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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多情莺燕空流离,熟料良人负情义 多情莺燕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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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两个厮混痴缠了几个月,我最喜欢的时刻就是黄昏的时候依偎在他的怀里看日落,听他说以后我们要如何如何,而在这样的设想里,我也即将成为我曾经最厌恶的贤妻良母。人真是变得太快了。而我最自在的时刻则是穿上舞衣,到山间小溪旁开阔的草地上起舞,因为走得时候匆忙,舞衣就只带了红色的一套,配赤练,杨显说跳起来简直就像那草地着了火一样,感觉好像抓不住我了,担心我随时都会随着焰火化作一阵青烟。我觉得他这说法古怪得紧,细说缘故也说不出,也许不吉利。
跳起舞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尤其地自由,就好像有一双翅膀能飞一样,风绕着自己周身旋转,指尖操纵着赤练在风中飘飞,甩起来的黑发也在飘扬。舞不只是动作,很多舞中间也有表达着故事,也有许多悲欢离合,但没有那么多繁复的语言和夸张的表情,只有肢体动作,喜怒哀乐都在举手投足之间。我像一直被放出笼子的鸟一样在舞动,活泼肆意,杨显有时候会取笑我,说我的舞蹈只是为自己而舞,根本不是取悦男人。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我的舞蹈虽然艳丽张扬,但太过自我,好像在说永远不做笼中鸟的意思。我当然不承认,为了他,我愿意做贤妻良母,这岂不就是画地为牢,从此我就是他的笼中鸟了,幸福的笼中鸟。
发现怀孕的时候我很意外,虽说已经打算做贤妻良母,没想到竟然来得这么快,我有点不知所措,因为他打算进京去赶考,而怀孕的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跟着一起去的,这一别,少说是半年,也许更久。他一直在安慰我,他的乳母也劝慰我不要忧心,安心把孩子生下来,事到如今我也别无选择,只好答应下来,安心在这里生产,心里却依然不安,这不安更甚从前逃离天香楼的时候。
杨显一去杳无音信,这偏僻山村只怕是书信很难收得到,我这样跟他的乳母说,老太太只是温柔地拍拍我的肩,给我递过来一碗鸡汤。我现在不能跳舞,没有人陪我写诗下棋画画,日子过得很乏味,怀孕也让我非常烦躁,颇觉度日如年。我以为一切都会平静地过去,没想到灾难总是猝不及防。那天,老太太面色凝重地看着我:“这里不能留了,你要马上走。”我愣了:“您在开玩笑吧,为什么我要离开?”“有个在远处做工的木匠回来了…”她并没有说完话,我结果话头:“木匠回来有什么要紧的?”“他染上了瘟疫,本来意味是普通的病,就回家休息,谁料到回到家全家都染上瘟疫死了。”我背脊上泛起一阵凉意:“这可怎么办?”
“马上收拾东西走,我跟你一起去。”老太太还是很镇定地。我们收拾了东西,连夜离开了村庄。离开之前我问她:“我们去哪里?”“傻孩子,你说呢,当然是去找你相公。”我红了脸,我跟杨显从没有成亲。
山路很难走,一个孕妇一个老太太,我们的速度自然很慢。累了就找块石头坐着歇歇,喝点水吃点干粮,在草丛里走的时候,最害怕的就是草地里钻出一条蛇,我们任何一个都没办法应付这种情况,走了两天,我们两个人真是筋疲力尽,好不容易看见前面有个村庄,准备找个人家去借宿,谁知道人家知道了我们从哪里来,一口回绝了,马上拴上了门,原来那偏僻山村有瘟疫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这里的村民对我们两个避之唯恐不及。我们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在附近找了个破庙借宿。当夜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了下雨,破庙里面漏雨,我裹着毯子冻得瑟瑟发抖。这个时候距杨显离开的时候已经有四个月了,不知道他怎么样,应该已经到京城了吧,我好想他,好希望他在我身边。
雨一直下了三天,老太太不方便出去取水,我们就用木杯接屋檐下的雨水喝,我现在还记得那水的味道,里面有灰尘,蜘蛛网的味道,喝下去涌起来的都是心酸。以后该怎么办,我真的很绝望,我以为那是我人生最绝望的时刻,当然,以后我会发现自己错了。
