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世无声》豇豆粽

6、第五章 单日

　　单日如期而来，无声穿了一件蓝色的长裙，绾了个清丽的发髻，只戴上两根细钗。收拾停当，翠玉坊的马车也到了，她抱着琵琶上车，云娘早在车内等候，她比起前日明显红润了许多。无声不由得夸赞云娘的红润，云娘笑着说：“瞧你，把姨都说羞去了，姨都半老徐娘了，哪里有什么风韵。倒是无声，长得真是美，看了就移不开眼睛。”
　　马车叮叮啷啷到了翠玉坊。无声下车后在乐工常坐的地方喝了口茶，调试好了琵琶，轻车熟路地走上台去，台下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客人。无声上台时，客人们也都懒懒地将目光停到她身上。无声微微鞠躬，抱着琵琶坐好。
　　手一拨，玉石之声流出。她的手指拢捻抹挑，一曲《清潭》叮咚流出。乐曲仿佛撞击石头的清泉，从山中流下，欢乐地流向高低错落的石道，叮叮咚咚流向山脚，慢慢地蓄成了一个小潭，潭水清澈明晰，水中有鱼，它们时而静止，时而游动，鱼尾摆弄着潭水，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一曲终了，翠玉坊一片寂静。随后爆发出掌声，所有的人，无论是大堂的客人，还是楼上的客人，无论是跑腿的伙计，还是后院的姑娘，所听之人都沉醉在她的琵琶里。心仿佛在清潭里去濯洗了一遍，整个人都透亮了。有人站起来大声请无声再弹一首。
　　无声感觉到一种自豪和喜悦，能够把自己的快乐变为许多人的快乐，这便是乐曲的力量。她开始明白父亲所说的“深入人心”的意义。
　　于是无声很受鼓舞，坐好后又弹了一首《秋山》，这首《秋山》比起《清潭》又多了肃杀，多了苍劲，多了世事无常的哀叹，又让众人哀婉叹息起来。
　　两曲弹毕，无声起身告辞，台下客人还沉醉其中，挽留无声再弹一曲，但无声已经下台离开。
　　好奇的拉住伙计问：“这个姑娘是谁？怎么从未听说过？”
　　伙计神秘地说：“这是许善才的独女！得的是善才的真传！”
　　许善才不轻易独奏，长安城内没几个人有福领教，今日能听到这样的仙乐，大家都觉得兴奋激动。云娘上台说：“无声单日都会来弹两曲，各位单日就可以赏脸来捧捧场了！”
　　楼上的右侧一个小座，年轻的男子随意坐着，一把剑躺在手边，他喝了一口酒，继续把玩着手里的铃铛。
　　无声到了后院，云娘一下抱住她兴奋地大叫：“我的宝贝疙瘩！你是我们翠玉坊的大恩人啊！”
　　无声笑着，双眼眯成了月牙，愈发地招人喜爱。云娘又把她送回家，可惜许善才不在，不然她一定要在善才面前好好夸夸无声，她觉得无声必闻悦更有天才！
　　这是无声一生最为快乐幸福地回忆之一，超过了她之后的风光成就时的喜悦。无声后来留给安然的响亮的名声，就是由她的那曲《清潭》而来。
　　清潭女，琵琶一曲，安然无乐。
　　云娘成功地通过无声挽救了翠玉坊，翠玉坊清雅疏淡的格调，在乐坊的靡靡之音中脱颖而出。尤其是单日，大家都慕名前来享受仙乐的陶冶，大堂楼上楼下坐满了人，只要无声的琵琶一响，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几乎所有人都能从中找到满足和安宁。
　　熟悉的马车悠悠地听在了许家门口，不过这次不是老奴姜爷子在外面接无声，而是她的父亲许善才。许善才双手背在身后端立在门口注视着马车停下。无声出来时吓了一跳，因为许善才的脸色并不和悦。无声心下明白父亲有什么话要训的，她平静地下车告别车夫，然后走到许善才面前行礼。
　　“你跟我来。”
　　无声抱着琵琶默默尾随父亲来到南面的小屋。屋内的蜡烛已经由老姜点燃了。老姜递给老主人和小主人一人三炷香，两人叩拜了先祖后，许善才挺直了腰杆站起来，俯视无声，说：“今日，你在安然已经是小名气了。超过了你哥哥。”
　　无声低头不语，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心中还是很快乐。
　　“闻悦命薄，熬不到你这一天。所以，我要把许家琵琶最后一技交给你！”无声听出许善才口气里的严肃，她的身心也变得肃然起来。无声跪着，静静望向许善才。
　　许善才拿起无声的琵琶，说：“这琵琶弦是直的，是铮铮之音，能配得起弹它的人也是铮铮之人！许家琵琶最后一技没什么厉害，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爹要你明白，你现在能弹它，不代表你配得起弹它，无论何时何种境遇，都不可以失去铮铮铁骨，这是爹要你永远记住的！如果没有这最后一技，许家琵琶与俗音何异？”
　　无声怔怔看着父亲，他抱着的琵琶变得不同凡响。无声点头，深深朝父亲拜了三拜。那夜回到闺房里，她凝视着横躺在桌上的琵琶。耳边一直都是父亲肃然洪亮的声音，她爱抚着自己的琵琶，第一次自主做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