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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红衣赤练妙无双,醉舞红尘苏九娘 红衣赤练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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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澈在河畔焦急地等待着,天上的乌云一直不肯散去,月亮一直没有出来,月亮没有出来前她是不会来的吧。冰澈把来龙去脉同麒麟讲清楚了,麒麟说听完了这个故事就离开,此地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她却觉得很喜欢此地,幽静美丽,远离尘世喧嚣,这些妖鬼虽然也在此处,却并没有前来侵扰,说此处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了。
层层叠叠的乌云里绽出一点明黄色的微光,冰澈的脸上也绽开了笑容,她向河上一看,果不其然,苏九娘踏着一片荷叶顺流漂过来了:“老远就看你等在这里了,你这丫头倒也是呆,这样痴迷故事,作为大家闺秀,实在不应该哟。”冰澈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倒反过来赞叹她的美丽:“远远看你从河上飘来,真真像站在荷叶上的莲花仙呢。”苏九娘掩口而笑:“以前在天香楼,很多人也说我像天仙。”“天香楼是什么地方,是个酒楼?”“你真是既无知又天真,天香楼是秦楼楚馆,男人们夜夜笙歌寻欢作乐的地方。”冰澈不自觉地红了脸:“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你不是要听我的故事吗,我所有故事都与这里有关。”苏九娘的故事从天香楼开始。
从卖进天香楼开始,每天我们都要学习琴瑟笙箫,唱歌跳舞,其他的我都表现平平,只有跳舞最出众。我是从不自谦的,在天香楼里论跳舞我算的上是无人能及,我生来轻盈窈窕,长腰长臂,柔若无骨,跳起舞来便似鱼儿在水里游一般自在。我不喜每天端坐着拨弄写丝竹琴弦之类,也不喜欢伫立在阶上如黄莺在枝头一般唱着小曲儿,招待客人时我一般都是跳舞,穿着轻柔飘逸的华服,手腕牵动衣袖,指尖轻轻滑过空中,便刮起一阵香风,便是捧着装满美酒的杯盏,我也能轻巧地在桌边旋转跳跃,不洒落一滴酒。每每我都舞得罗裙生风,香汗淋漓,客人总是目眩神迷,我自己也是酣畅淋漓,娱人也娱己。
红衣我是非常喜欢的,但是整日红衣赤练却不是那个时候的事。在天香楼,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察言观色,客人喜欢什么样你就要做成什么样?青楼做的是以色易财的买卖,而色则是人各有所好,所以必须投其所好。生意好的时候我的舞衣每天换十几次也是有的,怎么知道见某个客人的时候穿什么衣服呢?看他自己衣服的风格,如果他穿得华丽,颜色艳丽的舞衣才对他的胃口,如果他低调雅致,那么选的舞衣务必清新淡雅。有些客人着装上看不出来怎么办?从着装上看不出来的就看身份,身份越高的越喜爱淡雅简单的颜色,因为富丽堂皇见惯了,清新自然更能吸引他们的目光。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就更简单了,自然是越风骚越好,他要是喜欢一本正经的女人,就不会来青楼了,大街上有的是。
在年长色衰之前,对于美貌女子来说,青楼的日子其实是轻松惬意的,整日里轻歌曼舞,锦衣玉食,有无数的男人献殷勤,好像是一切都遂着自己的意。然而,世上的事情总是如此,事事顺心的时候是从没有的。我的父亲兄弟非常恨我,这对于我虽不是很大的烦恼,却也使我不快,毕竟,没有我的付出,我的大哥就不能娶亲,二哥也不能进京赶考,也许一家人都要饿死了,可他们还是恨我。我想你也许猜到了,我并不是被家里人卖到青楼的,是我自己去卖的。
