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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带你看海(正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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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十八年后。
这一年,王年过半百,金尚延四十出头,青源即将而立。
金尚延这多年以来工作认真勤恳,终于在不惑之年,熬年头熬到了礼部员外郎一职,从五品,此后再无迁升。
王不想给金尚延树敌,金尚延也无意仕途,年复一年,两人便在忙碌与平淡中度过。
王下朝以后,直接来到了馨荣堂,今天学生放假,不出他所料,金尚延果然在这里,他正在把桌椅一个一个的摆正。
“殿下,您来了。”
王已经两鬓斑白,模样也早已不再年轻,但多年习武,身体还很硬朗。褪下朝服的王走过去,坐到了一张椅子上,抻了个大大的懒腰,仰着头,笑嘻嘻的看着金尚延。
“怎么了?您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老来俏。”
“啥?”
“我是说,你也这个岁数了,怎么还这么俊,我怎么看不腻呢。”
“您净拿我取笑,我好歹也是四十来岁的人了,满脸褶子,还俏什么俏。”
“真的,”王拉住金尚延的手,“我家尚延怎么看都看不够。”
“哎呀您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反常啊?净说些莫名奇妙的话,要是再这样我要走了,不跟你腻歪了。”
“别!”王站起来,环住金尚延的腰,把下巴拄到他的肩膀上,贴着他的耳根说道,“我要退位了。”
“啊......”
其实金尚延心中早有准备,青源弱冠之年听政,听政五年后封为世子,又议政四年,林林总总加起来也九年有余,王这些年糟心的事,恶心人的事没少遇着,但总还算被他扛了过去,为的就是将王权平稳过度。
王说道,“今天在朝会上,我说要禅位,你可没看见那个景象,乌乌压压的跪了一片,假模假样的高呼殿下不要,殿下要以江山社稷为重,笑死人。他们是跟我客气也好,是各自心怀鬼胎也罢,我该做的都做了,该教的都教了,轮也该轮到我得个自由身了。”
“殿下......”
“我平时待人是严苛了些,但在其位,谋其事,也天经地义,但要是认定我贪恋王权,我可要喊冤了。”
“殿下,您辛苦了。”金尚延知道,他的殿下在外人看来城府颇深,其实最是性情中人。
“可不,我可辛苦了~”王轻轻蹭着金尚延的脸颊,撒娇一般的说道,“等我退下来之后,咱们俩就是彻彻底底的富贵闲人了,到时候想去哪就去哪,朕要和你踏遍三千里锦绣河山,好不好。”
“... ...”金尚延眉头紧锁,游移不定。
“怎么?”
“那馨荣堂怎么办?”
馨荣堂这些年来教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繁荣至今。
王一听这话,顿时脸都黑了,他转到金尚延的面前,一只手扶上他的肩膀,义正言辞的说道,“金尚延,你怎么回事?”
金尚延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无辜的问道,“什么?您说什么?”
“我说你怎么回事?!我王位都退了,你还惦记着馨荣堂?你看看这些年咱俩活的,小心翼翼,你到我寝宫过夜都像做贼一样,好容易熬到今天,我这一路披荆斩棘,就想得个晚景清闲,你倒好,还想着这帮崽子,怎么的,离了你馨荣堂就开不成了?”
“那......我就是有点舍不得,也没说不陪你出去啊,你看看你,这么大岁数了,脾气还是这么暴,快坐着消消气,我给您倒杯茶。”
王好大委屈,等着金尚延给他倒茶。
不多会儿,金尚延泡了两杯茶,一杯给王,一杯留给自己。把茶递到王面前的时候,说道,“快浇一浇你愤怒的小火苗吧!”
王喝了茶,金尚延绕到王的后面,给他松起了肩,一边揉,一边问道,“想好去哪儿了吗?”
“那倒没有。”
金尚延蔑视一笑,“张罗这么半天,连去哪儿您都没想好那。”
“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出过都城,年轻的时候不是受制于元,就是赶上中原战乱,哪一年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活,这几年光景倒是好了,也算是熬出头来了。你有什么好地方没有?”
“嗯......”金尚延想了想,“去海边怎么样?”
“倒是一直想去,”王问金尚延,“你以前看过大海?”
“去过。很小的时候去过一次,是父亲带我去的,我记得那时候他还没到任,那是我们全家唯一一次走了那么远去玩。”
“去的哪片海?”
