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世无声》豇豆粽

7、第六章

　　第二天明，无声做好饭食，送父亲离开后，她一个人走到了翠玉坊。无声对这里已经十分熟悉了，于是从后门进去，拐到了云娘的房间。敲门时却不见里面有回应，无声好奇地找了个下人问，下人说秋玉回来了，云娘在秋玉房内。
　　秋玉回来时已经是半死不活了。云娘实在搞不懂这么个活死人还送回来干什么？招晦气。她坐在秋玉床前，只有啃哧啃哧地生气，秋玉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呆望着纱帐。
　　“你到底有什么打算，也要给我个交代，翠玉坊被你弄成这个模样，你总要做些什么吧。”秋玉依旧不语，微微一偏头，露出左脸上骇人的伤疤，像一条大虫爬在她原本美丽的脸上。她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遮盖住所有的心绪。云娘看到“大虫”就浑身恶心，她别开头说：“算了算了，就算我云娘做一回好人，你算算账离开翠玉坊吧！”
　　秋玉深潭似得眸子波动了一下，她终于开口说：“您要我去哪里呢？我在安然没有任何依靠啊。”
　　“哼，难不成还要怎么的？还要我白养着你啊？当初我是怎么跟你嘱咐的，我叫你别去招惹刘显别见他，你自己骚完了脸你回来责怪我狠心。我的心眼够好的了！老娘要狠心，当初就一脚把你这个贱皮子踢出翠玉坊，一刀两断来得痛快也不会有后来这么多事，你给我惹了这么多事，你还想怎么着？要克死我你才甘心是不是！”
　　云娘气急败坏，跳起来就要走，秋玉伸手根本拉不住她。
　　无声早已经到了秋玉的房门外，只是她明白自己是外人，怎好进去？于是就在外面徘徊。此时云娘夺门而出正巧撞上了无声。
　　云娘一抬眼看到那双空濛的眼睛，心里的火消了大半，她拉住无声说：“你怎么来这儿了？”
　　“我是来找您商量个事儿，听下人说您到秋玉姐姐这儿来了。秋玉姐姐可好？”
　　“好个屁！那个贱货，活该！”云娘带无声到自己房里，坐下了她还喘着气，额头上的汗把脂粉都刷没了。无声淡淡地坐在那儿，不言语。只待云娘气消了些，云娘说：“你有什么事儿尽管说。”
　　“无声看翠玉坊的生意已经红火起来，是不是可以不再来了？”
　　云娘愣了愣，说：“云姨自然是答应过你爹，只要翠玉坊的生意好转就立马把你还回去。可是翠玉坊现在只是表面的好转，大家都是冲着你来的，如果你走了，生意立马就落寞下去了。唉，姨也在想办法，可是院里的姑娘没一个拿得出手的，实在是撑不起来。”
　　无声沉吟了片刻，说：“制胜还得出奇。”
　　云娘问：“怎么个出奇法？”
　　无声无奈地摇摇头，说：“这我也没想好，无声不是这块料。云姨你肯定有办法！但无声还是觉得，千万不要和其他的乐坊走一个路子。”无声说完便告辞了。云娘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拉着无声说让她再来撑几日，只是由单日变成逢一。
　　无声走过院子，鬼使神差地看向秋玉的阁楼。她轻轻走上去，把门推了一条缝，看见秋玉正从床上下来，一瘸一拐地朝茶壶走去。无声心里顿觉悲凉，于是推开门，为秋玉倒好了茶。不顾秋玉疑惑的眼神，笑着说：“我扶你过去躺着。”
　　秋玉点头，被无声搀扶到床边坐好。无声吹了吹茶，递给秋玉。秋玉像是许久没有喝过水了，一口气将杯中的茶水喝了个干净。无声放好茶杯过来服侍秋玉躺好。
　　秋玉呆呆地看着无声，说：“妹妹是新来的吗？”
　　无声摇头，说：“家父是许善才。”
　　“原来是许善才的女儿。听说是你救了翠玉坊。”
　　无声微笑不语。
　　秋玉的眸光微微亮了，说：“妹妹的琵琶已经名震安然，不知能否为我这个贱人弹一曲呢？”
　　无声的微笑淡去了，她轻轻说：“姐姐不要自伤，无声当然可以为姐姐弹，只是无声此行匆忙，没有带乐器在身，恐怕只有等下次了。”
　　“秋玉不才，也曾弹过几曲，屋内恰好有琵琶，不知妹妹用不用得顺手。”
　　无声说：“这当然好了。”她顺着秋玉的指点找到琵琶，掩好门。坐在秋玉床头，脸上荡漾着温和的笑意，她问“姐姐要听什么？”
　　“就为我弹一曲《伤别离》吧。”
　　“这曲子太过悲伤了。”无声皱眉说。秋玉微笑不语，只是执着而期待地看着无声。无声低头调弄琵琶，说：“听姐姐的吧。”
　　她拨开琴弦，轻轻唱道：
　　“伤别离，送君此去千万里，平林漠漠伤心碧。伤别离，伯劳日暮双飞燕，归期无期未可期。伤别离，陌头杨柳映春色，寒光铮铮照铁衣。伤别离，更摧藏，不知何日解愁心，堂上画雀比翼飞，天上秋月两处明。伤别离。”
　　无声回去的路上，脑海里一直是伤别离的曲调，每重复一遍，心中就难过一份，秋玉被毁的面容上绽放的微笑，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一种不可把握的悲伤把无声牢牢地抓住。夜里她睡不着，披衣推开窗，一轮明月刚好被框在窗内。无声抬头看着月亮，想起最后那句“天上秋月两处明。”突然悲伤难耐，点点泪光湿润了眼眶。她感觉相思的无可奈何，却又无法描绘出这样的伤感。她摸出琵琶凭着心绪弹出一首伤心的曲调，她为这曲子取名《秋月》.
　　秋玉是在那个月圆的夜里死去的，死时嘴角噙着微笑。云娘把她的尸体扔到了乱坟岗，像是扔开了一个祸患。无声一直记得这个女子，每当她弹起《秋月》时，秋玉的苍凉的微笑就会不自觉地浮现。无声每月十五都会去乱风岗弹《伤别离》，她找不到秋玉的尸骨，但她想秋玉可以循着乐音找到她的。
　　一切都结束了，安然依旧繁华美丽，街道依旧整饬如新。人们还是喜欢谈论各种各样的秘闻轶事，只是秋玉的名字逐渐从人们的话题中消失。没人记得她，就连曾经喜欢她的客官们也另寻喜好去了。个人的喜怒哀乐与国家的喜怒哀乐在盛世依旧没有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