我的父亲是个没用的儒生,如果他听到我这样说肯定要火冒三丈,找棍子来将我打死。他固守着读书人的清高,对很多东西都不屑一顾。这个不能做,那个不成体统,结果就是家徒四壁还入不敷出,即使这样他也还是每天在我们耳边说规矩体统,真是可笑。终于有一天我的母亲最先饿死了,她做了一辈子的贤妻良母,干活干得最多,吃饭吃得最少,死了连棺材也没有,只能拿外面捡来的破席子裹着埋了。我父亲本来也想体面一点借钱给她置办棺材,结果人家都信不过他的规矩和体统,不肯借钱给他,最终也只能作罢。母亲死的时候我仔细想了一想,觉得这样过下去是不行了。很有可能下一个饿死的就是我,也许哥哥们还会在我没死之前把我杀了吃掉。我必须选择是体统还是活命,毫无疑问,我选了后者。
很早我就知道自己是个美人,我的母亲也美,只是被艰辛生活带来的皱纹白发和疲惫掩埋了,对着溪水我知道了自己的美,在别人的眼睛里我也看到了自己的美。我知道有一个地方美色可以置换成钱财,然后我就把自己卖了。我每月都往家里拿银子,我走出门的时候他们都会骂我,不要脸,不成体统,败坏家风之类的,就好像他们没有拿我的钱一样。有一月我没有拿银子回去,我的大哥像做贼一样畏畏缩缩地跑过来跟我要钱,后来我就没有忘记过了,看他那样子真让人难受,又让人觉得丢脸,后来我就不回去了,约好了地方晚上悄悄地把钱给他,因为不是在家门口,他也不会骂,要是招贼就不妙了。
因为这些,我一直很厌恶儒生,觉得他们虚伪做作又毫无用处,如果在天香楼招待儒生,我也总会为难他们,这一点天香楼上上下下都是知道的。当时杨显来到天香楼的时候,很受其他姐妹欢迎,他的确是一表人才,虽然是个穷书生却也是风度翩翩,加之文采出众,又通音律,也算是难得的才子。据说他祖上曾经做过大官,声明显赫,虽已门第衰落,也是家教严格,因此诸事得体,人人都说他如能及第,必定显达,这样的人,自然受欢迎。当然,我也不厌恶他,但他毕竟是儒生。有一天他来我这里,说是想要看我跳舞,因他穿得素净,我就穿了白纱,披着白练,舞了一曲《奔月》,他赞叹不已,说真如月中仙子翩跹人间。从那天开始,他经常会来看我跳舞,不怎么去别的姐妹处,人家都说他对我有意,好像亲睐有加,我却不信,毕竟这只是逢场作戏。
在我接待的客人里,有个生意人,名字叫郑松,好像对我着迷了,这并非是我夸大其词,他每天都来,来了就磨磨蹭蹭地不肯走,很不喜欢我跟其他男人打趣调笑,每当看到就恨恨地,我都有点不知道怎么应付才好。这个人我自然也不讨厌,可是我也不喜欢,如果从良对于其他姐妹来说这人是个好人选,可以保证以后衣食无忧,但是我不一样。虽然不像哥哥们从小上私塾,饱读诗书,但也是在父兄也教我认了不少字,这个商人,认的字还没有我认的多,写起字来也难看,不能入目,而且他对读书人是相当鄙夷的,认为他们毫无用处。虽然我有时候也这样挖苦那些儒生,但是听到他这样说,心里竟然也会不快,人啊,真是奇怪。
这天他喝了不少酒,然后拉着我的手说要娶我回家,我吓了一跳,不知道他这是酒后吐真言还是发酒疯。我根本就不想嫁给这样一个人,也没想过现在从良,年轻美貌的女人是很享受被男人追逐众星捧月的感觉的,在青楼虽然也会受点委屈,但大多数时候还是逍遥自在的。若是做了人家的黄脸婆,只怕就不会那么快活了,别的姑且不说,每天衣袂翩飞地跳舞肯定是不能够的,所以我不乐意。但是这样的客人又怎么能得罪,听说他还有个做官的兄弟呢。所以我心生一计,哭哭啼啼地诉说家境凄凉,被父兄卖到青楼来,到了青楼之后还用卖身的钱帮他们还债,债台高筑,并非一时还得清的。没想到他居然也信了,问有多少钱,我说了一个很吓人的数字,是一般男人不会为买一个女人花的数目。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谁知道第二天他竟然叫来老鸨直接替我赎了身,然后又说我要的数目他目前也筹不到,但是他可以先给我一部分,其他的慢慢想办法。我非常意外,也有点感动,但更多的确实烦恼。我引火烧身了,我并不喜欢这个人,也不想嫁给他,如今该怎么收场才好?本来他当天就要带我走,但是我推说要整理自己的东西,让他第二天早上来接我,他欣喜万分地回去了。
那天晚上,月亮真圆真亮,还很白,像一面镜子,中间堆积着我心里的阴影。所有的姐妹都向我敬酒,有些也许羡慕我,能嫁给一个疼惜自己的男人,从此洗手作羹汤。我尽量装作开心的样子应酬她们,当时,天香楼也有不少客人,杨显也在那里,他好像跟其他人不一样,客人们都有点惋惜,以后不能看我跳舞了,而他,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盯着我,好像看穿了我心里的阴影。
