
　　“我总是有很多话想同你讲，可我没有机会。”
　　他并不止血，任凭血流如注。

　　他轻轻拂去剑身血珠，而后将欢颜再次交到我手中。
　　率先反应过来的人群已经涌了上来，颜欢忽然朝我打出一掌，掌风既柔且韧，将我推至人群之中。

　　颜欢足尖踏碧草飘然后退。
　　人们沿着血迹一直追至雾谷身后一座青山，青山背后，是一处断崖。

　　他想跳崖。
　　颜欢那样清傲的一个人，怎会允许自己落入众人手中，任人宰割？

　　“交出欢颜剑谱和枯骨，我可以保你不死！”武凌云踏前一步，若是他先前只是为了给儿子报仇，那么自从知道颜欢的身份后，他便多了另一个更为重要的目的。

　　颜欢莞尔，他回头淡淡扫视众人，最后凝视我一眼，便飘然转身，决然跳下悬崖。

　　“颜欢！”
　　我不记得自己是否喊出声来，也许这只是内心的哭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