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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我是兔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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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金尚延和往常一样,正常上课,正常考试,正常打手板,正常罚站。
第三日,正常上课,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一直到月底最后一天,这一天,金尚延仍旧早早的来到课堂,等学生们都到齐之后,他拿着一摞自己抄好的讲义,发给每一个学生。
“每个人手上都有了吧?还有没有没发到的?”
学生们拿到讲义,只觉得新奇,反过来覆过去的看了又看,好动的几个又开始窃窃私语。
“不要说话了,安静!”金尚延维持秩序,课堂上立刻安静下来。可能是最近几日他额头上顶着大包的缘故,学生们对他特别照顾,维持纪律比以往轻松许多。
“今天我们不讲课本,来学习一首诗,这首诗取自《诗经》,你们还没有学到这里,所以老师先把它抄下来。现在大家跟我一起读。”
“关雎”
“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 ... ... ...
金尚延念一句,学生们跟着念一句,他贪恋的听着他们跟读的声音,以后若是再想听这样的声音,就只能偷偷摸摸的扒着窗根吧。
... ... ... ...
[小人胸无大志,只想做个教书匠。]
[每天带着孩童咿呀识字,赚几个教书钱,买米买盐,度过此生,就心满意足了]
... ... ... ...
人世间多不得已,原来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讲,竟是比登天还难的。
得到什么,失去什么,一生也要在这样来来回回的舍与得中度过了。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
是他自己犯了糊涂,他本不属于这里,幸而现在纠正过来,还不算晚。
他已经得到了太多,不可以什么都要,那么贪心,老天爷会惩罚他的。
至少他还可以看着青源慢慢长大,可以和殿下一起慢慢变老,他是知足的。
“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好听,真好听......
直到完完整整的读完了三遍,他才停下来,开始讲解诗中之意。
“......美丽贤淑的女子,真是君子好配偶......”
金尚延说道,“讲这首诗,就是想要告诉大家,男女之情是这世间极美的感情,追求自己心仪的女孩子,保护她,爱护她,是为人夫的责任。”
有几个孩子露出羞涩的表情,还有几个在偷笑,青源却只是盯着金尚延。
金尚延道,“关于坊间的流言蜚语,大家不必理会,更不要肆意揣度当今圣上。今上与先王后伉俪情深,琴瑟和谐,先王后千里迢迢自中原远嫁过来,此是千里姻缘一线牵,今上对先王后爱护有加,先王后贤良淑德,敬重爱戴今上,所以今上与先王后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人。”
金尚延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撒谎——“辟谣”道,“只是先王后不幸仙逝,今上心中挂念先王后,是以这许多年来一直没有再选新妃,今上用情至深,用情至专,不该受到如此非议。”
“至于老师呢,也有自己的意中人,但老师的意中人太过遥远,如有有一天老师能娶到她,一定请你们来喝喜酒。”
学生们又唧唧喳喳的开始议论,“喝喜酒,哈哈。”“老师会娶个师娘。”
金尚延清了清嗓子,“安静。”
课堂又静了下来。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给大家上课,从明天,也就是下个月开始,由李太傅李大人给大家上课。”
“虽然我不再教大家了,但我会时常回到这里看一看,收拾打扫,大家也不必想我,有机会还会再见面的。”
“老师被调去了礼部,想必你们也听说了,现在明军入主中原,朝中需要会汉语的官吏,老师会一些汉语,调去礼部后,也能更好的物尽其用,为殿下尽忠。”
“下个学季,学堂也会增设汉语课,今上会为大家聘请合适的老师,最后希望大家都能够刻苦学习,强身健体,不可贪图玩乐荒废学业,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能成长为栋梁之才,为国效力,为王尽忠。”
“下课吧。”
学生们纵使有千般不舍,缘分尽了,也就尽了,金尚延的教书匠生涯,到此为止。
最初他来到前朝,便是在礼部打杂,兜兜转转一大圈,现在又回到这里,这里的人和事他都熟悉,不需要什么过度期,也能做的得心应手。
约莫过了两三天,金尚延这一日不当晚班,结束了一天的忙碌,他又回到馨荣堂,他想去看看。
赶他到了的时候,馨荣堂已经关了门,他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用手抚过学堂的窗棱,便准备离去。
“老师!”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叫住了他。
金尚延循声望去,隐隐约约看见一个少年向他奔来,借着初生的月色,那人像是小虎。
少年走近了,果然是小虎。
“小虎,你怎么还在这儿?”
“老师!”小虎哒哒哒跑过来,拽住金尚延的袖子,“我可算逮着你了!”
“... ...”
“老师对不起!我不该调皮捣乱,是我害你走的。”说着小虎的眼中有晶莹闪烁,还没等看见眼泪,他赶忙拿手抹了去。
“你家大人呢?就你一个人在这里?”
“嬷嬷来接我,我让她在外头等着了,我要等你。”
金尚延弯下腰,看着小虎说道,“老师走是因为礼部要事务繁忙,才被调去,不关你的事,你也没有对不起老师,只是以后上课不要调皮就好,记住了吗?”
“嗯。你看他给我打的!”小虎伸出手,手心红红的,还有一点肿,“新来的李老头儿太凶了,动不动就打人,我不喜欢他,还是你好。”
还是我好欺负吧,金尚延腹诽。
“李大人是三朝元老,他德高望重,怎么会轻易打人?是不是你又捣乱了?”
“我......我就是上课看了会儿闲书而已......”
果然,金尚延想,他就知道,这学堂里都是贵族公子,老师看在他们家长的份上也不会轻易打人。
“不过老师,我看闲书可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你!”