半夜,我倚着栏杆看月亮,怎么都想不到脱身的办法,除非逃走,但是我一个女儿家,离开了家就进了青楼,该往哪里去才是呢,我根本不了解,我问月亮,问云朵,问清风,来来去去都是一句:我该怎么办。这时候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该怎么办呢?”我吓了一跳,一看居然是杨显,他带着笑抚着我的肩,说:“清风明月可回答了姑娘的问题?”我的心剧烈地颤了一下,这个人,怎么能知道我心中所想?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又笑道:“适才在阁楼饮酒,月色空濛,素娥袅袅飞下,在窗边共我细语,‘佳人穷途,君若施以援手,他日必成良偶’。”我当然只是笑,不信他胡诌的鬼话,他也知道我不信,便换了一副严肃的神情和语气:“其实,我可以带你走。”我听了只是一惊,“为什么你要带我走?”他的声音柔和了些,还带着点无奈:“虽然知道你一向不喜欢儒生,不过我对你的心意,你真的一点不明白么?”末了还微微叹了口气。
此刻我过于匆忙,以为并不需要辨明他的心意,但终究是不放心,又试探着问了句:“那你倒说说,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呢?”他挑起眉毛嘴角翘起,确实是个风流俊俏的书生,但这种人,在青楼里太多了,为什么我要跟他走?“我想你心里总归是明白的,虽然嘴上说厌弃儒生,但其实又不能忍耐那些粗人。我一向倾心于你,你多少也总归有些心动吧,不如趁此机会,我们双宿双飞,姑娘意下如何?”他好像很认真,又好像在开玩笑,无论如何,这个太冒险了。“我要考虑一下。”我故作淡然地回答他,心里却非常不安,准备离开。他背对着我,没有转过身:“没有多少时间了,最晚到寅时,如果还没有决定的话,只怕你就必须嫁给郑松了。寅时之前,我会在窗下等你,你要是愿意跟我走,只需将你房间里挂的白雪红梅灯笼往窗外一挂,我会在窗下接应你,马匹干粮都会准备好。”
我回到房间,只觉得百爪挠心,嫁给郑松我当然不愿意,但是跟杨显私奔也不是个好主意,一来我会得罪青楼,他们会派打手抓我,二来我对杨显毕竟了解不深,不知他会如何待我,该怎么办。大约过了两柱香的时间,蜡烛芯子突然爆了一下,吓我一跳,我从混沌的思考中醒过来,没有时间了,郑松还是杨显,贤妻良母还是浪迹天涯?浪迹天涯是我想要的吗,不知道;贤妻良母是我想做的吗,不是。我只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我以为我有了对的答案。
丑时未过我就在窗口挂上了灯笼,匆匆收拾收拾细软,杨显在窗下,我先讲包袱抛下,又沿着绳索攀援而下,这难不倒我,我毕竟是轻盈柔韧的舞女。当坐在杨显的马背上时,我的心在砰砰直跳,我很兴奋也很害怕。天上的银盘早已不见踪影,只有点点星光指引着我们的道路,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地方藏身,不然被郑松的人或者青楼的打手抓住就糟糕了。
杨显早有准备,我们在天亮之前下了马,穿过一片林子,还走过一条人迹罕至的山路,最终到了一个很偏僻的小山村,我很奇怪,官宦之家出身的他怎么会对这个地方这么熟悉。他说这还是他乳母的老家,乳母在他长大之后就回老家了,他得知后来过一回,这地方着实偏远,外人根本找不到,是我们藏身的好地方。
待在小村子的最初几天,我还总担心郑松的人和青楼的打手会随时冲进来,甚至在梦里都看到他们气急败坏火冒三丈地对我咆哮,恨我良心狗肺无情无义,在梦里我总是背对着墙,无路可逃,也找不到话可以辩解,醒过来身上已是一身冷汗了,那个时候我并没有后悔。杨显和他的乳母都待我很好,他的乳母是一个很慈祥的老太太,五十多岁,总是心平气和的样子,仿佛没有什么能打破她的平静。
对被抓被打的恐惧随着时间慢慢退却,杨显一直在我身边,没有任何人可以和我说话除了他,因为这个村庄里面说的是我完全听不明白的方言,村庄稀稀落落几户人家,都是老弱妇孺,也无人可聊。杨显也没办法跟他们说话,他的乳母话是很少的,每日田地里做些农活,回来便烧饭喂鸡做些针线活。这山间村庄的风景很快就看厌了,和杨显待在一起成为我唯一的乐趣。他每天教我写诗,同我下棋,还帮我画像,这样朝夕亲密相处之下,我竟觉得他便是命中注定的良人。天地虽大,山河虽广,我看得到的却只有他,我想我第一次坠入情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