老太太出事的时候我真的是手无足措,在赶路的时候她一个不小心摔倒了,不能走路了,也不知道到底伤到哪里了,也许是脚扭了,也许是腿断了。我们找了一个路边的破草棚歇息,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荒山野岭的也不知道哪里有大夫。她躺在草堆里,我坐在一旁,这山里的雨又开始下了。等到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她的情况更加严重了,她发烧了,受伤的那条腿肿的老大,我一直用毛巾蘸水给她敷额头降温,但是一点用都没有。我既无助又害怕,也知道这时候哭也没有用,不找个大夫只怕老太太性命不保了。所以我撑着一把破伞走了十几里的山路往最近的村庄去找大夫。
我极度疲惫无力,虽然心里一直在催促自己快点走,早点找到大夫,我的身体却使不上力,腿也抬不动,路上还滑了一跤,满身泥泞,快到天黑才走到村庄。敲开一户人家的家门时,人家看着我,黑发粘在肩膀上,面色苍白,撑着一把破伞,不停地流眼泪,只疑心是池塘里爬起来的女鬼。好不容易说明了来意,人家也相信了,还很好心地找来了大夫,但是这天已经黑了,雨又那么大,摸黑从山路走过去是不成的,必须等到第二天。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们就动身过去,下了几天雨地上泥太深,走起路来真是举步维艰。一路上我都在给人家赔不是,感激人家的好心,生怕他们推脱山路难走不去了。
走到草棚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大夫走在前面,昨天那个好心的村里人扶着我走在后面,“就是那里,大夫您帮忙看看,我婆婆她是怎么了?”大夫往里看了一眼,惊叫了一声,旋即用一脸恐怖的表情制止我们,“你们别过来看了,你家老太太已经去了。”我挣扎着要过去,“怎么会这样,只是发烧而已,昨天还好好的。”我不顾大夫的阻拦走到草棚前面,看到了我婆婆的尸体,那一瞬间仿佛被一扇阴冷沉重的门撞到了,我昏了过去。
等我醒来,眼前浮现的还是我最后看到的那一幕,我婆婆的肚子被掏开了,内脏都没了,头滚落到一边,大睁着眼睛,一条腿只剩下森森白骨,另一条肿胀的还完好无损。我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应该是有一只野兽袭击了她,也许是狼,说不定,总之如果我在,也许我可能有什么办法避免这一切发生,当然我也能会被吃掉,对于她的死,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大夫和两个村妇在看着我,带着关切怜悯的表情,有个肤色白净的村妇拉着我的手说:“你好好休息,人死不能复生,别多想了,你婆婆的后事我们会帮你处理的。”“多谢,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才好。”她脸上带着点为难的神情:“不过,还有个事要告诉你,你要坚强一点啊。”我很疑惑,除了这个还有其他的,难道是杨显,但杨显他们并不认识啊。“你没有觉得自己哪里不一样了吗?”她还是没有直接说。哪里不一样,很疲惫很累很痛,不对,好像少了些什么。我摸了一下肚子,那个让我小腹微凸,还未成型的孩子,没有了。我一下子懵了。
他们以为我很伤心急忙好言安慰,“别伤心呀,你还年轻,孩子还可以再生,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是。”其实我并不太伤心,只是很意外,也许还带着点微微的惆怅,我本来就不喜欢小孩子,只是他在我身体内存在有四个月了,就好像认识的人突然分别并且永远不再相见一样,多少还是让人惆怅的。但这一切并不便向他们言说,所以只好躺下继续休息。
处理好婆婆的后事我就离开这里了,离开之前我将一些银两和首饰放在枕头下面,收拾房间的时候他们会发现的,虽然他们很善良,但人总是经不起诱惑的,如果我当面给他们许多银子,也许他们见财起意也说不定,现在我已经毫无牵累了,要找一辆马车,尽快去找杨显,然后不和他分开了。
找到杨显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路途遥远,舟车劳顿让我非常疲惫,得知他也榜上有名我欣喜非常,好不容易在青楼找到了他,他见到我非常意外,问:“你来这里做什么?”我简略说了一下发生了什么事,他皱了皱眉头:“我很感激苏姑娘对我的一片情意,但只怕不能接受了,因为我很快就要娶妻了,不宜同青楼女子纠缠。”我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所有的一切都变了,他准备翻脸不认人了。但我还是不死心,“你难道把对我的承诺都抛之脑后了?”“可笑,我同你一个青楼女子说的自然是些逢场作戏的话,难道你还当真?”这句话狠狠地打了我一个耳光,我只觉得心里憋得穿不过气来。“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伪君子,你就不怕我把这件事传扬出去?”杨显居然哈哈大笑:“人人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你说人家是信你还是信我?”我气得发抖,他牵着一个年轻歌女的手走开了,根本不愿意再理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