“好像是济州......时间太久,我也记不清了,我得回去问问父亲。”
金尚书早已退了官,在家颐养天年,身子骨很是硬朗。
“行,那你也带我去看看,咱俩也来一次长途旅行。哎,尚延,”王扶住他的手,把他拉到座位上坐下来,问他道,“你听我刚才说话,是不是一个‘朕’字都没有说。”
“好像是没有吧。”
“我这几个月私底下一直在练习,但有时还是戒不掉说‘朕’字,但最近几天好多了,我就想,这马上都要微服出巡了,还‘朕’来‘朕’去的,要是被识破了,就得端着,不就没法子痛快玩了嘛,你说是不是。”
“是,您说的是。”金尚延伸手摸着王的脸颊,“将来无论去哪里,我都会陪着您的。”
一个月后,王颁布诏书,正式禅位于世子,世子成为了新王,王成为太上王。
太上王移居永寿宫,安度晚年,以天下养,新王仁厚,上表太上王,欲迎接双亲奉养,太上王称赞世子孝心,遂世子迎双亲至都城城郊园林颐园奉养。
又一个月后,两辆马车自都城出发,碌碌前行。
太上王与金尚延共乘一辆车,张铁和几个宫里几个信得过的随从乘另一辆。一行人一路游山玩水,几日之后抵达沿海小镇。
众人来到镇子上已是午后,找了间旅店,包了几间上房住下,休息片刻后,太上王叫随从不必跟着,和金尚延两人来到外面散步。
两人离了繁华地带,穿过一片稀疏的小树林后,又来到一大片涨了杂草的空地上。
金尚延道,“再往前走就是海了,您仔细闻,还能闻到湿湿咸咸的气息。”
太上王道,“好清爽。”一抬头,只见远处地平线的尽头泛着隐隐的蓝,便问,“尚延,前面那片蓝色的是海吗?”
金尚延用手遮了阳光,眯起眼睛望去,“大概是吧。”
说着两人加快脚步,尽头的那抹蓝色一点点显露出来,如延展的缎子,如晕开的水墨,随着两人的临近铺就开来。
金尚延兴奋的说道,“您快看!到了!”
太上王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景象,竟露出了孩子般开心惊诧的神情,“真美!”
海面连接着脚下的陆地和远处的苍穹,晴空万里无云,骄阳毫不吝惜的在碧蓝色的海面上投下片片金鳞,海风吹来,呼吸之间,只觉得神清气爽。
金尚延说道,“这儿的沙子特别细,我给您拿着鞋袜,您去趟趟水吧,别走太远就行。”
“可以吗?”太上王一边问,一边脱掉鞋子。
“注意安全就好。”
太上王撩起衣襟,挽起裤腿,赤着脚,向海中走去。
海浪打到沙滩上的时候,泛起细细白沫,冲刷着他的双腿,他低着头,惊奇的看着这一切,感叹道,“几千几万个太液池也比不上这片海啊。”
金尚延站在岸上,看着戏水的太上王,露出欣慰的笑容。
“尚延,你也下来,水不凉,特别好玩,特别舒服。”太上王说着还拿手扬起朵朵水花。
“我就算了吧,”金尚延有些难为情,“我看着您玩就好了,我就不去了。”
“怎么了?你还不好意思?这儿又没有别人。”
“......那好吧,我这就下来。”金尚延为了不扫太上王的兴,这样回答。
太上王突然想起什么,赶紧回到沙滩上,回到金尚延的身边,拉起他的手就往回走。
“怎么了?您这是怎么了?”
“不在这儿呆着了,回去,马上就走。”
“您这又是怎么了?好容易才来的,我这不就下水陪您了么。”
“走,这就走。”太上王突然闹气脾气来,好像在生气,却不知火要冲谁发,“你腿不好,我都给忘了,还让你下水,过后又该疼了。”
“没关系。”
“当初要是没跪那三天三夜就好了,现在你就能和我一起了。”
“殿下......”
“走,不就是水多么,不看了,咱们回去。”说着拉起金尚延就要走。
“哎等等,”金尚延反抓住王的衣袖,“就算不下到海里,好歹来一回,也别呆的时间太短了,在海边散散步总是可以的。”
“......是吗。”
“是,当然是。”金尚延从背的包袱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布,说道,“把脚抬起来。”
太上王照做,金尚延将沙子细细的擦掉,重新给他穿好鞋袜,两人沿着海滩一路走去,一边吹海风,一边聊往事,好不惬意。
玩了不到三两个月,该吃的该看的都看了,一行人便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太上王与金尚延依旧坐在同一辆车里,金尚延的双腿下垫着个铜汤婆子,汤婆子里面搁着碳,外面覆着被,太上王将双手按在金尚延的两个膝盖上,轻轻给他揉着,那滋味,温暖又舒服。
太上王说道,“我听说泡温泉可以治风湿,我带你去泡温泉吧。”
“好啊,我们还可以洗鸳鸯浴。”
“是鸳鸳浴。”
“哈哈,对对,是鸳鸳浴。可是那样就看不到海了。”
“那我们就找一个既有海,又有温泉的地方呗。”
金尚延恍然,深以为然。
再度回到宫中,已是秋意渐浓之时,天气转凉,两人打算等到明年再出游,今年先在宫中猫冬。
那个既有温泉又有海的地方,也选好了,只等待明年春暖花开之时,再度启程。
在永寿宫的日子也是极闲散的,太上王与金尚延两人下棋、作画、滚床单,倒也不觉孤单,偶尔两人还会到颐园里坐一坐,沏上一壶好茶,和老郡主两口子拉拉家常,批评一下国家大事,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一日,太上王见金尚延在收拾东西,走近一看,见他将以往馨荣堂用过的教材一一装好。
“干什么呢,太上王问道。”
“啊?我收拾书。”
“我知道你收拾书,收拾那个干什么。”
“明年开春不是就要去泉城了嘛,也许我能在那儿开个馨荣堂分学堂。”
“?那我们俩的关系怎么办?”