“胡闹,看闲书就是看闲书,怎么还推给老师。”
“真的!那本他没收了,我还有,我这都是给你买的。”
说着小虎从书袋里拿出几本,“这是我特意给你收集来的,有话本,还有绘本,你看。”
金尚延扫了一眼,都是些情情`爱爱的东西,他将那些书本拿到手中,小虎说道,“这里头什么样的都有,有男女的、男男的、还有女女的......”
“小虎!”
“啊?”
金尚延好气又好笑,板着脸对他说道,“这些书老师拿走了,你现在要以学业为重,不可以看这些东西,知道吗?”
“知道了......老师,你真的是断袖吗?”
“......”
“老师你别生气了,你是什么我都不嫌你,你回来好不好,我娘浑说的,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我不觉得恶心,我不在乎,我就是想让你教!”小虎拽住金尚延的衣襟,把眼泪蹭到了他的衣服上,“就想你教!”
金尚延帮他拭去泪水,他半跪着,把小虎搂在怀里,“谢谢你啊小虎,你能这么说,老师很感激。老师是什么其实不重要,但你要注意,以后说话一定要过脑子,记住了吗?”
“嗯......”
金尚延安慰了一会儿小虎,便领着他出了宫们,把他交给来接他的嬷嬷。
自从离开馨荣堂之后,金尚延再也没有见到过青源,最后一堂课的时候,青源的眼神他看得分明,那分明是对他所说的,王与王后凄美的爱情故事一个字也不相信的样子。青源不同于小虎,小虎是个大大咧咧,说话不过脑子的傻小子,青源自小被送来王宫,举目无依,身边照顾他的人换了又换,故而养成了敏感多疑的性格,青源无论是从模样还是性格,都和王有几分相像,是个极细腻的。
约莫过了一旬的日子,金尚延回家探望金尚书与其他家眷,临走的时候,天色尚早,他特意到悯氏那里,想看看青源。
悯氏告诉金尚延,青源在复习功课,并把青源叫出来,让他们两人在金府的偏厅见了面。
青源见了金尚延,一直低头不语。
金尚延站在青源面前,突然觉得这段时间这孩子成熟了不少。
“青源,”金尚延叫了他一声,“好久不见了,你最近还好吧。”
“......”青源看了金尚延一眼,又把头偏过一边,不接他的话。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我今天来就是要向你解释清楚的。”
青源从小住在宫中,王对金尚延的爱护还是欺负,他都看在眼里,对二人的关心心中自有评判,他虽然隐隐的察觉到两人关系非同一般,但一直不愿往那方面想,他一直在逃避。
金尚延又说道,“小虎他说的没错,我就是那个,兔爷。”
青源猛地抬起头,怒视着金尚延。
“对不起,在课堂上撒了那样的谎,这也是为了保全殿下的颜面,对不起,青源,我不该骗你。”
“你,爱慕王上?”
“... ...”
“你说啊!”
“... ...是,我爱慕王上。”
“为什么!”青源眼圈泛红,“因为他是王,所以你才爱慕他,是吗?”
“不是的青源,无论他是谁,我都爱慕他,我爱慕的是他这个人,而不是他的王位。”
“为什么!凭什么!他那么霸道!那么不讲理!他把我从父母身边带走!把我囚禁在王宫里!把嬷嬷赶走!他那么对我!为什么你要爱慕他!我恨他!恨死他了!”
“少郡主万万不可,千万不要怨恨殿下。”
“你也是个骗子!你走!”
“青源,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我说殿下有他的难处,他也在生与死的边缘苦苦挣扎过,你也是不信的,但就算为了你自己的家族和悯氏一家,也请你暂且忍受殿下,可以吗?”
“... ...”
“等你长大以后,长成了一个合格的君王,到那时再狠狠的报复今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以吗?”
“干嘛对我说这些,你不怕我真的报复他?”
青源说这句话的语气真的和王像极了。
“不怕,”金尚延回答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能体会到今上的苦心。”
金尚延知道多说无意,点到为止即可,说完了该说的话,便离开了金府。
一个月后,金尚延在馨荣堂的门前又遇到了青源。
王见金尚延心中思念学堂,虽然他一个断袖,不再适合教书育人,但他所在的礼部要负责科举官学相关事务,王便把馨荣堂的开销用度交给金尚延管理,金尚延便从讲台前调到幕后,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行政老师。
虽然不再教课,但能常常看见学生们,他还是开心的。
青源在馨荣堂门前等着,见到金尚延后,走上前去,说道,“果然一直在这里等着,就能见到你。”
金尚延冲着青源笑笑,“你找我?”
“嗯。”
“是有什么事吗?”
“最近读书,有两句话,想不明白,想问问你。”
“好啊,你说吧。”
“是《论语·子罕》中的句子,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是哪里不明白呢?”
青源一板一眼的说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奔流而去的河水这样匆忙,日夜不停的流逝。时间之于人也是一样,是吗?人的一生在时间的长河中,不过是白驹过隙一般,转瞬即逝,如浮游一般渺小,寄于天地之间,微不足道。”
“是这样没错,”金尚延本想继续说,虽说如此,但也正因为时光易逝,才更加值得珍惜,不可荒废年华。
不想,青源不等金尚延继续说,兀自说下去,“所以,人用他短暂的一生,去做他认为有意义的事,只要没有伤害到别人,只要无怨无悔,就好。无论是爱着谁,恨着谁,在时间面前,在天地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所以也无需过分苛责,对吗?”
“... ...对。”
“原来是这样,老师,我明白了。谢谢您。”
听青源说到此,金尚延只觉得松了一口气,一直以来套在心中的枷锁,轰然碎裂。
金尚延突然觉得惭愧不已,对青源说道,“是我应该谢谢你,谢谢你啊青源。”