“到时候我就说你是我的管家。”
“那张铁怎么办?”
“他是大管家,你是二管家。”
“好你个金尚延,看我怎么收拾你。”太上王说罢便搔起他的痒来。
“好了好了,我错了,您饶了我吧,我知错了。”
太上王停下动作,忽然一本正经起来,“跟你说个事儿。”
“啊?”
“你先过来坐。”
太上王把金尚延拉到座位上坐好,金尚延有些心虚,他以为他反对办学堂的事,便说道,“你别担心,我不会正儿八经的再教课,只是寻思着,要是遇到家里念不起书的孩子,教他识几个字,算算账就好。”
太上王摇摇头,很认真的说道,“尚延,我知道你喜欢教书,将来你无论做什么,二管家都会全力支持你!”
金尚延眼圈一热,微微底下头去。
太上王继续说道,“但我要跟你说的是另一件大事,青源今天给我上了一道折子。”
“......又怎么了?”
“他说要修建大宫。其实也不单单是为我,也是捎带着为他父母百年之后做打算。”
“那您同意了?”
“我还没回,尚延,将来若是百年之后,你......”
金尚延笑笑,说道,“我自然是要进金家祖坟的,我好歹做过今上的老师,怎能与太上王有染。”
太上王不再说话,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金尚延知道,很多君王一上台就着手给自己修大宫,可太上王他这么多年,一直在回避这件事,能推则推,其实也是过不去自己这道坎儿,他想和自己埋在一块儿。
“殿下,我已经很知足了。”
“要不咱俩一起去泉城,就不回来了。”
“那怎么行,你不顾及风水啦?”
“宝丽都可以,偏我不可以,偏你和我不可以。”
“殿下,我真的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
太上王心事重重的,没再说话,自己去了书房,关了自己一下午、第二天、第三天皆是如此,除了吃饭睡觉,整天泡在书房里,有小内侍往里头送东西,金尚延只听见乒乒乓乓的,还有锯木头,打磨的声音,也不知道他捣鼓什么呢。
到了第三天傍晚,太上王终于大功告成,他拿着两个金丝楠木的小木牌,给金尚延看。
“这是什么?”金尚延接过木牌看了看,上面分别刻着两个人的名字,“活的好好的,您做这些干什么?”
“等我走的时候,就把你的名字揣在身上,你走的时候,也要把我的名字揣在身上,这样我们就算是同穴了。”
金尚延握着写有太上王名讳的牌子,“好,那我就把您的拿走了。”
太上王做完了这些,好像完成了件大事,大大的松了口气。
“尚延,我记得好多年以前,你说过想点龙凤花烛来着,我当时不和你点,还笑你幼稚,其实我不是笑你幼稚,我是怕有不吉之兆。”
“那么久远的事,难为您还记得。”
“但这些年来,也总归是个遗憾,我心里也一直装着这件事。你要是还想点,我们今晚点,或者选个好日子点。”
“不必了。”金尚延说道,“其实我也挺担心万一有一个中途烧不尽,反倒惹人心烦,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就这么一直过下去吧。”
“嗯。那就不点。”
晚上,两人同寝而眠的时候,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殿下,您说人有没有下辈子。”
“有吧,我想是有的。”
“要是有下辈子,咱俩还能在一起吧?”
“......”太上王想了想,“我也想在一起,可是到了下辈子咱俩谁也不认识谁了,那怎么办?”
“那也好办,只约个地点,心里头记着,哪怕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只要到了那个地方,就会再见到彼此。”
“行,这倒是个办法。”太上王深以为然,“哪选个什么地方好呢?”
“我想想,不如就秋闱的那片场地吧,下辈子到了那个地方,我和您还能同骑一匹马,快意驰骋,就算记不得彼此,也要再续前缘。”
“就这么说定了,到了下辈子,一定还要在一起。”
“嗯。我会陪着您,继续守护这个国家。”
太上王笑道,“下辈子我肯定不是王了,还谈什么守护国家。”
“那我就陪着您,守护这片土地。”
——花太香·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